【回忆】
开业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不对,准确说是一夜没睡。
躺在那张新买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要是没人来怎么办?要是开张第一天试营业还行,但是第二天就吃零蛋怎么办?要是三个月后倒闭,灰溜溜滚蛋怎么办?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床板硬得硌人,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前两天刚晒过,但边境的潮气重,晒了也白晒。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细长的白线。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催命。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个节疤,看着像一只眼睛,正盯着我。
妈的。
我坐起来,盯着那只节疤眼睛看了三秒。
“看什么看?”我说。
它当然没回答。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打了个激灵。摸黑穿上外套,推开门,下楼。
酒馆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桌椅的影子。那些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夜里会动的怪物。我点了盏油灯,火光摇曳,把那些影子赶回角落里。
然后开始收拾。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收拾的了。昨天闭店前,我已经收拾过一遍。桌子擦了,椅子摆了,地扫了,杯子洗了。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桌子,擦一遍。
不对,再擦一遍。
椅子,摆正一点。
不对,再摆正一点。
酒桶,检查一下封口。
不对,再检查一遍。
油灯举高了,照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袋面粉,一桶麦酒,还有一小罐蜂蜜——露娜还没来的时候,我自己酿的,尝了一口,甜得发齁,就一直放着。
我在柜台后面蹲下来,看着那罐蜂蜜。
要是明天没人来,这罐蜂蜜够我吃多久?
三天?五天?
然后呢?
然后就得去镇上找活干。
帮人搬货?我这把老骨头,搬得动吗?
帮人种地?我连草和麦苗都分不清。
当冒险者?别逗了。
我蹲在那儿,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
等回过神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湿气。林子在响,鸟在叫,远处有溪水声。天边是灰白色的,慢慢透出一点点橘红。
我深吸一口气。
“黄昏尾巴”,要开始正式试营业了。
早上八点,开门。
我把牌子翻过来,让“营业中”三个字对着外面。然后站在门口,往小路那头张望了一会儿。
没人。
我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坐着不舒服,又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坐下不到三秒,又站起来。
最后我决定——趴着。
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上午九点,还是没人。
门外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在嘲笑我。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影子从门口一闪而过。
我盯着门口,眼睛都酸了。
妈的。
不会真的没人来吧?
这地方确实偏僻了点。方圆几里就这一家酒馆,最近的村子要走一刻钟,镇上要走半个时辰。当初选这儿,图的就是清净。可清净过头了,就变成冷清。
昨天开业的时候,好歹来了几个客人——那几个矿工,还有那个矮人。虽然矮人最后哭着走了,但好歹是客。
今天呢?
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上午十点,门口路过一只野猫。
是只花猫,瘦瘦的,毛色灰不溜秋。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歪着头往里面看。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它转身跑了。
“……”
我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扇门,心里开始发慌。
昨天去镇上买菜的时候,我还特意跟几个摊主说了今天开业,让他们有空来坐坐。
那个卖菜的大妈笑着说:“好啊好啊,有空就去。”
那个打铁的老头点点头:“行,知道了。”
那几个蹲在街角的闲汉嘿嘿笑着:“老板请客不?”
我说请,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都是客气话。
都是场面话。
我居然当真了。
我真是个傻子。
就在我开始琢磨要不要去镇上拉客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咚”的一声。
不是正常的开门声,是门撞到墙的声音——准确说,是有人用力推开门,然后整个人撞到门框上的声音。
我抬起头。
一个矮人站在门口。
矮是真的矮,大概只到我胸口。胡子也是真的长,一大把火红色的胡子几乎垂到腰际,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脸更红。
红得像煮熟了的虾,红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块,红得让我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冒烟。
他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往里迈了一步。
然后左脚绊到右脚。
整个人往前栽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胡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双手胡乱挥舞,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嘴张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朝地上栽去。
我下意识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跑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椅子角,疼得我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冲过去,伸出双手,刚好接住他。
然后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把一整桶麦酒倒进锅里,熬上三天三夜,然后泼在身上。冲,烈,直冲天灵盖。我的眼睛瞬间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喂喂喂——”我扶着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没事吧?”
矮人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一袋沉甸甸的土豆。他的胡子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还带着一股酒味。
“没……没事……”他嘟囔着,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努力聚焦了好几次,才在我脸上定住。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你是谁来着?”
我是这酒馆的老板。
“我是这酒馆的老板。”我说,“您这是喝了多少?”
“多……多少?”他歪着头想了想。
那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眉头皱着,嘴抿着,胡子一抖一抖的。
想了半天,他放弃了。
“不记得了……”他摆摆手,“反正……反正从昨天喝到现在……”
从昨天喝到现在?
我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阳光正好,不刺眼,是上午该有的样子。
那就是喝了快一天一夜?
“您先坐会儿。”我把他扶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我去给您弄点醒酒的东西。”
他落座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要散架。我扶着他坐稳,转身要走。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大得惊人。
我回过头,看见他仰着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不……不用醒……”他说,舌头都大了,“再……再来一杯!”
“您都这样了还喝?”
“喝!”他重重一拍桌子。
那一下力气不小,桌子震了震,上面的调料瓶晃了几下,差点倒下。他自己也被震得往后一仰,椅子晃了晃,差点翻过去。
我赶紧扶住他。
他稳住身形,喘着粗气。
然后,他突然不动了。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桌面。
过了好几秒。
“今天……”他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今天是我老婆……老婆……”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矮人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轻轻抖,后来越抖越厉害。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胡子里,把那火红色的大胡子很快浸湿,粘成一缕一缕的。
“我老婆……跟别人跑了……”
他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大又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那种克制的、压抑的哭,是那种完全放开、什么都不顾的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胡子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抖。
“跑了……呜呜呜……”
他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里,就那么哭着。
酒馆里安静极了。
只有他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安慰人这种事,我不擅长。
穿越前就不擅长。公司里同事失恋找我倾诉,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吃点好的”,差点没被人家打死。穿越后就更不擅长了。魔王军那帮家伙,失恋了就去打架,打完了就没事了,用不着我安慰。
现在一个矮人大老爷们坐在我店里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哭。
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看着他的胡子湿成一片,看着他的眼泪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背上,落在他一耸一耸的肩膀上。
外面有鸟在叫。
虫子在叫。
溪水在流。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他在哭。
我站了好久。
然后叹了口气。
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水。
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喝点水。”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不要水。”他说,声音沙哑,“要酒。”
“您都这样了还喝——”
“你不给我酒,我就砸了你的店。”
他站起来。
摇摇晃晃的,但眼神很坚定。
不是威胁,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给您酒!给您酒!”
我扶着他坐回去,转身去柜台倒了一杯麦酒。
端回来的时候,他一把抢过去。
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胡子跟着一抖一抖。
一杯见底。
他放下杯子,喘着气。
“再来。”
我又去倒。
他又灌。
再来。
再灌。
连着喝了五杯。
他终于消停了一点。
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跑了……跟人跑了……三十年了……三十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一把乱糟糟的胡子上。那胡子本来是火红色的,现在湿透了,颜色变得很深,一缕一缕的,像一块用过的抹布。
他趴在那儿,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不动了。
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睡着的矮人。
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好。
虫子在叫。
鸟在飞。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我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矮人。
开业第二天。
第一个客人。
一个失恋买醉的矮人。
趴在我店里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三秒。
然后忍不住笑了。
妈的。
这兆头……
好像也不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