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矮人在我店里睡了一下午。
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醒过来就喊“酒”,喝完继续睡。喊的时候眼睛都不睁,完全是本能反应,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
我给他倒了酒,看着他喝完,又看着他趴回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玛拉别走”,然后继续睡。
我在旁边看着,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是真伤心了。
傍晚时分,他终于彻底醒了。
“唔……”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儿?”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一脸乱糟糟的胡子染成暗红色。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嘴巴微张着,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表情。
“我的酒馆。”我靠在柜台上,翘着二郎腿,“您睡了一下午。”
他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胡子还是湿的,粘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团揉烂的红毛线。
“我……”他的脸慢慢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说了。”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您说您老婆跟人跑了。”
矮人的脸从红变紫。
“还哭了。”我继续说,“哭得特别伤心。抱着桌子腿喊‘玛拉别走’,喊了差不多一刻钟。”
紫色变黑。
“还抱着我的腿喊‘不要离开我’。抱得可紧了,我差点挣脱不开。”
“够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胡子都炸开了,像一只愤怒的红色刺猬,“我……我付钱!酒钱多少?”
“五杯麦酒,一共二十个铜币。”
他掏出钱袋,扔出二十个铜币。铜币落在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其中一枚滚了两圈,差点掉下桌沿。
然后他低着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我,“没把我扔出去。”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夕阳透过门缝照进来的那一线光。
矮人。
有意思。
矮人走后,店里又空了。
我趴在柜台上,盯着门口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我脸上。那光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想睡觉的温度。空气里有木头和酒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厨房飘来的烤土豆的焦香。
暖洋洋的。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不对,是一个半兽人和一个人类。
半兽人是女性,猫族的。耳朵尖尖的,长在头顶两侧,此刻正微微转动着,像两只雷达。尾巴长长的,从皮甲下面伸出来,末端是深棕色的,一甩一甩的。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上面有不少磨损的痕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人类是男性,瘦瘦小小的,比那猫族女性还矮半个头。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行商。脸上带着那种行商特有的表情——随时准备笑,也随时准备跑。
“老板,还有位置吗?”猫族女性问。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干脆。
“有有有!”我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两位请坐!”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夕阳正好照在那张桌子上,把木头桌面染成橘红色。
我拿着菜单走过去——其实也没什么菜单,就是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卖的东西:麦酒、蜂蜜酒、烤土豆、肉干、黑面包。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露娜来之前我自己写的。
“要点什么?”
“两份烤土豆,两杯麦酒。”猫族女性说,然后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柜台,“肉干有吗?”
“有,自己烤的。”
“来一份。”
“好嘞!”
我转身去准备。
烤土豆是提前烤好的,一直放在炉边温着。我拿出两个,用刀切开,撒上一点盐,装进木盘里。麦酒直接从桶里倒,金黄色的酒液带着细密的泡沫。肉干是卡格临走前留给我的那些——那个狼族兽人,也不知道现在在北境过得怎么样。
端上去的时候,猫族女性吸了吸鼻子。
“这肉干……挺香的。”她说,鼻翼翕动着,耳朵也跟着转了转。
“自己烤的。”我面不改色地说——也不算撒谎,虽然是卡格烤的,但我也是自己人嘛。
她拿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嚼。
“唔。”她点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那个人类男性,“尝尝,好吃。”
人类男性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他说,脸上露出笑容,“老板手艺不错。”
“还行。”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他们吃得很香。
猫族女性吃肉干的时候,耳朵会微微抖动,尾巴也会轻轻摇晃。人类男性吃烤土豆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再小心地咬一口,被烫到了就龇牙咧嘴地吸气。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心里美滋滋的。
有客人了。
真的客人。
不是那种来砸场子的,不是那种来哭诉的,是真的来喝酒吃肉的客人。
这种感觉,真好。
他们吃完结账走人,天已经黑了。
我点上油灯,继续等。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我把灯芯拨了拨,让光线更亮一点,然后继续趴在柜台上。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独眼的人类老头,穿着旧旧的布衣,要了一杯麦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他喝酒的时候,那只独眼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亚人矿工,蜥蜴族的,皮肤是深绿色的,眼睛是竖瞳。他们要了两杯麦酒,两份烤土豆,一边吃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天,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冒险者的年轻小伙,背着长剑,穿着崭新的皮甲。他要了黑面包和肉干,吃得很急,好像赶时间。吃完就匆匆走了,临走前问了我一句“这附近有什么任务吗”,我说不知道,他点点头就走了。
人不多,但一直没断过。
我忙里忙外,端酒送菜收钱找零,累得腰酸背痛。
那个独眼老头要加酒的时候,我得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端着杯子走过去。那两个矿工要加土豆的时候,我得去厨房拿,再端回来。那个冒险者要结账的时候,我得数铜币,找零,说一句“慢走”。
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
脚底板开始发酸,腰开始发僵,手臂也因为端东西太多而发软。
但心里美得冒泡。
这种感觉……
好像也挺好的。
不是魔王军那种混日子,是真的在做点什么的感觉。
那几个矿工走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独眼老头走的时候,把杯子放回柜台上,说了一句“酒不错”。那个冒险者走的时候,已经付过钱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看着门开开合合,看着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
“老板,再来一杯!”
最后一个客人,是个矮人。
但不是白天那个。
这个是棕胡子,矮矮胖胖的,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他喝得不多,但喝得很慢,一杯麦酒能喝半个时辰。
“来了来了!”
我端着酒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点点头,继续慢慢喝。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圆圆的后脑勺和宽厚的肩膀。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和屋里的安静形成奇妙的对比。
这就是我的酒馆。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属于我的一小块地方。
“黄昏尾巴”。
名字怪了点,但挺好听。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