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快打烊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我正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发愁。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在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银白色线条。店里还残留着今天最后一批客人留下的味道——麦酒的醇香混合着烤土豆的焦脆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陌生人来来去去之后特有的空旷感。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开口:“抱歉,快打烊了,明天再——”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艾莉丝薇尔站在门口。
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外面的月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里。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长裙,布料看起来很软,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深色披风,披风的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不是平时那种随意扎起的模样,而是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油灯的光晕落在上面,泛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但我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我,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审视,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手里攥着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墨汁洇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但我顾不上那个。
“打烊了?”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我明天再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
“别别别!”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膝盖撞在椅子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揉,“没打烊没打烊!快请进!”
我跑到门口,站在她面前,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夜风的清凉,还有一点我说不出的、属于她本人的香气。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她看着我那副狼狈样子,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浅,但落在她脸上,好看得让人心跳漏拍。
她从我身边走过,披风的下摆轻轻扫过我的小腿,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我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跟上去。
她走进酒馆,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油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微微仰着头,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那些粗糙的木桌木椅,那个摆着几个酒桶的柜台,那扇有点歪斜的窗户,还有墙上我随手钉上去的几个木架,上面稀稀落落地放着一些杯子和盘子。
“人不少嘛。”她说。
“还行还行。”我跟在她身后,搓着手,“今天第一天开业,来了十几个客人。有矿工,有路过的冒险者,还有个喝醉的矮人……”
话说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像个急于表现的小孩子。
我闭上嘴。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笑意,还有一点点揶揄。
“矮人?”她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把披风解开,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来喝酒的?”
“嗯。”我在她对面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哭?”
“他老婆跟人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她抬起手,把垂落在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精致的尖耳。
“矮人一般都是这个样子,”她说,“很重感情,并且是非常看重人生的每一段情感”
我盯着她那只耳朵看了半秒,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艾莉想喝点什么?”我问。
她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总算想起来问了”。
“蜂蜜酒。”她说,“你上次推荐的那种。”
“好嘞!”
我转身往柜台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灯火的跳动微微颤动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赶紧跑去倒酒。
倒酒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的感觉。
蜂蜜酒从桶里流出来,在杯子里荡起小小的漩涡。酒液是淡金色的,在油灯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我盯着那杯酒,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坐在窗边,侧着脸,月光落在她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酒走回去。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我把酒杯放在她面前。
“艾莉。”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审视,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站着干嘛?”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坐。”
“好嘞!”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
她看着我这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她喝酒的动作很慢,很轻。杯子举到唇边,微微仰头,酒液滑入喉咙,然后放下杯子。整个过程优雅得像一幅画。
“今天开业,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来了十几个客人。第一个是个喝醉的矮人,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哭?”
“他老婆跟人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矮人都这样,”她说,“看着粗犷,其实感情很深。”
“艾莉认识矮人?”我问。
“以前在铁锤王国待过几年。”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矮人多。”
铁锤王国。
矮人的地盘。
一个精灵医者,去那里做什么?
我盯着她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捉摸不定。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去那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她想说自然会说。
我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
麦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甜。
“艾莉。”我放下酒杯。
“嗯?”
“你今天特意来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说不上是警告还是什么。
“路过。”她说,“顺便看看你的店开得怎么样。”
“路过?”我笑了,“从诊所到镇上,可不路过我这。”
她沉默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不疼。
真的不疼。就是那种意思一下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的手还停留在我脸侧,指尖碰着我的皮肤。那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带着草药的味道。
然后她收回手。
“话多。”她说,端起酒杯继续喝。
我捂着脸,笑嘻嘻的。
“艾莉打人都这么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的那抹笑,藏都藏不住。
那个笑很轻很淡,只是一点点弧度,但落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端着酒杯,嘴角带着那抹藏不住的笑,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酒馆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虫子的鸣叫,能听见远处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酒杯。
“该走了。”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
“这就走了?”我也站起来,“再坐会儿呗?”
“不了。”她把披风披上,系好带子,“明天还要出诊。”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凉意。月光洒在门口的小路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她走出去,走进月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停下,回过头。
“阿健。”
“嗯?”
“你那矮人朋友,明天还来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会吧?”
她点点头。
“让他来我那儿看看。”她说,“喝成这样,对身体不好。”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慢慢走进夜色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披风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色的长发在背后摇曳。
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马上就要被黑暗吞没了。
“艾莉!”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又怎么了?”
“明天还来吗?”
她看着我。
看了三秒。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看情况。”
“那就是答应了!”
她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真的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傻笑了半天。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月光的样子。
她抬起手打我,嘴角带着笑的样子。
她站在月光下,回过头,无奈地看着我的样子。
妈的。
这女人。
我回到店里,关上门。
开始收拾。
擦桌子的时候,擦到她坐过的那张。桌面上还留着她放酒杯的印子,一个小小的圆形水痕。我盯着那个水痕看了三秒,然后拿抹布擦掉。
洗杯子的时候,洗到她用过的那只。杯子内壁还残留着蜂蜜酒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我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进水里。
扫地的时候,扫到她站过的门口。地上有几根金色的发丝,长长的,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我蹲下来,把那几根发丝捡起来,看了好久。
然后放进口袋里。
不是变态。
就是……
就是留着。
我继续收拾。
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完最后一个杯子,扫完最后一点垃圾。
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小酒馆。
十几个客人,赚了不到两个银币,累得腰酸背痛。
但心里美得很。
这是我的酒馆。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属于我的一小块地方。
“黄昏尾巴”。
名字怪了点,但挺好听。
明天继续。
锁好门,准备上楼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矮人,走的时候说“谢谢”。
他说“没把我扔出去”。
我笑了笑。
扔出去干嘛?
喝醉的人我见多了。魔王军那帮家伙,喝醉了比他还夸张。卡格有一次喝多了,抱着柱子喊了三个小时的“阿健我爱你”,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我告诉他,他差点没把我打死。
矮人只是哭而已。
小意思。
我爬上楼,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亮斑。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矮人,猫族女性,独眼老头,矿工,冒险者,还有艾莉。
一天下来,见了这么多人。
好像……
真的在这里活下来了。
不是穿越者的身份,不是前魔王军成员的身份,就是“黄昏尾巴酒馆的老板”这个身份。
挺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她真的会来吗?
看情况。
那就是会来。
我笑了笑。
然后睡着了。
窗外,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