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遇见露娜那天,我本来只是去镇上买面粉。
酒馆开业一个半月,生意不温不火,每天十几个客人,赚的钱刚够糊口。但我不着急——反正手头还有从魔王军情报科顺出来的那笔钱,省着点花,够撑个一两年。
那天早上,我照例八点开门,照例趴在柜台上发呆,照例想着今天会不会有客人来。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出去逛逛。
不是关门不营业,是出去逛逛。反正店里没人,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就行。万一有客人来了,等一会儿不见人自然会走——这种偏僻地方,能有什么非要不可的客人?
我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窗外的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有股森林特有的味道,青草、露水、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
这种天气,窝在店里太浪费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头看了一眼。
“黄昏尾巴”四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门楣上,是我自己用烧火棍烙的。字丑是丑了点,但看着亲切。
锁好门,我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镇上走。
枫叶镇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一刻钟。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几十间木屋挤在一起,中间一条土路,下雨天能踩出一腿泥。镇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了——卖菜的大妈,打铁的老汤姆,摆摊的亚人商贩,还有几个整天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
他们见了我也会打个招呼。
“酒馆老板,今天不营业?”
“营业,出来透透气。”
“你那破地方,透气还不如来镇上。”
“镇上人多,烦。”
然后就互相笑笑,各走各的。
这种日子,挺好。
没人管我,我也不管别人。
别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国家的灭亡,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安安稳稳开我的酒馆,每天看看长得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偶尔偷看别人洗个澡,这辈子就过去了。
什么英雄,什么反派,什么救世主——关我屁事。
我这么想着,慢悠悠地往镇子东头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土路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几只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嗡嗡嗡地闹着。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嬉笑声。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他妈才叫生活。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个贱货!还敢咬老子?!”
是男人的怒吼,伴随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还有皮肉被踢打的那种钝钝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不关我事。
走出几步,又听见一声惨叫——女人的,尖锐的,带着绝望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鸟。
我脚步又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前走。
真的不关我事。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惨叫声,每天都有倒霉蛋,每天都有我管不了的事。
我算什么?一个前魔王军最废物的情报员,一个开在边境破酒馆的懒汉,一个只想混日子的穿越者。
我能管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慢了下来。
耳朵不由自主地支棱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男人的咒骂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我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妈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盯着前方的路。
土路继续往前延伸,拐个弯就是镇子东头的空地。那里平时没什么人,偶尔有商队路过会停下来歇脚。
此刻那里很热闹。
我能听见好几个男人的声音,夹杂着污言秽语和肆无忌惮的笑声。
还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被掐着喉咙发出来的呜咽。
我站在那儿,站了三秒。
然后我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是去管闲事。
就是去看看。
看一眼就走。
拐过街角,那片空地就在眼前。
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辕歪着,轮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似的。
车旁站着几个男人。
人类的男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奴隶贩子。
穿越三年,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魔王军里也有专门干这个的,抓亚人、抓精灵,卖给人类贵族当奴隶。他们身上的那股味道——贪婪、残忍、毫无人性——隔着二十米都能闻出来。
此刻他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个精灵。
从体型看,应该是个少女。
很小,很瘦,瘦得像是用树枝拼起来的。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泥土里,脏兮兮的,沾着血和泥,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任凭那些男人踢打,一声不吭。
“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奴隶贩子狠狠踹了一脚,靴子重重地砸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你咬!让你跑!老子花大价钱买你,你他妈的还敢跑!”
又是一脚。
精灵少女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只破布娃娃,软软地撞到马车轮子才停下。
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动。
就那么蜷缩着,抱着头,一动不动。
“老大。”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开口,声音尖细刺耳,“这货卖不出去了吧?耳朵都破了,谁要?”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精灵的耳朵。
左边那只,本该完整的、优美的尖耳,缺了一截。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又像是被刀割掉的,边缘参差不齐,还结着暗红色的痂。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周围肿得发亮,黄黄的脓水混着血丝,把周围的头发都粘住了。
“卖不出去也得留着!”满脸横肉的老大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那精灵的头发上,“好歹能当苦力用!劈柴挑水总行吧?”
“苦力?”瘦高男人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那精灵的腿,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你看她那样子,能干什么?这几天连水都没喝几口,估计快死了。死在路上还得挖坑埋,麻烦。”
老大沉默了一瞬,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个精灵的头。
她的脑袋随着他的脚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老大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拎起来。
我看见那张脸了。
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那双眼睛,我看见了。
翠绿色的。
很大。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井。
像两扇没有窗户的屋子。
像这个世界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老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手,让她的脸重新砸进泥土里。
“妈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晦气。真他妈晦气。”
他转身,冲其他人摆摆手。
“算了,扔这儿吧。反正也卖不出钱,别浪费咱们的时间。”
“扔这儿?”瘦高男人愣了一下,“老大,这可是精灵,就算死了也能卖几个钱吧?那些研究魔法的老东西,就喜欢收这种——”
“你他妈懂个屁!”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货身上有病!你把她带回去,万一传染给别的货,全他妈得扔!”
瘦高男人捂着头,不敢吭声了。
“走!”老大挥挥手,“趁天还没黑,赶紧赶路。”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耸耸肩,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瘦高男人临走前,又转过身,狠狠踹了那精灵一脚。
“便宜你了,贱货。”
他的靴子踹在她腰上,她的身体弓了一下,又软下去。
然后他们跳上马车,缰绳一抖,那匹老马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车轮滚动,吱呀吱呀的,碾过泥土,碾过碎石,碾过路边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然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空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辆被丢弃的破马车,还有车轮旁那个蜷缩的身影。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身上。
我站在街角,全程看着。
看着那个精灵被踢打。
看着那个精灵被拎起头。
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翠绿色眼睛。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然后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继续去买我的面粉。
走出两步。
停住。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那儿,盯着前方的路。
土路继续往前延伸,通往镇子里的集市。
面粉摊就在前面不远。
买完面粉,回去,继续开店,继续过日子。
就和以前一样。
我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走出五步。
又停住。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很淡,但很清晰。
我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不关我事。
真的不关我事。
我和她非亲非故。
她是精灵,我是人类。
她是奴隶,我是自由人。
她是她,我是我。
我凭什么管?
我算什么?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步。
停住。
我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像是已经死了。
可她还活着。
她刚才被踢打的时候,身体还会动。
她刚才被拎起头的时候,眼睛还会睁着。
她还活着。
只是不想活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然后我骂了一句。
“妈的。”
转过身,大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