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优美的尖耳——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边缘参差不齐,还结着暗红色的痂。那痂是新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卖不出去也得留着!”老大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砸起一小团灰尘,“好歹能当苦力用!”
“苦力?”瘦高男人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那团蜷缩的身体,“你看她那样子,能干什么?这几天连水都没喝几口,估计快死了。”
老大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个精灵的肩膀。
她没动。
他又踢了一脚,力道更重。
她还是没动。
老大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地上扯起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脏。很脏。泥土和血污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睁着,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
是看着虚空。
翠绿色的。
很大。
很漂亮。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洞洞的。
像两口枯井。
她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希望。
只有麻木。
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等死。
也许是期盼死亡的到来。
老大松开手,她的头又砸回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妈的。”老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晦气。”
他转身,冲其他人摆了摆手:“算了,扔这儿吧。反正也卖不出钱,别浪费咱们的时间。”
“扔这儿?”瘦高男人愣了一下。
“对,扔这儿。”老大已经往马车那边走了,“让她自生自灭。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死了拉倒。”
瘦高男人看了看地上那团身影,又看了看老大,耸了耸肩。
“行吧。”
他临走前,又踹了那精灵一脚。
“便宜你了,贱货。”
然后他们跳上马车,扬起鞭子。
车轮滚动,碾过泥土,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站在街角,全程看着。
看着那个精灵被踢打。
看着那个精灵被抛弃。
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然后我收回目光。
准备继续去买我的面粉。
我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精灵还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我看了三秒。
转过头,继续走。
走出五步。
停住。
再回头。
她还是没动。
我咬了咬牙。
继续走。
走出十步。
停住。
“妈的!”
我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走近了,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
真的皮包骨头——那些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那件破烂的衣服都能数清楚。她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上面布满青紫的淤痕,有的已经发黑,有的是新鲜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有的指甲已经翻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很脏。
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粘着泥、血、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脸上更是看不清本来面目,黑一道红一道的,像被人用泥巴糊了一层。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依然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一下一下的,很轻,但不停。
像风吹过的树叶。
我蹲下来。
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皮包骨头的肩膀,硬邦邦的,还滚烫。
她在发烧。
滚烫的烧。
被我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猛地一缩,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呜……”
那声音,不像人,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轻。
“我不是那些人。”
她没动。
也没抬头。
只是继续蜷着,继续发抖。
那发抖,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指尖。她攥紧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样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很快又散开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
不关我事。
我正要转身离开——
“老板想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尖细的,带着笑,像老鼠在叫。
我抬起头。
几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刚才的奴隶贩子老大。
满脸横肉,眯着一双老鼠眼,嘴角挂着让人恶心的笑。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估算我值多少钱。
“我刚才看见了。”他说,指了指街角那边,“老板在远处看了半天,又走回来,又走回去——怎么,想要这个精灵?”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我开口。
风从空地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那匹马在远处打了个响鼻。
“想要就直说嘛。”他终于又开口了,嘿嘿笑着,“我这人最讲道理了。这货虽然是残次品,但好歹是个精灵,长得也不差——收拾收拾,还是能用的。”
他说“能用”的时候,那个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多少钱?”我问。
他眼睛一亮。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贪婪的光。
“老板爽快!”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五百金币。”
我笑了。
五百金币。
他买这个精灵的时候,估计连五十个金币都没花。现在张口就是五百,真当我是冤大头?
“太贵。”我说。
然后转身就走。
“哎哎哎——”他赶紧追上来,脚步声在身后啪嗒啪嗒地响,“老板别走啊!价钱可以商量嘛!”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照得一清二楚。满脸横肉,眯着眼睛,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三百!”他咬牙,“三百金币,不能再少了!”
我继续走。
“二百!”
继续走。
“一百!一百总行了吧!”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旁边的几个手下也紧张地看着我。
“五十。”我说。
“五十?!”他瞪大眼睛,那眼睛瞪得像铜铃,“老板,你这也太狠了吧!这可是精灵!”
“残废的精灵。”我说,指了指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耳朵缺一块,身上还有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五十金币,我买回去碰碰运气。不行就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五十金币,肯定亏不了。就算这精灵死了,他也赚了。他买的时候,肯定没花几个钱。
“不行就算了。”我说。
然后继续转身走。
这一次,脚步迈得很大。
一步。
两步。
三步——
“行行行!五十就五十!”
我停下脚步。
背对着他,嘴角翘了翘。
然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钱袋。
钱袋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是我从魔王军带出来的那点积蓄,一枚一枚的金币,用布包着。
我数了五十个,递给他。
他接过金币,数了又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恶心。
“行了。”他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把人给他。”
那个瘦高的男人走过去。
他一把抓住精灵的头发,把她的头从地上扯起来。
她发出一声痛呼。
“啊——”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然后她抬起头。
终于,真正地抬起头。
看向我。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很大。
很漂亮。
就像刚才看见的那样。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表情,是真正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激。
没有期待。
没有希望。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只有空洞。
和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会流泪的那种。
是早就流干了泪的那种。
她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又蜷缩成一团。
像是什么都放弃了。
“行了行了。”奴隶贩子老大挥挥手,把那袋金币揣进怀里,“人给你了,钱货两清。”
他们转身就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风又吹过来。
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精灵。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耳朵残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精灵。
她一动不动。
只有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一下一下的,很轻,但不停。
像风吹过的树叶。
我站在那儿。
看着那团发抖的身影。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五十金币,够我买多少面粉?够我进多少酒?
我认识她吗?不认识。
她跟我有关系吗?没有。
我凭什么管她?
就因为她可怜?
这个世界可怜的人多了,我管得过来吗?
魔王军那会儿,比这可怜的多了去了。那些被抓来的奴隶,那些被折磨死的魔物,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谁管他们了?
没人管。
我也没管过。
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把她扔在这儿。
那些奴隶贩子走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这里是镇子东头,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人经过。万一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看见——
我叹了口气。
蹲下来。
“能站起来吗?”
她没动。
“我问你能不能站起来?”
还是没动。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滚烫的。
比刚才还烫。
“妈的。”
我骂了一句。
然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像一把干柴。
像一片羽毛。
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
她的头靠在我手臂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我袖口的布料,烫得惊人。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浅,很快,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在发烧。
高烧。
她在我怀里睁开眼睛。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依然是空洞和麻木。
然后她闭上眼睛。
晕了过去。
我抱着她,站在空地上。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暖。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是抱着她,站在那儿。
脑子还在乱七八糟地转。
现在怎么办?
带回去?
我那酒馆什么都没有,怎么照顾一个病人?
连床像样的床都没有,连药都没有,连吃的都没有。
对了,艾莉。
艾莉是医者,她一定有办法。
我抱着那个精灵,转身往镇外走。
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怀里的她很轻,但烫得像一团火。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除了泥和血,还有别的什么。
是泪痕。
干涸的泪痕。
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滑到下巴,在泥土里划出浅浅的沟壑。
我移开视线。
继续往前走。
风从耳边吹过。
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远处,枫叶镇的炊烟正在升起。
一切都很平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快死的人。
一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救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放不下。
我叹了口气。
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