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到艾莉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说是“快黑”,其实林子里早就暗下来了。茂密的树冠遮住最后一点天光,只剩下零星几缕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币。我抱着那个精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上,枯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归巢的鸟。
她的手垂下来,随着我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很轻。
轻得不像是个人,像是一把干柴,像是一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草。我抱过很多东西——酒桶、面粉袋、木柴——但从没抱过这么轻的活物。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到我眼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就是那种……很久没洗过、混着血和泥土的味道。
我腾出一只手拨开头发,继续往前走。
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我他妈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这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不下几十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五十个金币,够我买多少面粉?够我进多少酒?我认识她吗?不认识。她跟我有关系吗?没有。我凭什么管她?
就因为她可怜?
这个世界可怜的人多了,我管得过来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把她扔在那儿的话,她会死。
就这么简单。
又他妈的不简单。
林子越来越暗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看见一小块暗红色的云。晚风吹过,树叶哗哗响成一片,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怀里的精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又没动静了。
“别死啊。”我低声说,“五十个金币呢,你要是死了,我可亏大了。”
她没反应。
我继续走。
艾莉的诊所在这片林子里,我来过几次,都是些小毛病——腰疼、腿酸、蹭破皮——顺便看看风景。平时走这条路,一刻钟就到了。今天感觉走了半个时辰,那间小木屋还是没出现。
“妈的。”我骂了一句,“不会是走错了吧?”
不可能。
这条路我走过十几遍,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今天怎么就那么远?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怀里的精灵又动了一下,这次呻吟声大了一点。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
“撑住。”我说,“快到了。”
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终于,前面出现了灯光。
昏黄的,温暖的,透过树叶漏过来,像黑暗里的一点希望。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用脚踢门。
“艾莉!艾莉在吗?”
踢了三下,门开了。
艾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长裙,淡灰色的,料子很软,松松地垂到脚踝。金色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看起来正准备休息,眼睛还有点迷糊,像是刚打了个盹。
但看见我之后,那点迷糊瞬间消失了。
她先看了看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精灵身上。
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你又来了”的皱眉,是那种很深的、带着警觉的皱眉。
“进来。”
她侧身让开,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跨进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诊所里很暖和,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抱着那个精灵,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这边。”
艾莉掀开里屋的门帘,指了指那张诊疗床。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精灵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手还搭在我脖子上,我费了点劲才把她弄下来。
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咔”了一声。
艾莉已经站在床边了。
她的动作很快。
先摸额头——手心贴上去,停了三秒,然后眉头又皱紧了一点。
“发烧。高烧。”
再翻眼皮——手指轻轻撑开,看了看,又翻另一只。
“瞳孔正常,没伤到头。”
然后她伸手去解那件破烂的衣服。
我站在旁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但又没移开。
不是想占便宜——虽然我确实好色,但这种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和“色”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件衣服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几块破布勉强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艾莉的手指很轻,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破布揭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我看见那些伤。
青的,紫的,黑的。
淤痕,结痂的伤口,还有几道还在渗血的裂口。
肋骨一根一根的,根根分明,像是贴着一层薄薄的皮。
我的胸口有点堵。
不是那种心疼的堵,是那种……说不清的堵。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谁干的?”
艾莉的声音很冷。
冷得不像平时那个温柔的精灵大姐姐。
“奴隶贩子。”我说,“今天在镇上看见的。他们把扔了,我买回来了。”
艾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审视——她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意外——她没想到我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点点——
我看不懂的东西。
“多少钱买的?”
“五十金币。”
她沉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但我觉得很长。
“五十金币买个快死的精灵。”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的调子,“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真的想了想。
图什么?
图她好看?她瘦成这样,好看什么?
图她有用?快死了,有什么用?
图她可怜?可怜的人多了,我凭什么图她?
“不知道。”我说。
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今晚得守着。”她说,“她烧得太厉害,可能会反复。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熬药。”
“我?”
“你捡回来的,你不守着谁守着?”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精灵。
油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更清楚了。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里屋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水声,然后是药罐放到炉子上的声音。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硬,硌得慌。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穿越前的事。想公司里那些破事,想挤地铁的滋味,想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想穿越后的事。想魔王军那个破办公室,想梅丽莎用尾巴挠我后颈的触感,想卡格追着我问“然后呢”时的眼神。
想今天的事。
想那个奴隶贩子一脚一脚踹在她身上的样子。
想她蜷缩在地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样子。
想我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最后还是把她抱起来的样子。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个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我见过那种眼神。
在穿越前的镜子里。
里屋传来脚步声,艾莉端着一碗药出来。
“喂她喝。”
她把碗递给我,碗壁烫手,我用衣角垫着接过来。
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汤,送到她嘴边。
她没反应。
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死紧。
我试着用勺子轻轻撬了撬,撬不开。
“这样不行。”艾莉在旁边说,“捏着她的下巴,往下按。”
我放下勺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很软,软得不像是骨头。
往下轻轻一按,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
我赶紧拿起勺子,把药汤灌进去。
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但咽下去了。
有用。
我一勺一勺地喂。
每一勺都小心翼翼的,怕灌多了呛着她,又怕灌少了药效不够。
她一开始还会呛,后来慢慢适应了,吞咽的动作也自然了一点。
一碗药喂完,我出了一身汗。
“行了。”艾莉接过空碗,“今晚就让她在这儿睡。你守着,我去休息。”
“我守着?那你呢?”
“我明天还要出诊,不能熬夜。”她打了个哈欠,“你要是困了,就叫我。”
她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还有床上那个精灵轻轻的呼吸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油灯的光昏黄暗淡,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比我刚见到时安静多了。不是那种蜷缩的、防备的安静,而是真正沉睡的安静。眉头舒展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我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想起刚才艾莉那个眼神。
那个“你图什么”的眼神。
是啊,我图什么?
五十个金币,够我买半年的面粉,够我进三个月的酒。
就这么花掉了。
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身上。
花在一个快死的精灵身上。
花在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的精灵身上。
我图什么?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图。
就是看不过去。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挺有节奏。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
睁开眼,看见她在床上扭动。
眉头皱得死紧,脸扭向一边,嘴唇动着,说着什么。
“水……水……”
我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水。
扶起她的头,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她贪婪地喝着。
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慢点慢点。”我拍着她的背,“没人跟你抢。”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然后躺回去,眼睛依然闭着。
但眉头舒展了一点。
我坐回去,继续守着。
窗外还是虫鸣声。
壁炉里还是噼啪声。
床上还是轻轻的呼吸声。
我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
就这样,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动了动。
我睁开眼,看见她的眼皮在颤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
很大,很漂亮。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长出一口气。
艾莉从里屋出来,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行了。”她说,“死不了。”
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也睡会儿吧。”艾莉说,“我照顾她。”
“不用。”我揉揉眼睛,站起来,“我抱回去。”
“抱回去?”艾莉挑眉,“你那酒馆能照顾人?”
“能。”我弯下腰,把那个精灵抱起来,“总比麻烦你强。”
她比昨晚轻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因为守了一夜,手软了。
艾莉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昨天问我‘多少钱买的’,我说五十金币。”她盯着我,“你回答‘不知道’。”
“是不知道啊。”
“现在又说不麻烦我。”她继续说,“可你昨天半夜抱着她来,不就是来麻烦我的吗?”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
我到底在想什么?
“行了。”艾莉摆摆手,“你要抱就抱吧。不过记住,她身体还很弱,回去好好养着。这几天别让她干活,多喝热水,吃清淡的。”
“知道了。”
我抱着那个精灵,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艾莉突然叫住我。
“阿健。”
我回头。
她站在门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金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虽然下流无耻好色没底线——”
她顿了顿。
“但内心还是充满善良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艾莉这是在夸我?”
“滚。”
她关上门。
我抱着那个精灵,站在晨光里。
晨风轻轻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缕云被染成淡红色。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
然后转身,往酒馆走去。
怀里的精灵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还闭着眼睛,但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着。
“走吧。”我轻声说,“回家。”
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但我觉得,她应该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