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那个精灵在酒馆的杂物间里睡了整整一天。
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楼梯拐角处一个勉强能放下一张床的小房间。以前是用来堆破烂的,露娜来之前我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了张床,铺了床褥子,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街头强多了。
那天把她从艾莉那儿抱回来后,我就把她放在这张床上。
她睡得很沉。
我时不时上去看一眼。
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整个人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污。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不烧了。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她没醒。
只是皱了皱眉,把身体缩得更紧。
第二次上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脸朝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瘦。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颊凹下去,一点肉都没有。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闭着,眼窝深陷,睫毛轻轻颤动。
但能看出来,如果没有那些伤,如果没有饿成这样,她应该是个好看的姑娘。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倒了杯温水,又上来。
“喂。”我轻声叫了叫她,“喝点水。”
她没反应。
我坐下来,把她的头轻轻扶起来,水杯凑到她嘴边。
水沾到嘴唇的时候,她本能地张了张嘴。
我慢慢把水倒进去。
她咽下去了。
又喂了几口,我把她放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下楼,继续擦杯子。
第三次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点了盏油灯端上去。
她还是那样蜷缩着,一动不动。但呼吸比白天平稳多了。
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凉的。
好。
那就继续睡。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次上去,我都带着水,喂她喝几口。
她迷迷糊糊的,有时喝,有时不喝。但不管喝不喝,我都会坐一会儿,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瘦得不像样的脸。
想着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奴隶贩子手里的精灵,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个我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身破烂衣服底下,是一道道青紫的伤痕。新的,旧的,愈合的,还在流血的。手臂上,肩膀上,背上,到处都是。
艾莉给她处理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那些伤,有的像是鞭子抽的,有的像是棍子打的,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艾莉没说是什么。
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
所以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掖了掖她的被角。
“睡吧。”我说,“没人会打你了。”
她当然没听见。
但我还是说了。
然后下楼,继续守夜。
接下来三天,那个精灵一直待在杂物间里。
第一天。
早上我端着早饭上去。
推开门,她醒了。
坐在床上,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警惕地盯着门口。
看见我进来,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后缩,背抵着墙,再也缩不动了。
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很大,很漂亮。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井。
“别怕。”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这是我家,不是那些人的地方。”
她盯着我,不说话。
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有迷茫。
唯独没有希望。
我把早饭放在门口的地上。
“吃的。”我说,“饿了就吃。”
然后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中午我再上去的时候,门口那碗饭空了。
碗被放得整整齐齐,筷子摆在碗上,旁边还放着一片洗干净的叶子——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片叶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这片叶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把空碗收走,换了午饭放回去。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句话。
“吃的。”
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晚上去收碗的时候,碗又空了。
还是放得整整齐齐,筷子摆在碗上,旁边还是那片叶子。
这次我多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是门口那棵小树上落下来的。
她什么时候出去捡的?
不知道。
但我没问。
第二天。
早上送饭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我蹲下来,把碗推进去。
然后站起来,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动静。
我转身下楼。
中午送饭的时候,门缝大了一点。
我能看见她的影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吃的。”我把碗推进去。
然后转身下楼。
晚上送饭的时候,门缝又大了一点。
她站在门边,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我。
警惕的,审视的,带着恐惧的。
但也带着一点点别的东西。
好奇?
我不知道。
我把碗放下,退后两步。
“吃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哒”声。
是门关上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我笑了笑,继续下楼。
第三天。
早上送饭的时候,门开着。
她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看见我,她没有往后缩。
但也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翠绿色的眼睛里,依然是警惕,依然是恐惧。
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我说不清是什么。
我把碗放在门口。
“吃吧。”
然后退后,下楼。
中午送饭的时候,门还是开着。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银发照得有点发亮。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
瘦,还是瘦。
但干净了。
头发也梳过了,柔顺地披在肩上。
那件旧衬衫穿在她身上,太大了,下摆都快垂到膝盖。她用手攥着领口,攥得紧紧的。
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警惕还在,恐惧还在。
但有一点点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确实有光。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今天天气不错。”我把饭放在门口,“吃完可以下去走走。酒馆没什么人,你可以四处看看。”
她没说话。
但我下楼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晚上。
天黑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擦着擦着,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
我抬起头。
她站在楼梯口。
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那件旧衬衫洗得很干净,虽然大了好几号,但她用一根草绳在腰间扎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邋遢了。
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
那张脸。
瘦削的,清秀的,稚嫩的。
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很大的,很漂亮的。
里面依然是空的。
依然是枯井。
可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光。
是——
是溺水的人,在茫茫大海中看见一根浮木时的那种东西。
是快要冻死的人,在暴风雪中看见一簇火光时的那种东西。
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一点点力气伸出手的那种东西。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老板。”
就两个字。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您这里……招人吗?”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月光里,站在楼梯口,站在这个陌生的、简陋的小酒馆里。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里面有恐惧,有警惕,有迷茫。
但更多的是——
是赌上一切的决绝。
那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出手。
那是快要冻死的人,最后一次扑向火光。
那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把仅剩的、最后的一点点信任,捧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精灵少女。
然后我放下手里的杯子,靠在柜台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露娜。”
“露娜是吧。”我继续擦杯子,“我这酒馆缺个帮手,包吃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没听清,正准备重复一遍时,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红了。
然后盈满了水光。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可以吗?我是奴隶,我的耳朵……”
“你的耳朵怎么了?”我打断她,“残缺就不能擦杯子了?还是残缺就不能端盘子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摆摆手,“那边那个杂物间,自己收拾收拾。今晚就先凑合一宿,明天给你腾个正式的房间。”
她没有动。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无声地掉。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哭什么?”我有点慌,“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强——”
“我愿意!”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赶紧捂住嘴,用力点头。
泪流满面。
但那双眼睛,亮了。
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月光。
是一个人还活着的光。
“我愿意,老板,我愿意……”
我移开视线,继续擦杯子。
“愿意就行。别哭了,去收拾房间吧。”
她用力擦了擦眼泪,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跑向杂物间。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那些没擦干的泪痕,照着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
“谢谢您。”她说。
很小声,但很认真。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麻烦。
真是个麻烦。
不过——
心里好像还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