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那天的夕阳,和往常一样,懒洋洋地挂在西边。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着今天第十七遍擦过的杯子。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森林里草木的味道和远处谁家升起的炊烟。炉子上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还剩下半块黑面包和两颗土豆。
酒馆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然后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
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披在肩上,发尾打着结。翠绿色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像是两口枯井。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裙子,洗得发白,裙摆磨破了边,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那件裙子对她来说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单薄。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耳上。
精灵的耳朵本该是完整的、优美的尖耳,像艾莉那样,像精灵部落里那些骄傲的族人那样。
但她的左耳缺了一截。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又像是被利器割断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留下暗红色的疤痕,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奴隶贩子的标记。
我见过太多这种标记。
魔王军里那些精灵奴隶,耳朵上都有这种标记。有的是被咬掉的,有的是被割掉的,有的是被烙铁烫伤的。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一次逃跑,一次惩罚,一次绝望的挣扎。
她站在那儿,扶着楼梯扶手,手指攥得发白。
她就那么看着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恐惧——那是长期被打骂之后留下的本能,看见任何人类都会下意识地退缩。
有期待——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有希望——那是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的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死掉,不想就这么认命。
也有绝望——那是无数次失望之后堆积起来的墙,告诉她不要再相信了,不要再试了,再试只会更痛。
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赌。
赌我是不是和那些奴隶贩子不一样。
赌我是不是真的不会伤害她。
赌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一点值得相信的东西。
如果赌输了——
大概就是彻底死心吧。
不是那种“以后再也不相信人类”的狠话,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熄灭最后一点光。从此以后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躯壳,变成那些奴隶贩子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动作很慢,怕吓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她愣了一下。
那愣神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先问名字。
“露娜。”她小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回主人,我叫露娜。”
“露娜是吧。”
我重新拿起那个杯子,继续擦。
一边擦一边说:“我这酒馆缺个帮手,包吃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她又愣住了。
比刚才愣得更久。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我没抬头,继续擦杯子。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落在杯子上,杯子边缘反射出一点亮光。厨房里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响,那半块黑面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木头燃烧的烟气。
酒馆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我……”
那声音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可以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站在那儿,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深的东西。
“我是奴隶……”她的声音继续发抖,“我的耳朵……”
“你的耳朵怎么了?”
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杯子放下,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眼睛。
“残缺就不能擦杯子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还是残缺就不能端盘子了?”
她愣住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是那堵墙。
那堵用无数次失望堆起来的墙。
“行了。”
我摆摆手,指向杂物间的方向。
“那边有个杂物间,自己收拾收拾。今晚就先凑合一宿,明天给你腾个正式的房间。”
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碎裂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剥落,露出下面早就干涸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流出来的东西。
然后那些东西流出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破旧的粗布裙子上。
她没有声音。
只是站着,让眼泪流着。
我有点慌了。
“……哭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干。
“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强——”
“我愿意!”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她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会惹我生气。
她捂着嘴,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我刚看见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愿意,主人,我愿意……”
她重复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抖抖的。
我移开视线,继续擦杯子。
“愿意就行。”我说,“别哭了,去收拾房间吧。”
她用力擦了擦眼泪,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深。
然后她转身跑向杂物间。
我听见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她在里面走动的脚步声,听见她碰倒了什么东西又赶紧扶起来的声音。
我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我停下动作。
看了一眼杂物间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啧了一声。
麻烦。
真是个麻烦。
不过……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心里好像还挺高兴的。
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上楼睡觉。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点了一盏油灯,假装在算账。
杂物间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应该睡了。
但我不放心。
万一她半夜醒了,发现这一切都是梦,发现自己其实还在奴隶贩子手里,发现我其实和那些人一样——
我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就那么坐着,听着夜里的声音。
虫鸣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
还有杂物间里,偶尔传来的轻微翻身声。
她没睡熟。
我也没睡。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看着那片月光,发着呆。
想着明天要给她腾哪个房间,要给她准备什么铺盖,要告诉她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想着想着,发现自己想得挺多的。
又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她站在灶台前,正踮着脚尖翻着锅里的东西。
银白色的头发已经梳过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整齐多了。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破旧的粗布裙子,但仔细洗过了,晾了一夜,虽然没干透,但至少干净了。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主人,早上好!”
她的声音比昨天清脆了一点,脸上带着一点点紧张的笑。
“我……我看到厨房有食材,就擅自做主做了早饭……对不起,我是不是多事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锅里。
煎蛋金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放着几片昨天剩下的肉肠。
和我想做的一模一样。
“……做得不错。”
我端起盘子。
“以后早饭你负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嗯。”
“谢谢主人!”
我端着盘子走到窗边的桌子前坐下,开始吃早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着干嘛?”我头也不回,“你不吃?”
“我……我等主人吃完……”
“这还有一份。”我指了指灶台,“端过来,坐下吃。”
她愣了一下。
然后小跑着端来另一份早餐,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就那么默默吃着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我俩身上。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扰我。
我吃着吃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煎蛋,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只残缺的耳朵。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移开视线,继续吃。
吃完饭,她抢着收拾碗筷,不让我动手。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但动作很利索。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以后别叫我‘主人’。”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回过头。
“可是老板救了我,还收留我,您就是我的主——”
“叫老板就行。”
我打断她。
“这儿是酒馆,我是老板,你是店员。没有主人,没有奴隶。”
她看着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用力点头。
“知道了,老板!!!”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板。”
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怕叫错,又像是想多叫几声试试。
我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面无表情。
但心里……
好像又高兴了一下。
【主线】
三个月后
“老板,今天晚上吃什么?”
软软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抬起头,看见露娜站在柜台前,歪着头看着我。
三个月了。
她变了好多。
脸颊有了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皮肤也比以前好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青白,而是透着一点点健康的粉。银白色的头发每天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发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布条系着。
那根布条是她自己染的。
说是从艾莉那儿学的,用野花煮水,染出来的颜色很淡,但很配她的发色。
她身上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
浅蓝色的,棉布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绣的,说是跟镇上一个大婶学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得意得很,每次穿都要让我看看。
此刻她站在柜台前,歪着头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光。
“还是烤土豆。”我说。
“又是烤土豆啊。”她嘟起嘴,但眼睛里带着笑,“老板,您就不会做点别的吗?”
“不会。”
“那我来做。”
“行。”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的笑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惹我生气的。
现在她的笑是自然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
“那今天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炖菜吧。艾莉姐姐昨天给了我一包香料,说是炖肉用的。”
“行。”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又停下脚步。
“老板。”
“嗯?”
“您今天好像一直在发呆。”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她点点头,“刚才我叫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我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
三个月前,那双眼睛是空的。
现在,里面有光了。
“在想以前的事。”我说。
“以前的事?”
“嗯。”我靠在柜台上,“想你刚来的时候。”
她的脸微微红了。
“那时候……我是不是很傻?”
“傻倒不傻。”我说,“就是太瘦了,跟根柴火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老板真会说话。”
“实话。”
她笑着摇摇头,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老板。”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认真,一种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对你好吗?”我转开视线,继续擦杯子,“只是不让你饿死而已。”
“不是的。”
她走到我身边,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新做的,用艾莉教的方子。
“您不仅给我吃的,给我住的,还给我买新衣服。”
她说着,声音轻轻的。
“我生病的时候,您半夜背着我去找艾莉姐姐,守了我一夜。”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天我醒过来,看见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臂枕着我的床沿,脑袋歪着,睡得特别沉。艾莉姐姐进来看见,小声说‘这个笨蛋’,然后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您身上。”
我停下擦杯子的动作。
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翠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您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说。
“那些人打我、骂我、把我当东西。您不一样。您把我当人。”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老板。”她说,“谢谢您。”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丫头。”我说,“干活去。”
“是,老板!”
她笑了,转身跑进厨房。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厨房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是她新学的,说是小浣教她的——那个小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怪调子,她倒是学得认真。
我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柜台上,落在我手上。
厨房里飘来炖菜的香味,混着她的歌声。
我擦着杯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丫头。
三个月前站在楼梯口,用最后一赌的眼神看着我。
现在会撒娇了,会哼歌了,会叫我“傻丫头”了。
不对,是我叫她傻丫头。
啧。
想着想着,又笑了。
这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