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眼睛却望着门外那片被月色染亮的空地。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楼上露娜睡着之后轻轻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是知道她在那里。
三个月了。
我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大梁。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安静,但那时候的安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空的,是死的,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闷酒等着天亮的那种安静。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也许是那天她在厨房里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许是她第一次叫我“老板”的时候,也许是昨天晚上她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的时候。
但最不一样的那个夜晚,是三个月前。
那天晚上,我从奴隶贩子手里把她买下来。
不,说“买下来”不太对。我花了五十个金币,但那些钱不是买她的钱——是那些混蛋把她扔在地上之后,我掏出来让他们滚蛋的钱。她从来都不是属于谁的货物,只是那些人把她当成了货物。
我抱着她走在去艾莉诊所的路上时,她轻得吓人。轻得让我忍不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那件破烂的衣服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像裹着一把干柴。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沾着血和泥土,垂在我手臂外面,一晃一晃的。
那夜的月光和今晚一样亮。
林间小路上铺满了银白色的光,连火把都不用点。我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走,我就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怕她被吓到——虽然她昏着,根本不知道害怕。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快要死掉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我在魔王军的时候闻过这种味道,那些受伤太重救不回来的魔物,临死前就是这种味道。不是腐烂的臭,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流失的空洞感。
我走得更快了。
到艾莉诊所的时候,我满头是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艾莉!艾莉在吗!”
......接下来的剧情大家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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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第二天早上,我去艾莉诊所送谢礼。
是一罐我自己酿的蜂蜜酒。不是那种随便调调的,是我特意多酿了一罐,封了三个月,专门留着送人的。
“这是干什么?”艾莉看着那罐酒,挑了挑眉。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谢礼。”我把罐子放在她桌上,“那天晚上麻烦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那罐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酿的?”
“嗯。”
“能喝吗?”
“你喝了就知道。”
她嘴角弯了弯,把罐子放下了。
“那个精灵怎么样了?”
“挺好。”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现在在店里帮忙,每天叫我‘老板’,软软糯糯的,听着就高兴。”
艾莉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捡到宝了?”
“那是。”我晃着腿,“我眼光好。”
“眼光好?”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好笑,“当初是谁说‘五十金币买个快死的精灵,图什么’?”
“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说的也是你想的。”
我被她噎住了。
她看着我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弯得更明显了。那个笑容很浅,但落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盯着那抹笑,心里又开始痒痒的。
不是那种下流的痒,是那种……就是想逗逗她的痒。
“艾莉。”我突然站起来,凑近她一点,“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她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不疼。真的不疼,就是意思一下的那种。她的手软软的,带着草药的味道,打人的时候还故意收了力。
“再说这种话,下次就不是这个力度了。”她说,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我捂着脸,笑嘻嘻的。
“艾莉打人都这么温柔。”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整理草药,不理我了。
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看得见。她背对着我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从艾莉那儿回来,我开始准备晚饭。
烤土豆,蜂蜜水果酱,再加点肉干。简单,但够吃了。
露娜在旁边帮忙,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她把土豆一个个洗干净,切成块,然后放在烤盘上。切土豆的时候她会微微踮起脚尖,好让手够到案板——案板对她来说有点高,但她从来不说,只是自己悄悄踮脚。
我在旁边调蜂蜜酱。就是把蜂蜜和野果酱混在一起,倒进小锅里,放在炉子上加热搅拌。蜂蜜的甜香和野果的酸香混在一起,慢慢飘满整个酒馆。
“老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蜂蜜酱,是艾莉姐姐送的吗?”
“对。”
“艾莉姐姐对老板真好。”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土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动——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没看出什么名堂,继续调酱。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老板。”
“嗯?”
“您喜欢艾莉姐姐吗?”
我手一抖,蜂蜜酱差点洒出来。
“小孩子问这个干嘛?”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我一百二十三岁了。”
我愣住了。
一百二十三岁?
对哦。精灵寿命长,看着像少女,其实可能比我奶奶还大。
“那也不该问这个。”我继续调酱,假装很专心,“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她嘟了嘟嘴,没再问了。
但我注意到,她那只完好的耳朵又抖了一下。
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饭做好了。
我们坐在窗边,一人一盘烤土豆,抹着蜂蜜酱,慢慢吃着。小浣蹲在窗台上,抱着它那份肉干,小口小口地啃。小石头坐在露娜旁边,吃得满嘴都是酱,露娜时不时拿布给他擦一下。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森林的气息。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很舒服。
“老板。”露娜突然开口。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
她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宝石。
“那天,您为什么救我?”
我嚼着土豆,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
“嗯。那些人打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扔下你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我本来想走,但走了几步又回来了。”
她静静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耸耸肩,“就是觉得,扔在那儿的话,你会死。”
“所以您就救我了?”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银白色的发丝。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想什么,在想很重很重的事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土豆。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
“老板。”她小声说。
“嗯?”
“谢谢您。”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但嘴角微微翘着。那不是哭的表情,是那种心里暖暖的、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的复杂表情。
我笑了。
“行,收下了。”
晚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银发。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比三个月前那个怯生生站在楼梯口的精灵,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吃完晚饭,露娜去洗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夕阳。
三个月了。
从那天捡回这个“麻烦”,已经三个月了。
她从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精灵,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每天叫我“老板”,帮我干活,跟我说话。有时候会露出那种小小的、害羞的笑,有时候会问我奇怪的问题,有时候会因为我和艾莉说话而偷偷抖耳朵。
感觉……
挺好的。
我站在这儿,看着夕阳,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酒馆门口,也是看着夕阳,但那时候的夕阳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夕阳是空的,是死的,是一个人看完就回去喝闷酒的那种夕阳。
现在不一样了。
“老板。”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围裙上沾着水渍,银发上沾着一点洗杯子的泡沫,她自己没发现。
“杯子放哪儿?”
“架子上。”
她把杯子放好,然后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外面的夕阳。
“真好看。”她说。
“嗯。”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她站在我左边,比我矮一个头,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感觉到她就在那儿,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夕阳。
天边被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森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归鸟一群一群地飞过,叫着,往林子深处飞去。
“老板。”
“嗯?”
“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脸,专注地看着夕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银白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残缺的耳朵藏在头发下面,但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动着,好像在听我的回答。
“能。”我说。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比夕阳还好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夜我抱着她走在月光下,她轻得像一把干柴。那夜我守着她一整夜,看着她昏睡中皱紧的眉头。那夜艾莉说“你这个人,虽然下流无耻好色没底线,但心不坏”。
也许吧。
也许我真的心不坏。
但我知道,我救她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过去而已。就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而已。就是觉得把她扔在那儿的话,她会死而已。
就这么简单。
但现在,站在这个夕阳里,看着她对我笑,我突然觉得——
那个简单的决定,好像改变了很多东西。
改变了她。
也改变了我。
“走吧。”我转身往酒馆里走,“该打烊了。”
“嗯!”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
我推开门,她从我身边挤进去,银发擦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
这日子,好像没那么死水一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