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露娜来了之后，我的日子确实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变。就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某天突然多了一尾银色的鱼，于是整条溪水都跟着活了起来。
比如早上醒来，不用自己生火做早饭。以前我总是赖床到最后一刻，然后随便啃两口干面包应付了事。现在不一样了，每天眼睛还没睁开，楼下就已经飘来香味——烤土豆的焦香，煎蛋的油香，还有露娜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野菜汤的清香。那种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钻进被窝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把我从睡梦中拉出来。
比如擦杯子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机械地擦着那些杯子，擦完一个放回去，再拿下一个，周而复始，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现在不一样了，旁边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擦着另一摞杯子。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会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害羞的笑。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落在心里，比什么都有分量。
比如晚上打烊后，不用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酒馆喝酒。以前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小碟肉干，慢慢地喝着廉价的麦酒，喝到微醺，然后上楼睡觉。那种日子说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好，就是那么一天天地过着。现在不一样了，对面会坐着一个银发的精灵少女，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抿着。她喝牛奶的样子很认真，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有时候她会偷偷看我，以为我不知道，但柜台后面的镜子早就出卖了她。我也不戳破，就那么让她看着，心里莫名地有点高兴。
她不怎么说话。
但她在。
就这一点，够了。
今天是个寻常的日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门外的森林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
我照例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睛看门外。
“老板，今天有客人吗？”露娜站在我旁边，仰着头问。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用一根红色的布条系着——那布条是她自己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说是舍不得花钱买新的。
“不知道。”我懒洋洋地应着，“有就来，没有就歇着。”
“这样不会亏本吗？”她眨眨眼睛，翠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
“亏不了。”我打了个哈欠，“就咱们两个人，能吃多少？”
她眨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来了半个月，还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之前先看我的脸色，做事之前先问我的意见，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我不高兴。
奴隶贩子手里出来的，都这样。
我在魔王军那会儿见过不少。那些被抓来的奴隶，不管是人类还是亚人，眼神都是空的，动作都是僵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露娜刚来的时候也是那样，眼神空得让人不敢看。
但这半个月，她眼里慢慢有光了。
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至少敢抬头看我了，敢主动说话了，敢站在门口等客人了。
得慢慢来。
“老板。”她又开口了。
“嗯？”
“今天我能帮忙招呼客人吗？”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晕，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点不安。她的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那种眼神，那种姿态，像一只想要靠近又害怕被踢开的小动物。
“你想招呼就招呼。”我说，“别把客人吓跑就行。”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会的！我会好好招呼的！”
然后她就跑到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丫头。
说来也怪，露娜来了之后，客人好像真的变多了。
以前一天最多十几个，还都是些熟面孔。现在一天能有二十多个，有时候傍晚时分，店里能坐满七八桌，闹闹哄哄的，跟个小集市似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
后来发现不是。
那些客人来了之后，目光总是往露娜身上瞟。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坏心思，就是觉得新鲜——这么小的精灵，这么乖的店员，在边境这种地方可不多见。
而且露娜虽然害羞，但做事认真。端酒送菜，擦桌收碗，动作不快，但一步都不乱。有时候客人多，她忙得满头汗，也不喊累，就那么一趟一趟地跑着。
“老板！来两杯麦酒！”
“好嘞——”
我刚要动，露娜已经端着酒杯跑过去了。
“您的麦酒！”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脆脆的，“慢用！”
那桌客人是几个亚人矿工，常来的，以前都是闷头喝，喝完了就走，跟谁都不多话。
但那天，他们居然笑了。
“哟，小精灵，今天这么精神？”那个蜥蜴人矿工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
“嗯！”露娜点点头，马尾跟着一晃一晃的，“老板让我帮忙招呼客人！”
“那可得好好干。”另一个矿工，是个熊族的，笑起来憨憨的，“你们老板给你发工钱吗？”
“没有。”露娜摇摇头，“但老板包吃住，还给我买新衣服。”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
几个矿工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笑起来。
“你们老板人不错啊。”
“嗯！”露娜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老板是好人！”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好人？
我？
我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脸上有点热。
那天傍晚，客人特别多。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好，还是因为矿场发了工钱，反正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靠窗那桌是四个亚人矿工，就是常来的那几个，正大声聊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中间那桌是三个人类农夫，刚从镇上卖完菜回来，要了最便宜的麦酒，慢慢喝着。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矮人——不是第一次来那个哭鼻子的，是另一个，胡子是棕色的，脾气暴躁得很，从进门就开始嚷嚷“酒呢酒呢”。
露娜在桌子间穿梭，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您的麦酒！”
“您的烤土豆！”
“您的肉干！”
她的声音脆脆的，脚步轻轻的，每次放下东西都会微微欠身，说一句“慢用”。那些客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老板！酒呢？怎么还没来？”那个矮人又在嚷嚷。
“来了来了！”
我端着酒跑过去，露娜跟在我后面端着烤土豆。
我们俩在桌子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您的麦酒！”
“您的烤土豆！”
“您的肉干！”
“您的——”
一个不小心，露娜差点撞到一个客人。
那客人是个人类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是镇上的常客，每次来都要点最便宜的麦酒，然后慢慢喝上一个下午。
露娜撞到他手臂上，手里的盘子一晃，差点摔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道歉，脸都白了。
老头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但这一刻，他突然板起了脸。
“小精灵，你差点把我的酒撞洒了，怎么办？”
露娜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我……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眼眶都有点红了。
老头憋着笑，继续板着脸：“说，怎么赔？”
露娜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帮您擦干净……”
她拿起抹布就要擦桌子。
老头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逗你玩的！没事没事！”
露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起，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两弯新月。
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
是真正开心的笑。
那个笑容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
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窗外的晚霞。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像是被夕阳染过，又像是害羞。
她站在那儿，笑着，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老头看愣了。
我也看愣了。
周围的客人也都看愣了。
一时间，整个酒馆安静了两秒。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门帘，发出轻轻的哗啦声。远处的森林里，传来归鸟的鸣叫，一声一声的，悠长而温柔。
然后那个老头一拍大腿：“哎呦喂，这小精灵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其他客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再来一个！”
“笑一个给大叔看看！”
露娜被说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低下头，小跑着回到柜台后面。
躲在我身后，小声嘟囔：“老板，他们笑话我……”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她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自己用草木灰做的，洗衣服用的。
“没笑话你。”我说，声音有点干，“他们夸你呢。”
她抬起头看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油灯的光，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的笑。那抹笑很浅，但很真，像春天里刚刚绽开的第一朵花，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真的。”我说。
然后我移开视线，继续擦杯子。
但我的手有点抖。
妈的。
刚才那个笑——
也太好看了吧。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酒。
露娜已经上楼睡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我喝着酒，脑子里全是那个笑。
那个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露娜的笑。
不是刚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是真正开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个笑落在我眼里，落在心里，落在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想起她刚来那天的样子。
蜷缩在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问她什么都不说，给她什么都不敢接，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才半个月。
才半个月，她就变了这么多。
会笑了，会说话了，会招呼客人了，会躲在我身后小声嘟囔了。
虽然还是害羞，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至少敢抬起头看人了，敢对客人笑了，敢在我面前说“他们笑话我”了。
这丫头。
我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照得大地亮堂堂的。
我想起她第一次叫我“老板”那天。
那是她来的第三天。早上我下楼，她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老板。”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说：“嗯。”
就一个字。
但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一闪就没了，但我看见了。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她来到这儿之后的第一个笑。
只是那时候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丫头，以前的日子，该有多苦？
我摇了摇头，又倒了一杯酒。
算了。
不想了。
以后让她多笑笑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