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打烊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夜曲。夜风偶尔吹进来,带着森林里特有的草木香气,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这样的夜晚,本该很好睡。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笑。
露娜的笑。
那个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木头拼的,老汤姆的手艺,拼得严丝合缝。月光照不到这边,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但那个笑还是浮在眼前。
我闭上眼睛。
那个笑更清楚了。
妈的。
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老房子本来就有的,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月光照不到那儿,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我知道那个笑,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我活了三十多年。
穿越前,在东京当社畜,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挤地铁挤成肉饼,被老板骂,被同事甩锅。那时候也见过美女——公司的前台,客户公司的女职员,居酒屋里陪酒的姑娘。好看的,不好看的,都见过。
穿越后,在魔王军混了三年。梅丽莎那种魅魔,妖娆妩媚,一笑就能勾人魂。她那双眼尾上挑的金色眼眸,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挑逗的脸,那条时不时挠你一下的心形尾巴——换个人早就把持不住了。我能在她手里撑三年,也算是身经百战。
还有艾莉。
艾莉那种精灵大姐姐,温柔成熟,一笑就能让人心跳漏拍。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但露娜那种笑不一样。
不是勾人。
不是撩人。
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开心。
像小孩子得到糖的那种开心。
像春天的第一朵花那种开心。
像——
我形容不出来。
但就是那种笑,让我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叔,躺在这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么也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月光照不到的裂缝,想了半天。
得出一个结论——
我是不是有病?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我听了三个月,早就习惯了。但今天听着,觉得格外刺耳。
楼下传来熟悉的香味——烤土豆的焦香,煎蛋的油香,还有黑面包刚烤好的麦香。这些香味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暖洋洋的。
露娜从厨房探出头来。
“老板早!早饭马上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
柜台是木头的老柜台,台面被我擦得油光水滑。上面摆着几个空杯子,整整齐齐的,是露娜昨晚收拾的。旁边放着那本记账的簿子,封皮已经磨旧了。
我趴在柜台上,有气无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来。
露娜端着托盘出来了。
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一样一样往外拿——烤得金黄的土豆,煎得恰到好处的蛋,切好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碟她自己做的野果酱。
“老板,您的早饭。”
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然后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咦?您的眼睛怎么了?”
她凑过来。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上次去镇上买的皂角,最便宜的那种,但洗出来的衣服总有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上翘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两个黑眼圈,一脸没睡醒的狼狈相。
“昨晚没睡好。”我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没事。”
“没睡好?”她眨眨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关切,“老板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你。
想你那个笑。
想你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想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好看。
这话我能说吗?
不能。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伸手去拿叉子,“就是有点失眠。”
叉子是木头的,也是老汤姆做的,用得久了,表面磨得很光滑。我握在手里,假装专心地对付面前的土豆。
“哦。”她点点头。
但她没走。
她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担心,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低头吃土豆,假装没看见。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知道。
中午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有灰尘在阳光里飘,细细的,亮亮的,慢慢悠悠地起落。
我趴在柜台上打盹。
说是打盹,其实也睡不着。就是闭着眼睛,养养神。
耳边传来轻轻的声响。
是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露娜在擦桌子。
她擦桌子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每一条桌腿都要擦到。擦完一张,换一张,再擦完一张,再换一张。
我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很轻。
很慢。
很安心。
擦着擦着,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向我这边走过来。
停在柜台前。
“老板。”
我睁开眼睛。
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抹布,看着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但她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偶尔带点害羞的表情。
是有点不安,有点犹豫,有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那种表情。
“怎么了?”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
“昨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还小,“昨天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怎么了?”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可是昨天我笑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她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就……好像有点奇怪。”
我愣住了。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
“没什么奇怪的。”我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笑得挺好看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我看见她的脸慢慢红了。
从脸颊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根。那只完好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果子。那只残缺的,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老板……”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低头,重新趴在柜台上,“干活去。”
“哦……”
她转身走了。
脚步有点乱。
但我听见,她走回桌边之后,擦桌子的声音停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害羞,还有一点——
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没抬头。
就那么趴着。
脸上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