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熟客。
是那几个亚人矿工。蜥蜴人那个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猫族的,还有两个人类。
“老板!老样子!”
他们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把椅子拖得吱呀响。
“好嘞。”
我正要站起来,露娜已经跑过去了。
“请坐请坐!”她招呼着,“今天还是麦酒和烤土豆吗?”
“对。”那个蜥蜴人矿工坐下,看着她,“小精灵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露娜点点头,“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就心情好?”
“对呀。”
她笑着,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几个矿工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笑了。
“这孩子,真单纯。”
露娜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不在意,高高兴兴地去倒酒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放在桌上。
“您的麦酒!”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害羞的、不安的笑。
不是昨天那种被逗笑的、意外的笑。
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就像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那种笑。
就像泉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那种笑。
就像——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一根一根的,都看得清楚。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进了整个夕阳。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也不收敛,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她就那么笑着,跟客人们说话。
小小的身影,站在金色的光里。
像个发光的小精灵。
像个——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看着。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一拍。
妈的。
又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着空杯子往回走了。
走到柜台前,把杯子放下。
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老板?”
她歪着头看我。
“您又在发呆。”
“没有。”我移开视线,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笑。
这话能说吗?
不能。
“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我随口扯了个谎。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的眼睛亮了,“我来做吧!老板这几天辛苦了!”
她转身跑进厨房。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杯子是空的。
已经被我擦了三遍了。
我放下杯子,靠在柜台上。
窗外,夕阳正在往下落。
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好看得很。
我盯着那片晚霞,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眼睛里的光。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翘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很傻。
三十多岁的人了。
被一个小精灵的笑搞得心神不宁。
说出去都丢人。
但——
那个笑,是真的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
好看得让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都跟着亮了起来。
晚上打烊后,露娜上楼睡觉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人喝酒。
不是很多,就一杯。
麦酒,普通的,五铜币一杯那种。
慢慢喝着。
酒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油灯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燃着,橘黄色的光笼罩着整个柜台,照出吧台上那些杯子的轮廓。窗外有月光,淡淡的,透过窗户照进来,和灯光融在一起。
我喝着酒,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她早上凑近时,那双关切的眼睛。
想着她中午脸红时,那对红透的耳朵。
想着她傍晚站在夕阳里,那个发光的笑。
想着想着,又笑了。
“笑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露娜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旧旧的睡裙,是我给她买的第一件衣服,洗得有点发白了。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间。光着脚,站在楼梯口。
“怎么下来了?”我问。
“睡不着。”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想下来陪陪老板。”
她把双手放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
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老板在想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在想今天的事。”我说。
“今天什么事?”
“今天……”我顿了顿,“今天你笑了好几次。”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又红了。
“老、老板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我喝了口酒,“就是觉得,你笑得越来越多了。”
她看着我。
“刚来的时候,你不会笑。”我继续说,“现在会了。而且笑得很好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都是因为老板。”她小声说。
“因为我?”
“嗯。”她点点头,“老板对我好,我才能笑。”
我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那个蜷缩在地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精灵。
那个被我抱回来、在艾莉那儿躺了一夜的精灵。
那个怯生生站在楼梯口、问“您这里招人吗”的精灵。
现在,她会笑了。
会调酒了。
会招呼客人了。
会在我发呆的时候问我“在想什么”了。
“露娜。”我开口。
她抬起头。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有以前没有的光。
“你变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是老板让我变的。”她说。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隔着柜台,看着彼此。
月光静静的。
夜风轻轻的。
虫鸣一声一声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我问。
“有一点。”她揉揉眼睛。
“上去睡吧。”
“嗯。”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老板。”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楼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酒杯。
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酒。
我端起来,喝掉。
站起来,上楼睡觉。
路过她房间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得很香。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浮现出她的脸。
月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温柔的、让人心跳漏拍的笑。
妈的。
又来了。
但这次,我没再翻来覆去。
就那么想着那个笑。
然后睡着了。
睡得比平时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