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露娜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点软软的尾音,像是刚从梦里飘出来的。
我回过神,发现她站在柜台前,歪着头看着我。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狡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大概是终于抓到我发呆的证据了。
“您又在发呆。”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只完好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没有。”我继续擦手里那个早就擦干净的杯子,目光移向窗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笑。
这话能说吗?
不能。
我要是说出来,这丫头肯定又要脸红,然后低着头跑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尴尬。虽然看她脸红还挺有意思的,但今天还是算了。
“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我随口扯了个谎,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我来做吧!老板这几天辛苦了!”
“你会做?”我看着她。这丫头平时也就帮忙打打下手,没见她正经做过饭。
“会的!”她用力点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以前在部落的时候,我跟阿妈学过一点。虽然很久没做了,但应该还记得!”
部落?
她第一次提到以前的事。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但我知道,能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开始信任我了。
意味着那些过去的事,不再是绝对不能碰的伤口。
意味着她愿意让我知道一点点关于她的事情了。
我没追问。
有些事,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行。”我说,“那你做。”
“好!”她高兴地跑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围裙的带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笑。
那个歪着头、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那个眼睛亮晶晶、好像藏着小星星的笑。
那个让这间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都跟着亮起来的笑。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柜台上的杯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映着夕阳的光,泛着温润的色泽。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聊着什么家常。
酒馆里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一个人的安静,空荡荡的,带着一点荒凉。
现在是两个人的安静,虽然安静,但知道另一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能闻见渐渐飘出来的食物香气,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心跳。
这种感觉,挺好的。
我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
偶尔还有她轻轻的哼唱声,调子我听不出来,但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
我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丫头。
晚饭做好了。
她端着盘子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尝尝!”
是一盘炖菜,配着烤得金黄的 bread。炖菜里有肉,有野菜,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愣住了。
这味道——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很温暖、很舒服的好吃。像是小时候在家里吃到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怎么样?老板。”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撑着桌子,紧张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又带着一点点不安,生怕我不喜欢。
“好吃。”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
那个笑,怎么说呢。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满足,还有一点点“我就说嘛”的小骄傲。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温暖。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她就那么笑着,看着我。
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低头继续吃菜,不敢多看。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老板。”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您。”
我抬起头,看着她。
“谢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盛满了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谢谢您收留我。”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您给我吃的,谢谢您给我新衣服。”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
“还有,谢谢您让我笑。”
我愣了一下。
“之前……”她的声音更轻了,“很久很久,我都不会笑了。在那些人手里的时候,每天都只想死。笑是什么,早就忘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但现在,我又会笑了。”
她笑了。
那个笑落在我眼里,落在我心里,落在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橙红色。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森林的气息,轻轻的,凉凉的。油灯还没点,屋子里光线渐暗,只有她脸上的那个笑容,亮得惊人。
然后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皂角的香味。
“以后多笑笑。”我说,“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连那只残缺的耳朵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但笑容还在。
比刚才更好看。
那天晚上,露娜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点了一盏油灯,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酒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油灯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喝着喝着,又想起她那个笑。
想起她坐在夕阳里的样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想起她说“现在我又会笑了”时的眼神,带着水光,却亮得惊人。
想起她脸红的样子,从脸颊红到耳根,可爱得要命。
我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妈的。
我这是怎么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小精灵的笑搞得心神不宁。
说出去都丢人。
但——
那个笑,是真的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
好看得让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都跟着亮了起来。
我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想起她刚来那天晚上的样子。
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我给她送饭,她不敢吃。我跟她说话,她不敢应。我靠近一点,她就往后缩。
那时候我想,这丫头,怕是废了。
可现在呢?
她会笑了。
会做饭了。
会招呼客人了。
会在我发呆的时候问我“在想什么”了。
会坐在我对面,认真地看着我,说“谢谢您让我笑”了。
这才半个月。
半个月,她就变了这么多。
那再过半年呢?再过一年呢?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想看着。
看着她一天天变好,一天天开心,一天天笑得更多。
看着她从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东西,变成现在这个会笑会闹会脸红的小精灵。
看着她慢慢长大,慢慢发光。
这感觉……
挺好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上楼睡觉。
楼梯的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也在打着瞌睡。
路过露娜房间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得很香。
今天做了那么多事,肯定累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木板床有点硬,但早就习惯了。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笑。
那个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妈的。
我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
不是那种乒乒乓乓的动静,是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动静。
我下楼一看,露娜已经在忙活了。
她站在窗边,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桌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哼着歌。
那调子我没听过,但很好听。软软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小溪流过石头的声音。她哼得很小声,好像怕吵醒谁,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泛起细碎的光点。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极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睫毛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只残缺的耳朵,在晨光里也不显得残缺了,只是她的一部分,和那只完好的耳朵一样,自然得很。
她就那么站在阳光里,哼着歌,擦着桌子。
那个画面,安静极了,也美好极了。
“老板早!”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又是那个笑。
大早上的,就这么笑。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晨光里,她的笑容比昨天傍晚更亮,更暖,更好看。
然后才反应过来:“早。”
她继续擦桌子,继续哼歌。
阳光继续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阳光里,哼着歌,擦着桌子,嘴角带着笑。
那个画面,就那么印在我脑子里。
很久很久,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