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玩意儿,一旦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
比如我。
酒馆有露娜看着,生意不咸不淡,每天就那么几个熟客——蜥蜴人矿工收工后会来喝两杯,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冒险者,再就是镇上那几个闲得发慌的老头。
用不着我操什么心。早上睡到自然醒,阳光从二楼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能听见楼下露娜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乐。
中午吃露娜做的饭,这丫头手艺越来越好,烤土豆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软糯,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我加一小勺她调的酱汁。
下午擦擦杯子,坐在柜台后面看露娜忙进忙出,看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晚上喝两杯小酒,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关上门,听着露娜上楼睡觉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慢慢喝完最后一杯。
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舒服是舒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艾莉的推拿。
上次去她那儿,还是半个月前。那天砍柴闪着腰了,是真闪着,不是装的。弯腰抱柴火的时候,腰上突然一酸,整个人就僵在那儿动弹不得。疼得我龇牙咧嘴,硬撑着走了一刻钟到她诊所,一路上扶着树歇了三次。
她二话不说,把我按在床上,从上到下推拿了一遍。那双温热的手带着草药的味道,按在背上又酸又胀又舒服,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肌肉里窜来窜去。按完之后,腰轻松了大半,连带着这几天的疲惫都消了。
那手法,那力度,那舒服劲儿——
啧啧。
想起来都回味。
腰早就不疼了。
但我想去。
不是为了腰。
是为了那半个时辰的舒服。
为了她那双温热的、带着草药味的手,在背上按来按去的感觉。
为了她偶尔靠近时,飘进鼻子里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为了她低头时,从领口露出的那一道——
咳。
总之,我想去。
而且今天有借口。
“老板,您又要出去吗?”
露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穿外套,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好奇,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手里拿着抹布,维持着擦桌子的姿势,但动作停在那儿。
“嗯。”我系好扣子,这件外套是露娜前些天帮我补的,袖口那个破洞被她用细密的针脚缝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去趟艾莉那儿。”
“艾莉姐姐?”她眨眨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您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腰酸。”我随口扯了个谎,还配合着揉了揉后腰,“可能是昨天搬酒桶累着了。”
其实是昨天搬酒桶累着了,但不是腰,是手臂。但艾莉又不知道。
露娜眨眨眼睛:“那我跟您一起去吧,我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这丫头要是跟去了,我还怎么享受推拿?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让艾莉按来按去吧,“你看着店就行。万一有客人来呢?”
“可是……”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攥紧了抹布。
“没什么可是的。”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好好看店,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点点头,那个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情愿:“那老板早点回来。”
“嗯。”
我推门出去,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目送我。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框里,小小的身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银白色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进林间小路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腰酸?
我腰好得很。
但艾莉又不知道。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林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野花的香气。
这条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每次走都觉得不一样——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金黄,冬天的萧瑟。
今天是秋天的尾巴,树叶开始变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着走着,我又想起露娜刚才的眼神。
那丫头,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不对,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说不清。好像想跟着,又不好意思说。
这段时间她越来越黏人了,动不动就站在我旁边,没事也往我身边凑。晚上打烊后,她收拾完也不急着上楼,就坐在柜台对面,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问她怎么了,她就摇头,说没事。
然后继续看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算了,不想了。
小丫头的心思,猜不透。
到诊所的时候,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那种苦涩中带着清冽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表情——不能太兴奋,不能太期待,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敲了敲门。
“艾莉?在吗?”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她。
她站在药柜前,背对着我,正在整理草药。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居家的长裙,料子很软,是那种淡淡的米黄色,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带,勾勒出腰身的曲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指修长,正把抽屉里的草药一撮一撮地拿出来,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薄薄的窗纱,落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像画里的人。
不,比画里的人还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得有点愣。
“看够了吗?”
她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我不确定,那个角度看不见。
我回过神,笑嘻嘻地走进去:“没看够,再看会儿。”
这是实话。
她终于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反正就是那种“你这个人没救了”的意思。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里没有厌恶。
真厌恶的话,早就拿针扎我了。
“今天又哪里不舒服?”她继续整理草药,把最后一撮放进篮子,然后拿起另一包。
“腰。”我走到床边,很自觉地坐下,还故意揉了揉后腰,“昨天搬酒桶累着了,有点酸。”
“搬酒桶?”她挑了挑眉,那个弧度很好看,“你不是有那个小精灵帮忙吗?”
“她还小,搬不动。”
“所以你就自己搬?”
“对。”
我答得理直气壮。
她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奇怪。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躺下吧。”她走过来,“我看看。”
我立刻躺下,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趴在她那张诊疗床上,脸埋在那个圆形的洞里,能闻见床单上淡淡的草药味——是她用来熏床的那种,有安神的功效。闭上眼睛,等着享受。
然后她的手指按上来了。
从肩膀开始,拇指按在肩井穴上,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能感觉到我肩膀上微微僵硬的肌肉,在那几个酸胀的点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慢慢揉开。
然后一路往下。
肩胛骨两侧,脊椎旁边,腰眼的位置。
每一下都按在最需要的地方。
“嘶——”
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疼?”她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我闷声说,脸埋在洞里,声音有点瓮瓮的,“太舒服了。”
她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按,但力道好像轻了一点点,更温柔了。
“你这腰没什么问题。”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是缺乏锻炼。”
“缺乏锻炼?”我有点不服气,挣扎着想抬头,“我每天都干活好不好?”
“你那叫干活?”她的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每天在柜台后面趴着,擦擦杯子,算算账,这叫干活?”
“……”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继续趴着,让她按。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到床上,落在我背上,暖洋洋的。林子里传来鸟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闲聊。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阳光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真舒服啊。
不只是身体的舒服,是那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舒服。
不用想什么,不用做什么,就这么趴着,让她按着。
时间好像都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