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馆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门楣上,把那块“黄昏尾巴”的木牌照得发亮。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麦酒香、烤土豆焦味和炉火暖意的热气扑面而来。
酒馆里坐着四五桌客人,都是熟面孔——靠窗那桌是几个亚人矿工,正端着杯子聊得热火朝天;角落里的独眼老头在啃面包,旁边蹲着他那条老狗;吧台边坐着两个人类行商,看样子是路过歇脚的。
露娜正在柜台和靠窗那桌之间穿梭。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麦酒,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急不慢,托盘里的酒一滴都没晃出来。
“您的麦酒——”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那个蜥蜴人矿工咧嘴笑了:“哟,小精灵今天气色不错啊?”
“嗯!”露娜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就气色好?”
“对呀。”
几个矿工互相看看,哈哈大笑起来。
露娜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端着空托盘转身要走,一抬眼看见我站在门口。
“老板!”
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老板回来了?”她跑到我面前,仰起头,“怎么样?艾莉姐姐给您看了吗?”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看了。”我揉着腰,绕过她往柜台走,“按了一半。”
“一半?”她跟在我后面,歪着头,“为什么一半?”
“嗯……”我不想多解释,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但那个眼神还在我身上转,“刚才来了几位客人,要了麦酒和烤土豆。我都端过去了,没洒。”
“行。”
我趴在柜台上,下巴抵着木板,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几只鸟从树林上空飞过,叽叽喳喳的,应该是归巢了。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艾莉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我说错什么了吗?
让露娜去试试,有什么问题?她俩都是精灵,应该没什么隔阂吧?精灵之间不是应该互相照顾吗?
还有那句“锻炼锻炼”——
我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就惹到她了?
她说“锻炼锻炼”的时候,手上那一下,明显加重了。
然后就把我踹下床了。
我摸了摸屁股。
还有点疼。
这个老女人,下手真狠。
平时看着温柔贤淑的,发起火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是——
她为什么发火?
我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算了。
不想了。
女人的心思,猜来猜去也猜不透。
“老板。”
露娜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柜台前,手里端着刚收来的空杯子,歪着头看我。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杯子,拿起抹布开始擦,“在想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她眨眨眼,那个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艾莉姐姐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托盘放在柜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老板每次从艾莉姐姐那儿回来,都会发呆。”
她说话的时候,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而且表情很奇怪。”
“表情?”
“嗯。”她点点头,那个小小的笑容又浮现在嘴角,“就是那种……怎么说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银白色的发丝滑落到脸侧。
“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但是又没在看。叫您的时候,要叫好几声才能回过神来。”
我愣了一下。
我有这样吗?
“没什么奇怪的。”我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就是有点累。”
“哦。”
她应了一声。
但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那个眼神——
分明是不信。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老板你就编吧”。
我懒得解释,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余光瞥见她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但那个眼神还在我身上转,“老板,您腰还疼吗?”
“还好。”
“那……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双手攥着围裙边,脸微微有点红。
“艾莉姐姐教过我。”她补充道,声音小了一点,“虽然还没学全,但是基本的应该没问题。”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突然有点想笑。
“不用。”我说,“今天累了,明天再说。”
“哦。”
她点点头,但那个表情,分明有点失望。
她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
我趴在柜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靠窗那桌,收了几个空杯子,和那几个矿工说了几句话。那个蜥蜴人矿工又说了什么,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刚才艾莉的话。
“让露娜来试试?”
“锻炼锻炼。”
她好像是对这两句话有反应。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窗外,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橙色变成暗红。
有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我趴在柜台上,眼皮有点重。
“老板。”
不知过了多久,露娜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抬起头,发现店里已经空了。
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桌椅整整齐齐的,地上的碎屑也扫干净了。炉火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整个酒馆映得暖烘烘的。
露娜站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您还没吃晚饭吧?”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我留了。”
托盘里是一盘烤土豆,两块黑面包,还有一小碗炖菜。土豆烤得焦黄,上面撒着盐和香料;炖菜冒着热气,能看见里面的肉块和野菜。
“你做的?”
“嗯。”她点点头
我看看那盘菜,又看看她。
她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老板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土豆。
外焦里软,盐放得刚刚好。
又喝了一口炖菜汤。
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胃里。
“好吃。”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炉火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就好。”
吃完晚饭,她去厨房收拾。
我坐在柜台后面,又倒了一杯酒。
不是艾莉的果酒,是普通的麦酒。
喝着喝着,又想起艾莉。
想起她按背时的手指。
温热的,带着草药味的。
一下一下,力度刚刚好。
想起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
想起她拿着针走过来时,嘴角那抹温柔的笑。
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想起她把我踹下床的那一脚。
我摸了摸屁股。
还有点疼。
这个老女人——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我笑了笑,喝干最后一口酒。
站起来,上楼。
走到二楼,路过露娜房间的时候,我又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得很香。
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木板床有点硬,但躺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窗外,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艾莉的脸。
那张精致的、温柔的、偶尔会生气的脸。
妈的。
我是不是有点……想她了?
算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
不是平时那种切菜煮饭的动静。
是脚步声。
轻轻的,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下楼一看,露娜正在擦桌子。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个小髻,手里拿着抹布,在每一张桌子上认真地擦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她一边擦,一边哼着歌。
调子很轻,很好听。
“老板早!”
看见我,她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又是那个笑。
大早上的,就这么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早。”
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她继续擦桌子,继续哼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温柔的笑容。
还有那一脚。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老板。”
露娜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起头,发现她已经擦完了桌子,正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嗯?”
“今天还去艾莉姐姐那儿吗?”
我愣了愣。
然后摆摆手。
“不去。今天腰好了。”
“哦。”
她点点头,但那个眼神,好像有点复杂。
不是失望,也不是高兴。
就是有点复杂。
她转过身,继续去忙别的。
我趴在柜台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慢飘着。树林里的鸟叫得欢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开会。
今天天气真好。
要不要……去一趟?
带点蜂蜜酒。
就当赔罪。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
“露娜,我出去一趟。”
她回过头。
“啊?”她眨眨眼,“不是说今天不去吗?”
“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拎起那罐昨晚准备好的蜂蜜酒,“店里交给你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罐子,那个眼神又复杂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笑了。
“好的,老板早点回来。”
“嗯。”
我推门出去。
走在去诊所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拎着那罐蜂蜜酒,慢慢走着。
心情很好。
虽然不知道去了之后,会不会又被踹。
但——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