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艾莉那儿需要借口。
这是我半个月来总结出的血的教训。
直接去,说“我想你了”——她连话都不说,直接一脚踹过来。那一脚又准又狠,专挑屁股肉多的地方,疼得我三天不敢坐实凳子。
说“我腰疼”——第一次管用,第二次勉强,第三次她瞥我一眼,说“你腰好得很,下次换个新鲜的理由”。
说“我腿疼”——她让我当场走两步给她看。我走了,她说“走得比兔子还快,疼什么疼”。
说“我头疼”——她倒了两杯水推到我面前,说“多喝水,喝够三天再来”。
所以今天,我准备了一个新借口。
我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上周去镇上进货时顺手买的。卖草药的摊主说这叫“七星草”,我听着名字挺唬人,就花了五个铜板买了一把。买回来才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一直扔在角落里落灰。
但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它鼓鼓囊囊地撑起一块,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老板,您又要出去吗?”
露娜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没擦完的杯子,歪着头看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好奇,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嗯。”我系好外套的扣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去给艾莉送点草药。”
“草药?”她眨眨眼睛,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块鼓起来的地方,“什么草药呀?”
“上次她说缺一味。”我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正好我去镇上进货的时候看见了,就顺手买了点。这不,给她送去。”
我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露娜盯着我看了一秒。
就一秒。
但那一秒里,我感觉她的目光把我的心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她点点头。
“哦。”她说,然后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那我能一起去吗?”
我愣了一下。
“你?去干嘛?”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我也想见艾莉姐姐呀。”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而且,我想跟她学点东西。”
“学东西?”
“嗯!”她用力点头,银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比如怎么照顾病人呀,怎么推拿呀,怎么熬药呀——这些我都想学。”
我看着她。
她站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那张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翠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没有躲闪。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在地球上,我大舅家有个闺女,比我小十几岁。每年过年去拜年,她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用这种眼神看我,说“哥哥陪我玩嘛”。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知道她想要什么,你知道你可能会嫌麻烦,但你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学这些干嘛?”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因为……以后老板要是哪里不舒服了,我也能帮忙。”
我愣住了。
看着她。
她低着头,但耳朵尖红红的,露在外面。那只完好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
一阵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几缕银白色的头发飘起来,落在她脸颊边,衬得那抹红晕更加明显。
店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柜台上那排擦好的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婉转。
一切都很平常。
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像有人用羽毛挠了一下。
不疼。
就是痒痒的。
“行。”我说,“那就一起去。”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光。
“真的吗?”
“真的。”我摆摆手,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走。别磨蹭,太阳高了路上晒。”
“好!”
她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跑进厨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身子,然后消失在门后。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动静,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
真是……
我转身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
这样的天气,出去走走也不错。
去艾莉诊所的路,我走过很多次。
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酒馆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沿着一条小溪往上走一刻钟,再拐进一片更密的树林,就能看见艾莉那间藏在树影里的小木屋。
这条路我走过不下百次。
但今天不太一样。
因为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老板老板,这朵花叫什么名字?”
露娜跑在我前面,突然蹲下来,指着路边一朵蓝色的小花。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知道。”
“那这个呢?”她又指着旁边一朵黄色的。
“也不知道。”
“那老板知道什么花?”
我想了想。
“麦酒花?”
“麦酒花是什么?”
“就是麦子开花。”我说,“麦子开花才能酿麦酒。”
她眨眨眼睛,好像在思考这话的逻辑。
然后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想笑。
来这儿三个月了,她还是第一次跟我一起出门。
平时都是在酒馆里待着,偶尔去镇上买菜,也是快去快回,像完成任务一样。像这样在林子里走,慢慢悠悠的,看见什么都新鲜,应该是头一回。
说起来,这丫头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精灵部落的时候,应该也像这样在林子里跑过吧?后来被抓了,被卖了,被关着,被扔在路边——
那样的日子,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看见一朵花就高兴,看见一只松鼠就兴奋。
真是……
不容易。
“老板老板!”
她又跑回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看你看!那里有一只松鼠!”
她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一只松鼠。
棕色的,毛茸茸的,蹲在树枝上,两只前爪抱着一颗松果,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我们。那条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看见了。”我说。
“好可爱呀!”她小声说,拽着我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老板,我们可以养一只吗?”
“养松鼠?”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就养在店里,给它搭个小窝,每天喂它吃东西,它一定会很乖的!”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松鼠在店里到处乱窜。
松鼠偷吃柜台上的肉干。
松鼠咬坏露娜新编的竹篓。
松鼠钻进酒桶里喝醉了满店乱飞——
“不行。”我说。
“为什么呀?”她的嘴嘟起来。
“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我继续往前走,“养你就够麻烦了,还养松鼠?”
她愣了一下。
然后追上来,跑到我身边,仰着头看我。
“老板,我很麻烦吗?”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阳光下,银白色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一点点委屈,但眼睛里又藏着笑。
好像在等我回答。
又好像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还行。”我说,“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了。”
她眨眨眼睛。
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晃眼。
“老板最好啦!”
她又跑开了,继续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出笼的小鸟。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笑了笑。
这丫头,越来越像个人了。
不,本来就是个人。
是个好孩子。
走了一会儿,来到那条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露娜站在溪边,盯着水里看。
“老板老板,有鱼!”
“嗯。”
“好多鱼!”
“嗯。”
“我们能抓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溪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整个人都快趴到水面上了。
那样子,让我想起大舅家那闺女。
那年过年去拜年,大舅带我们去村里的池塘边玩。那丫头也是这么蹲在池塘边,盯着水里游的鱼,眼睛都直了。大舅在边上喊“别掉下去”,她头也不回地说“不会的不会的”,然后下一秒就——
“老板!我抓到啦!”
露娜突然发出一声欢呼。
我回过神,看见她整个人趴在溪边的石头上,一只手伸进水里,攥着什么。
“快起来!”我赶紧走过去,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把那只攥着的手伸到我面前,“您看!”
她张开手。
掌心里,一条小拇指大的鱼正在拼命蹦跶。
银白色的小鱼,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看吗?”她仰着头问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好看。”我说,“放回去吧,太小了。”
“哦。”
她蹲下去,把那条小鱼放回水里。
小鱼摆了摆尾巴,一溜烟钻进水底不见了。
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老板。”
“嗯?”
“我小时候也抓过鱼。”
我看着她。
她站在溪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银白色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她好像没注意到。
“在部落的时候。”她说,“阿妈带我去溪边抓鱼。我抓不到,阿妈就教我。后来抓到了,阿妈可高兴了。”
她说着,嘴角带着笑。
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怀念,又有点难过。
我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头发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真的诶。”
“回去擦干,别着凉。”
“嗯!”
她又笑了。
那个笑,又和平时一样了。
过了小溪,林子更密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丝野花的香气。
露娜走在我身边,不再像刚才那样跑跑跳跳了。
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然后又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是我以前来过的地方。”
“以前?”
“嗯。”她点点头,“很久很久以前,阿妈带我来过这片林子。那时候我还小,阿妈说这边的草药多,带我来认。”
她顿了顿。
“后来……后来就没来过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一束阳光里,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叶缝隙间透下来的光。那些光斑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想回去看看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看向我。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说,“反正都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那个笑容,又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谢谢老板!”
她拉起我的手,往前跑。
“我记得就在前面!有个很大的树,树底下有一片草药,阿妈说那是金线草,可以治——”
她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我被她拉着跑,有点跟不上她的步子。
但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甩来甩去的银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
心里某个地方,又暖了一下。
这丫头。
真的越来越像个人了。
找到了那棵大树。
很大,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树底下确实长着一片野草,绿油油的,开着小小的黄花。
露娜站在树前,仰着头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和阿妈一起来的时候,我就是站在这儿。阿妈教我认那些草药,告诉我哪个能治病,哪个有毒。我记不住,阿妈就一遍一遍地教。”
她说着,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草。
“这些金线草,阿妈说可以用来止血。如果谁受伤了,就采一些捣烂敷上。”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老板,谢谢您带我来。”
我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她顿了顿,“让我能再想起这些。”
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几缕银丝飘起来,落在她脸边。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傻丫头。”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亮,更暖。
“走吧。”我说,“艾莉还等着呢。”
“嗯!”
她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被她拉着,跟在她后面。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我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握着我的手。
就像她说的——
谢谢您让我能再想起这些。
我也是。
谢谢让我能看见这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