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在吗?”
我站在诊所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
又敲了敲那扇半旧的木门,还是没人。
“不在吗?”露娜站在我旁边,仰着小脸问。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那只完好的耳朵。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可能在后面采药。”我说着,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锁。
艾莉这地方,从来都不锁门。用她的话说,这破地方除了药草就是药草,小偷来了都得哭着走。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怕有急病的病人来了进不去。
我们走进去。
艾莉的诊所我来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但每次进来,还是会觉得这地方收拾得真他妈整齐。
进门是一张小方桌,原木色的,桌角磨得圆润光滑,上面摆着一本登记用的本子和一支羽毛笔。本子的封面有点卷边了,但里面的页面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翻动的。
靠墙是一整排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少说也有上百个。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药名——有些是通用语,有些是精灵文,有些我根本看不懂。抽屉的拉环是铜制的,被无数次的推拉磨得发亮。
再往里是一张诊疗床,铺着浆洗得雪白的床单,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个陶罐,插着几支干枯的薰衣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角落里砌着一个石砌的火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个黑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从罐口升腾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儿,然后消散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那种浓烈呛人的药味,是那种混合了薄荷、甘菊、还有我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不浓,但很好闻,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露娜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从药柜移到诊疗床,又从诊疗床移到火炉,最后落在那些贴着标签的小抽屉上,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这就是艾莉姐姐的诊所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嗯。”我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床单被我压出几道褶皱。我看了看那些褶子,想了想,伸手抚了抚——艾莉那女人要是看见我把她的床单弄乱了,肯定又要揪我耳朵。
“随便看看。”我说,“她应该很快就回来。”
露娜点点头,慢慢走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先是走到那排药柜前,踮起脚尖,努力去看那些最高的抽屉上的标签。够不着,她就轻轻跳了一下——银色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又落回肩上。
还是够不着。
她有点懊恼地嘟了嘟嘴,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些她能看清的标签。
“金银花……薄荷……甘草……”她小声念着,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那些字迹
“艾莉姐姐写的字真好看……”
念完一排,她又转向另一排。
“当归……黄芪……枸杞……”
我靠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边。银色的头发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侧脸的线条柔柔的,睫毛长长地翘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些药名。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好像在努力记住什么。
看着看着,我有点走神。
想起她刚来的时候,那个蜷缩在地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小东西。现在她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干活了,会站在阳光里,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打量着这个世界。
真好。
看完了药柜,她又走向那张诊疗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床单——雪白的棉布,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几乎反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纹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老板,这个床单好软。”
“嗯,艾莉讲究得很。”
她又摸了摸,然后转向火炉。
走到炉边,她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盯着那个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凑近了一点,吸了吸鼻子。
“老板,这是在熬药吗?”
“应该是。”
“好香啊。”她又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比老板熬的香多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熬过药?”
“上次我发烧的时候,老板不是熬过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您忘了?就是那一次。”
我回想了一下。
那次确实熬过。半夜抱着她去找艾莉,艾莉开了药,让我回去煮。我回来之后,手忙脚乱地生火、找罐子、加水、放药,折腾了半天,最后煮出来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味道嘛……反正我自己都不想喝。
“那是艾莉开的药,我只是煮一下而已。”我说,“药是艾莉的,我就是个烧火的。”
“可是是老板煮的呀。”她认真地说,“所以我觉得特别香。”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没在意,又转回去盯着那个药罐。
“艾莉姐姐真厉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会看病,会熬药,会认那么多草药,还会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要是也能像艾莉姐姐那样就好了……”
我靠在床边,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小小的一团,专注地看着那个冒热气的罐子。阳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侧脸很安静,但那双眼睛里,我好像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羡慕?是向往?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但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漫不经心,还有一点点我听不懂的意味。
我回过神,转过头。
艾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长裙,颜色是很淡的米白,外面罩着一件深绿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草叶和泥土的痕迹。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绿叶的,开小黄花的,还有几株带着浆果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
她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都被勾勒出一道金边。金色的头发在光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点点光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她就那么站着,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扶着门框,微微歪着头看着我。
那个画面。
我愣住了。
愣了两秒。
然后习惯性地——
目光往下移了移。
从那道金边勾勒的轮廓,移到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再往下,移到被围裙带子勒出的腰身——
再移了移。
咳。
“阿健。”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赶紧收回目光,抬起头。
她正盯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你再看一个试试”。
“艾莉!”我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迎上去,“采药回来了?辛苦辛苦!来,我帮你拿!”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篮子。
她没松手。
就那么看着我。
嘴角微微弯着,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点危险的味道。
“你那眼睛,”她说,语气慢悠悠的,“刚才在看什么?”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在看你的篮子!这草药真新鲜!在哪儿采的?后面山上?那山我熟,我也经常去——”
“阿健。”
“在!”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然后她松开手,把篮子递给我。
“后面山上。”
“哦哦!”我接过篮子,沉甸甸的,里面那些草药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触感透过藤条传到手心,“我帮你放进去!放哪儿?桌子上?”
我没等她回答,就抱着篮子走向那张小桌子。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
逃过一劫。
把篮子放好,我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我给你带了点草药。”我走回她面前,把布包递过去,“上次你不是说缺一味吗?正好我去镇上进货看见了,就顺手买了点。”
她接过去,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几株干枯的植物。
叶子是深绿色的,带着细密的绒毛,茎干上隐隐能看见七个暗红色的斑点,排列得像北斗七星。
“七星草?”她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这味药不好找,你在哪儿买的?”
“就镇上那个草药摊。”我说,“老汤姆介绍的,说他家的药不错。我一听是七星草,就想着你上次说缺这个,赶紧买下来了。”
她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多少钱?”她最后问,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我给你。”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小意思!就当是……呃,就当我谢谢你上次帮露娜看病!还有帮我按腰!还有——”
“阿健。”
“嗯?”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布包收起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笑,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
但我看见了。
“谢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客气。”
气氛突然有点微妙。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突然安静下来,我们俩站在那儿,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之间。
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漂浮,慢慢地、慢慢地旋转。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那是……露娜?”
我回过头。
露娜站在火炉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看着我们这边。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围裙边,指节都攥得有点发白。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小小的、单薄的。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我和艾莉之间来回看了看。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叫了一句:
“艾莉姐姐。”
艾莉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露娜面前。
她蹲下来,和露娜平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露娜的声音小小的,“跟老板一起来的……”
艾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露娜的头发。
“来了就好。”她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正好,我今天采了些新草药,你来帮我认认。”
露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
露娜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
一个金发,一个银发。一个高挑,一个娇小。一个成熟,一个稚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那个画面,说不出的好看。
“阿健。”
艾莉的声音把我从发呆中拉回来。
“嗯?”
“你愣着干嘛?去把篮子里的草药拿出来,摊在桌上晾着。”
我看了看那个装满草药的篮子,又看了看她。
“我?”
“你。”她站起来,拍拍手,“怎么,来蹭诊费还不够,还想让我伺候你?”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走过去,抱起篮子,把里面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
露娜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
艾莉也笑了。
我一边摊草药,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女人,使唤起人来真是毫不客气。
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也没那么不高兴。
阳光暖暖的,药香淡淡的,那两个身影在旁边轻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