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诊所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香——艾莉正在整理药柜,一个个小抽屉打开又关上,发出轻轻的“砰砰”声。我趴在诊疗床上,享受着刚才那半套推拿留下的余韵,整个人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然后我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脚步,而是带着一点点紧张的、小心翼翼的——我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老板?”
露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点不安。
“我……”她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目光在诊所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艾莉身上。
艾莉正从药柜后面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抽屉。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琥珀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好奇。
“艾莉姐姐好。”露娜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艾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说不上是温柔还是什么,反正就是那种“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情况”的笑。
“怎么,今天跟着你们老板一起来了?”她把小抽屉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过来。
“嗯。”露娜点点头,但头还是低着,只露出那只完好的耳朵——耳朵尖微微抖着,像一只紧张的小动物。
“看什么?”艾莉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露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没躲开。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艾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艾莉姐姐怎么给人看病。”
艾莉挑了挑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有趣的光芒。
“你想学医?”
露娜犹豫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然后她用力点点头。
“想。”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露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偷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很短,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然后她转回去,看着艾莉,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刚才坚定了一点。
“因为……因为老板经常这里疼那里疼的。”她顿了顿,“我想学会了,以后可以帮老板看看。”
我愣住了。
趴在床上,脸还埋在洞里,但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叫我经常这里疼那里疼?我那不是为了来艾莉这儿找借口吗?
艾莉也愣住了。
她就站在露娜面前,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凑近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艾莉直起身,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听着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为了你们老板?”她问。
“嗯。”露娜点点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艾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躲闪,就是单纯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认真
“老板对我很好。他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还给我买新衣服。我生病的时候,他背着我半夜来找您,守了我一夜。我什么都不会,他从来不嫌弃。所以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报答他。”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药柜上挂着的那串干草药,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落在露娜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艾莉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
有审视——好像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人。
有无奈——好像在说“你这种人怎么配”。
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最深处,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阿健。”她开口。
“嗯?”我从床上撑起来,看着她。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手。
啪。
一个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
“干嘛?”我捂着头,莫名其妙。
她没理我。
她看着露娜,嘴角弯起来。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情况”的笑,而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柔软的笑。
“想学医可以。”她说,“但得吃苦。你吃得了苦吗?”
露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芒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吃得下!”她用力点头,头发跟着一晃一晃的,“我不怕吃苦!”
“那行。”艾莉转身走向药柜,“从认药开始。今天先把这些草药的名字记下来。”
“好!”
露娜跟过去,站在艾莉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小抽屉。
艾莉打开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几片干叶子。
“这个是金线草,治跌打损伤的。你看,叶子上有金色的纹路,所以叫金线草。”
露娜凑过去看,认真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线草……”她小声重复着,像是在记,又像是在确认。
艾莉又打开第二个抽屉。
“这个是白芷,根可以入药,治头痛。”
“白芷……”露娜点点头,眼睛盯着那几片白色的根茎,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俩身上。
一个金发,一个银发,一个高挑,一个娇小。两个人站在药柜前,一个讲,一个听,一个拿药,一个看药。偶尔有风吹进来,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角,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我站在原地,摸着头,还有点懵。
刚才那个巴掌,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我走回床边,重新坐下,靠着墙,看着她们俩。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又开始不老实了。
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是……控制不住。
艾莉今天穿的裙子,领口有点松。不是那种故意的松,是那种自然的、因为弯腰而扯开的松。她打开高处抽屉的时候,要踮起脚尖,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
咳。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树林。午后的阳光照在树叶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有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挺好的。
看鸟挺好的。
看了三秒。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去。
艾莉又在弯腰了。这次是拿底层的抽屉,身体弯成一道弧线,领口往下垂了一点,露出——
咳。
我又移开目光。
这次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蜘蛛在上面结了一张网,蜘蛛不在家,可能是出去觅食了。
挺好的。
看蜘蛛网也挺好的。
看了三秒。
“阿健。”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僵住了。
慢慢把目光从天棚上收回来,看向她。
她正站在药柜前,直着腰,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在!”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在看什么?”
“天花板!”我指着上面,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这天花板该修了,有裂缝!蜘蛛网也有点大,该扫了!”
她沉默了一秒。
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转过头,对露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温柔,和刚才那冷冰冰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先自己看看这些药。我处理点事。”
“好的,艾莉姐姐。”
露娜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那些小抽屉。她看得太认真了,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艾莉向我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往后缩了缩。
“艾莉,冷静——”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药柜里那种干燥的草药,而是她身上那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
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缩着脖子、一脸心虚的自己。
“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下。
她问我好看吗?
我问的是她的——
不对,她问的是“好看吗”。
不是“你在看什么”。
是“好看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脸上那种“我就看你怎么回答”的表情。
三秒。
然后我老实回答:“好看。”
她的眼神凝了一下。
像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意外,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手已经抬起来了。
巴掌已经准备好了。
但——
没落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长,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味道。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没救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回露娜身边。
“这个是当归,补血的。”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温柔,耐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床边,摸着自己的脸。
刚才那个巴掌,怎么没落下来?
奇怪。
太奇怪了。
但我没时间多想。
因为她们又开始讲课了。
“艾莉姐姐,这个和那个长得好像,怎么区分?”
“你仔细看。”艾莉拿起两片叶子,放在露娜手心里,“这个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像小牙齿。那个是光滑的,摸上去没有锯齿的感觉。”
露娜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两片叶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默念什么。
“锯齿状的……光滑的……”她小声重复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太认真了,认真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看着看着,有点走神。
这孩子。
三个月前还蜷缩在地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现在站在这儿,捧着草药,学着治病,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就为了我。
为了我那句“这里疼那里疼”。
为了给我“看看”。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阿健。”
艾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你带的那个七星草,在哪儿?我要用。”
“哦哦,在桌上。”
她走过去,打开那个布包,从里面取出几片叶子。那叶子干干的,褐绿色的,每一片上都长着几个深色的斑点。
她拿着那几片叶子,走到露娜面前。
“你看。”她把叶子举到阳光下,“这就是七星草。每片叶子上有七个斑点,像北斗七星,所以叫这个名字。”
露娜凑过去看,眼睛都快贴到叶子上了。
“真的诶。”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一个、两个、三个……真的是七个点!”
“这味药很难得。”艾莉说着,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主治内伤,尤其是肺部的。你们老板这次倒是送对了东西。”
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的意外,还有一点点的——
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的注意力没在那上面。
因为露娜正捧着那几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喜又崇拜,好像那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老板好厉害。”她小声说,“连这种药都认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那是。”我从床上坐起来,翘起二郎腿,“我眼光好。”
“眼光好?”艾莉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就这点眼光了。”
“……”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我?
露娜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看见了。
窗外,阳光正好。
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