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完认药,艾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直起身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几缕金色的碎发散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行了,今天先认这些。”她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下次来的时候,我考你。认错一味药,就要把那一类的所有草药都重新背一遍。”
“好的!”露娜用力点头,银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甩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她攥着那个艾莉送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今天学的草药名称和特征。
但她的目光开始飘忽,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诊所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的,让人昏昏欲睡。
“艾莉姐姐。”露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又带着一点期待,“那个……推拿,能教我吗?”
艾莉正在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露娜。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推拿?”她问,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嗯。”露娜点点头,小手攥紧了本子
“老板经常腰疼,我想学会了帮他按按。”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腰疼?
我确实说过几次腰疼,但那都是借口啊。每次想去艾莉那儿,总得有个理由吧?搬酒桶累着了,砍柴闪着腰了,睡觉落枕了——反正就是各种疼。
可我没想到,露娜都记着呢。
艾莉的目光从露娜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很。
“他腰疼?”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嗯。”露娜认真点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老板经常说腰疼,可能是干活累的。他总是一个人搬酒桶,一搬就是好几桶,我在旁边想帮忙,他都说不用。肯定是那时候累着的。”
艾莉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看向我。
“阿健,你腰疼?”
那声音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愣了一下,赶紧坐直身体,后背离开椅背。
“偶尔,偶尔。”我干巴巴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就是偶尔会疼,不严重,不严重。”
“偶尔?”艾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我看得懂也看不懂的东西,“上次你不是说搬酒桶累着了,疼得厉害吗?我记得你当时趴在我床上,叫得可惨了。”
“那……那次是真的。”我辩解道,虽然我自己都不太信。
“那这次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今天疼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疼?那我今天来干嘛?不是说腰疼才来的吗?
说疼?她要是让我证明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就开始表演吧?
我僵在那儿,看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艾莉看着我那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嘴角微微弯起的那一点弧度,分明是在笑。
然后她转向露娜。
“推拿可以教。”她说,“但不是现在。你先认药,认熟了再说。推拿需要知道穴位,需要知道力度,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按什么时候不该按。这些,都建立在懂医的基础上。”
“好的!”露娜高兴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会努力的!回去我就背,每天背,背熟了再来学!”
我在旁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逃过一劫。
正想着,艾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过来。”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干嘛?”
“你不是腰疼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按按。”
我愣住了。
这么好?
“真的?”
“假的。”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张诊疗床。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乖乖躺下。
脸埋在那个圆形的洞里,视线里只有地板上的木纹和几缕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鼻尖能闻到床单上淡淡的草药味,和艾莉身上那种特有的清香混在一起。
然后她的手指按上来了。
从肩膀开始,先是轻轻按压,然后慢慢加重。她的手指很暖,带着草药特有的温度,在我的肩胛骨周围游走。
“这里?”她问。
“唔……”
“那就是这儿了。”
她的手指加重了力度,在那个酸胀的点上揉捏起来。不轻不重,刚好卡在疼与舒服之间的那个微妙平衡点上。
“嘶——”
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舒服吗?”她问,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舒服。”我闷声说,脸埋在那个洞里,声音瓮瓮的。
“那就好。”
她的手继续往下,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地按过去。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准确地找到那些酸胀的点,然后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揉开。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又是教露娜认药,又是主动给我推拿。
这不像她啊。
平时不是踹就是打,今天怎么转性了?
不会后面又踹我吧?
但她的手实在太舒服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那温热的触感冲散了。
按着按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露娜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见她正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莉的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是上个月我给她买的,此刻因为紧张,小手攥着衣角,把布料都攥出了褶皱。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艾莉的手顿了顿,停在我肩胛骨的位置。她的手指还按在那儿,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
“露娜在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她的语气很平淡,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沿着脊柱往下按,“你不是想让她学吗?正好,让她看看。省得以后你再来找我,说什么腰疼腿疼脖子疼的。”
我愣了一下。
有道理啊。
“露娜。”我喊了一声,脸还埋在那个圆形的洞里,声音瓮瓮的。
“在,老板!”她立刻应道,小跑着往前凑了凑。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点雀跃。
“过来看着,学着点。”
“好!”
她站到床边,比刚才更近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随着艾莉的手指移动。那视线很轻,但又很专注,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皮肤。
艾莉一边按,一边讲解。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那种医者特有的耐心。
“推拿最重要的是力度。”她说,手指在我背上某个酸胀的点上加重了力道。那个点正是我平时最容易酸的地方,被她一按,又疼又舒服
“太重了会伤到肌肉,太轻了没效果。要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你看,他刚才吸了口气,说明这个点力度刚好。”
“嗯嗯!”露娜用力点头,我都能想象出她认真点头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还有穴位。”艾莉的手指移动到我后腰的位置,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轻轻按了按
“这里,肾俞穴。腰疼的时候多按这里,会有酸胀感。你知道人体的穴位吗?”
“不知道。”露娜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惭愧。
“那以后慢慢学。”艾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今天先看手法。你看我的手,是用指腹而不是指尖。力度是从手腕发出的,不是手指。这样才不会累,也不会伤到自己。”
她的手在我背上移动着,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时而推拿。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像是演练了无数遍。阳光照在她手上,能看见指节处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露娜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变轻了,生怕错过什么细节。整个诊所里安静极了,只有艾莉的手按在我背上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艾莉姐姐好厉害。”她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崇拜,带着那种小孩子看见大人做厉害事情时的由衷赞叹。
“多练就会了。”艾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真想学,以后经常来。精灵族的医术,够你学几十年的。”
“真的可以吗?”露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可以。”
“谢谢艾莉姐姐!”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我听见她又赶紧稳住自己,大概是怕打扰到艾莉的示范。那副又兴奋又克制的样子,让我趴在床上都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是真的想学啊。
为了我。
想到这里,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正美着呢,艾莉的手指又按到了刚才那个位置——后腰,肾俞穴。
“露娜。”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地方,肾俞穴。”艾莉的手指在那个点上轻轻按了按,“你知道按这里疼的话,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露娜好奇地问。
我趴在床上,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代表肾虚。”艾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肾主骨,藏精,是身体的根本。如果这里一按就疼,说明这个人平时不节制,喝酒太多,熬夜太多,还总是——”
“咳咳咳!”我赶紧咳嗽起来,打断她的话。
艾莉的手指顿了顿。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嗓子也不舒服?那待会儿给你按按天突穴?”
“不用不用!”我连忙说,“我挺好的,特别好,哪儿都不疼!”
“是吗?”她的手指在那个穴位上轻轻打着圈,“可我刚一按这儿,你刚才可是吸了口气的。”
“那是……那是舒服的吸气!”我硬着头皮说,“你按得太舒服了,我忍不住!”
“哦——”艾莉拖长了语调,“舒服的啊。”
“对对对,舒服的!”
露娜在旁边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地问:“艾莉姐姐,肾虚是什么?是病吗?”
我差点没喷出来。
艾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是病。”她说,语气一本正经的,“得治。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少喝酒,早睡觉,还有——”
“够了够了!”我连忙打断,“露娜,别听她瞎说,我身体好着呢!”
“是吗?”艾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后背发凉,“那我再用点力,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好。”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猛地加重了力道。
“嘶——!”
我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那一下,是真的疼。
不是之前那种酸胀的疼,是那种直击灵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疼。
“怎、怎么样?”艾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极了,“疼吗?”
我咬着牙,硬撑着说:“不、不疼……”
“不疼?”她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
“唔——”我把脸死死埋在那个洞里,双手攥紧了床单,“真、真不疼……”
“那这样呢?”
又是一分力。
我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不、不疼!艾莉你今天吃饭了没?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整个诊所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露娜在旁边小声说:“老板,您额头出汗了……”
我没理她,继续硬撑。
艾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个笑声,温柔极了,也危险极了。
“是吗?”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我在用点力。”
“别别别——!”
但已经晚了。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按下来,精准地按在那个要命的穴位上。
“啊啊啊啊——!”
我终于没忍住,惨叫出声。
那声音之大,把窗外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露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我。
艾莉松开手,拍了拍,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看来是真的不疼呢。”她说,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趴在床上,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艾莉……”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你这是谋杀……”
“怎么会?”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我这是在帮你治病。肾虚嘛,得下重手才有效。”
“我没肾虚!”
“那刚才谁叫那么惨的?”
“那、那是……那是你太用力了!”
“可你刚才不是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还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想着,既然没感觉,那就再加点力,帮你找找感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露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赶紧捂住嘴,但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露娜!”我瞪她。
“对、对不起老板……”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是、可是您刚才叫得好惨……”
艾莉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行了。”她说,“起来吧。再趴下去,该有人以为我虐待你了。”
我爬起来,揉着腰,龇牙咧嘴的。
“你不是虐待是什么?”
“这是治疗。”她纠正道,“免费的。”
“……”
我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太可怕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生不起气来。
“露娜。”艾莉转向那个还在偷笑的小丫头,“刚才的手法记住了吗?”
露娜赶紧收起笑,认真点头。
“记住了!按的时候要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力度,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还有呢?”
“穴位要准,用手腕发力,不是手指!”
艾莉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不错。下次来,我考你。”
“好!”
我看着她们俩,一个笑得温柔,一个笑得灿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转念一想——
算了。
反正按得还是挺舒服的。
除了刚才那一下。
那一下是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