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了差不多一刻钟，艾莉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是给这次推拿画上一个句号。
“行了。”
我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真舒服。
不是那种敷衍的舒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好像这半个月积攒的疲惫，都被她那一双手按出去了。
“谢谢艾莉。”我由衷地说。
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鬓角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让我知道这一刻钟她也不轻松。
然后她看向露娜。
“你刚才看了多少？”
露娜想了想，歪着头认真地回忆着。
“记住了大概……一半？”她有些不确定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忐忑。
“一半？”艾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记住手法了？”
“嗯。”露娜点点头，然后看向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老板，我可以试试吗？”
我愣了一下。
试？
现在？
我看向艾莉。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行啊。”我说，重新趴回去，脸埋进那个洞里，“来试试。”
露娜走过来，站在床边。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轻轻按在我背上。
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别紧张。”艾莉在旁边说，声音温柔而笃定，“慢慢来，就按我刚才按过的地方。”
“嗯。”
露娜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按。
她的手指按在我的肩胛骨上，位置正是艾莉刚才按过的地方。手法也模仿得有模有样，虽然生涩，但确实是在努力复制艾莉的动作。
力度很轻。
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感觉——
还挺舒服的。
“怎么样，老板？”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不错。”我说，“继续。”
她的手指又按了几下，然后移动到下一个位置。
“这里，力度可以再大一点。”艾莉在旁边指导。
露娜加重了力度。
“这样？”
“对，就是这样。”艾莉说，“然后往旁边移一点，对，那里有个穴位，多按几下。”
露娜按照艾莉的指导，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的颤抖也慢慢消失了。
我在下面趴着，感觉越来越舒服。
这丫头，有点天赋啊。
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天赋，是那种认真琢磨、反复尝试的天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思考，每一次调整都带着领悟。
按了大概五分钟，艾莉开口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她说，“再按下去，你们老板该睡着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困。
眼皮沉沉的，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刚才差点就真的睡过去了。
我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露娜，按得不错。”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
又是那个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两弯新月，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刚好。
那个笑容，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艾莉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从艾莉那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层层叠叠的，像烧着的棉絮。树林里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露娜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老板老板！”她回过头，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里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艾莉姐姐说以后可以经常去，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她高兴地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动作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我要好好学，以后老板哪里不舒服，我就给老板按！”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我等着。”
“嗯！”
她继续往前跑，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像跳动的光。
我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艾莉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平时看见我，不是踹就是打，今天居然主动给我按背。
还让露娜在旁边看着。
还教她手法。
这是转性了？
不对。
肯定有阴谋。
但什么阴谋，我想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
反正按得舒服就行。
晚上打烊后，露娜上楼睡觉了。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着酒，想着今天的事。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油灯的光晕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小浣和小石头早就睡了，整个酒馆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喝着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艾莉今天那个眼神。
就是她说“为了你们老板”之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点点——
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露娜。
那丫头今天高兴成那样，就因为艾莉答应教她推拿。
为了我。
想到这里，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我摇了摇头，喝干最后一口酒。
站起来，上楼睡觉。
路过露娜房间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应该睡得很香。
今天学了不少东西，肯定累坏了。
我站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老板？”
我回过头。
露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睡衣，银白色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了？”我问，“睡不着？”
她点点头，攥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
“嗯……脑子里一直想着今天学的那些，睡不着……”
我看着她。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
“进来吧。”我说，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进来。
我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倒也看得清。
我让露娜坐在床边，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想听故事吗？”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从前啊……”我开始讲，“有一个地方，叫魔王城。那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兽人，有魅魔，还有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我讲起以前在魔王军的事。
当然，是挑好的讲。
讲卡格那个狼族兽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其实最喜欢听故事，还会烤一手好肉干。
讲梅丽莎那个魅魔，整天逗我玩，但从来不会真的做什么。
讲那个破破烂烂的情报科办公室，还有那个整天混日子的老科长。
露娜听着，慢慢笑了。
“老板以前的生活，好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我笑了，“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勇者砍了。”
“可是有朋友啊。”她说，“有能一起说话的人，有能一起喝酒的人。”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床单。
“我以前在部落的时候，也有朋友。”她轻声说，“后来……就没有了。”
我没说话。
只是继续讲着。
讲着讲着，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的。
“困了？”我问。
她摇摇头，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躺下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她躺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
“老板……”她轻声说。
“嗯？”
“谢谢您。”
我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柔和极了。
“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下楼，回到酒馆里。
炉火还燃着，映出一片温暖的光。
我在窗边的桌子前坐下，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
她睡着的样子。
她说“谢谢您”时的声音。
还有那句“有朋友”。
是啊。
有朋友。
有能一起说话的人。
有能一起喝酒的人。
这就是异世界的生活吧。
我笑了笑。
然后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
楼上，露娜睡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
楼下，我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这一夜，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