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露娜开始频繁往艾莉那儿跑。
一开始是三天一次，后来变成两天一次，再后来就成了一天一次。
每天早上开门营业的时候，她会先问一句“老板今天忙不忙”，如果我说不忙，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然后小声问“那我去艾莉姐姐那儿可以吗”。我说行，她就高兴得连脚步都轻快起来，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说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就跑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门外那条小路的尽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林遮住。林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挺热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店里又剩我一个人了。
不过也好，清净。
我走到柜台后面，趴在柜台上。木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贴着脸上的感觉很舒服。我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
刚迷糊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老板，来杯麦酒！”
我抬起头，看见几个熟客走进来。领头的是那个蜥蜴人矿工，后面跟着两个人类，都是常来的。
“来了？”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怎么，睡觉呢？”蜥蜴人矿工走到老位置坐下，嘿嘿笑了两声，“你家那小精灵呢？”
“出去了。”
“又出去了？”他眨眨眼睛，“最近她老往外跑啊。”
“学东西去了。”我从酒桶里接了三杯麦酒，端过去放在桌上。
“学东西？”他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学什么？”
“医术。”
“医术？”旁边的两个人类对视一眼，“跟谁学？”
“艾莉。”
“那个精灵医者？”蜥蜴人矿工点点头，“那倒是好事。学会了以后给你看病？”
我没说话，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们开始聊别的事，什么矿场最近产量少了，什么镇上来了个新行商卖的货不错，什么谁家的老婆又生了。我听着听着，又有点困。
但这次没睡成。
因为脑子里开始想露娜的事。
她最近确实跑得勤。早上出去，有时候中午回来，有时候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有时候还会拿着艾莉给的草药或者什么小玩意儿。
问她学了什么，她就叽叽喳喳地说一堆，什么穴位啊，什么针灸啊，什么推拿手法啊。说的时候手还比划着，在我身上比划，“这里是合谷穴，主治头痛牙痛”，“这里是内关穴，主治心痛心悸”。
我听不懂，但看她那么高兴，就听着。
听完揉揉她的头发，说“不错”。
她就笑得更高兴了。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老板。”蜥蜴人矿工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收起笑容，“酒喝完了？再来一杯？”
“不用了。”他站起来，掏出几个铜币放在桌上，“走了，下午还要干活。”
另外两个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慢走。”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柜台上，继续打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柜台上，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外面传来远远的鸟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挺舒服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露娜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我回来了！”
“嗯。”我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中午了。”她走进来，把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艾莉姐姐给的草药，说可以泡水喝，对身体好。”
我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她。
“你又拿人家东西？”
“不是拿，是给的。”她认真地说，“艾莉姐姐说，我帮她干活，这是谢礼。”
“你帮她干什么活了？”
“帮她晒草药，帮她整理药柜，帮她给病人递东西。”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还帮她给一个小孩子扎针了，艾莉姐姐在旁边看着，说扎得不错。”
我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但又不是炫耀那种，就是单纯的、孩子气的得意。
“行。”我笑了笑，“那挺好的。”
她点点头，然后把那个布包收起来，跑进厨房。
“我去准备午饭！”
我靠在柜台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阳光照进来，店里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露娜到诊所的时候，艾莉正在熬药。
门虚掩着，露娜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屋子里弥漫着草药的香味，有点苦，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排药柜上，把那些小抽屉的标签照得清清楚楚。
艾莉站在火炉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勺在药锅里慢慢搅动。她的金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她搅动的动作轻轻晃动。炉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艾莉姐姐！”
露娜轻声叫了一声，推门进去。
艾莉头也不回，继续搅动药锅。
“来了？坐那儿等着，这锅药熬好就教你。”
“好！”
露娜乖乖地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小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艾莉忙活。
这间诊所她来了很多次了，每次来都觉得舒服。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药柜靠墙站着，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艾莉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清秀工整。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色的小植物，开着细小的白花。墙角有一张小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是给病人躺的。火炉上总是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露娜坐在那儿，看着艾莉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艾莉一边搅动药锅，一边开口。
“昨天的穴位记住了吗？”
“记住了！”露娜立刻坐直身体，声音清脆，“我背给您听——太阳穴在两眉梢和外眼角中间向后一寸，风池穴在颈后枕骨下，大椎穴在第七颈椎棘突下凹陷中，肺俞穴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心俞穴在第五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肝俞穴在第九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脾俞穴在第十一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肾俞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
她一口气背下去，一个接一个，连气都不喘。背到十几个的时候，稍微顿了顿，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背。
艾莉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满意。
“背得不错。”
露娜停下来，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蔓延到眼睛里，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老板帮我复习的。”她说。
艾莉的动作顿了顿。
握着木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动。
“你们老板？”
“嗯。”露娜点点头，说起这个，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昨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后，我拿出穴位图复习。老板在旁边算账，算着算着抬起头，问我‘背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有些不太熟，他就放下账本，走过来，让我在他身上找穴位。”
她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找太阳穴，他就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这儿对吧’。我找风池穴，他就低下头，把后颈露出来让我摸。我找合谷穴，他就把手伸出来，摊开放在桌上。我找错了，他也不生气，就说‘再试试’。找对了，他就点点头说‘对了’。”
她想起昨晚的画面，忍不住又笑了。
油灯的光晕里，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让她在身上比划。有时候她的手指按得重了，他眉头皱一下，但也不说什么。有时候按得轻了，他自己伸出手指压在那个位置上，“这儿，感觉到了吗？”
她摸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有点粗糙，指节上还有擦杯子磨出来的薄茧。
那种触感，她现在还记得。
“他对你倒是挺好。”艾莉说。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目光落在露娜脸上，停留了一瞬。
“老板对我特别好。”露娜认真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他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还给我买新衣服。我生病的时候，他半夜背着我来找您，守了我一夜。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他从来不嫌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以前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
现在会调酒，会擦桌子，会招呼客人，还会找穴位了。
“所以我要好好学。”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学会了，以后就能帮老板了。老板腰疼的时候，我给他按。老板头疼的时候，我给他扎针。老板哪里不舒服，我都能照顾他。”
艾莉放下药勺，转过身看着她。
露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怀疑，只有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认真。
那个表情，让艾莉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
也曾经为了一个人，想学很多东西。
也曾经坐在某个地方，用这样的眼神，说着这样的话。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露娜一样大吗？
不，可能更大一些。
但那种心情，是一样的。
“艾莉姐姐？”露娜歪着头，有点担心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什么。”艾莉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搅药，“药好了，过来看。”
“好！”
露娜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过去，站在艾莉身边。
药锅里的汤药还在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液体在锅里打着旋，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艾莉拿起一个碗，用木勺舀起药汤，慢慢倒进去。
“这个药是治什么的？”
“风寒感冒。”艾莉一边倒一边讲解，“你看这个颜色，深褐色带一点红，说明火候到了。风寒感冒的药要熬得久一点，把草药的温性熬出来。”
露娜认真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几味是主要的。”艾莉指着锅里的药渣，“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麻黄发汗，桂枝温经，杏仁止咳，甘草调和。记住了？”
“记住了。”露娜点点头，嘴里小声重复着，“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艾莉把药碗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个碗，继续倒。
“这锅是治风热感冒的。你看颜色，比刚才那锅浅一点，带一点黄。风热感冒的药不能熬太久，太久就伤药性了。”
露娜凑近了看，鼻子动了动。
“这个味道和刚才的不一样。”
“对。”艾莉点点头，“麻黄还在，但加了薄荷、连翘、金银花。薄荷清凉，连翘清热，金银花解毒。”
露娜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艾莉倒完药，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记住了多少？”
“大概……”露娜想了想，“大概一半？”
“一半？”艾莉挑了挑眉，“这么多，一半？”
“嗯。”露娜点点头，“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是风寒感冒的，麻黄、薄荷、连翘、金银花是风热感冒的。颜色深的那个熬得久，颜色浅的这个熬得短。味道不一样，一个重一点，一个清一点。”
艾莉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嘴角弯了弯。
“记性倒是不错。”
露娜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老板说我记性好……”
“又是你们老板。”艾莉轻轻摇了摇头，但嘴角那抹笑还在，“行了，今天就把这两种记住。下次来，我考你。”
“好！”露娜用力点头，“我一定记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屋子里弥漫着药香，暖洋洋的。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露娜站在艾莉身边，看着那两碗药汤，心里满满的。
她今天又学会了新东西。
回去可以告诉老板了。
老板会说“不错”，然后揉揉她的头发。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