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镜中世界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天旋地转，视野里是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色彩。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嘶吼。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挤压，像要散架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林辰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咳咳…”他撑着地坐起来，第一时间检查同伴的情况。
陆雪琪就在他身边，已经迅速起身，长剑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陆惊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南宫灵儿、白薇薇、沐云汐、苏小柔陆续爬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都还清醒。
“都没事吧？”林辰问。
“没事。”陆雪琪简洁地说。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南宫灵儿揉着太阳穴。
“我还好…”白薇薇脸色苍白，但握紧了凤鸣令。
“我、我还在…”苏小柔声音发颤。
“我带了醒神丹，每人先吃一颗。”沐云汐从药箱里拿出小瓷瓶。
众人服下丹药，稍微缓解了眩晕感，这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广场，没有石柱，没有血池。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回廊，两侧是高耸的暗红色墙壁，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天花板是黑色的，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悬浮的油灯，散发着幽绿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得诡异阴森。
回廊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凝固的血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水果腐烂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最诡异的是，所有的镜子都不是普通的镜子。它们有的照出来的人影是倒立的，有的只照出半张脸，有的镜子里根本没有人影，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影。而且，当人走过时，镜中的倒影不会立刻跟上，而是会延迟几秒，或者…做出完全不同的动作。
“这是…什么地方？”苏小柔小声问，下意识地抓住沐云汐的胳膊。
“镜中世界，但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林辰皱眉。他上次进入的只是怨念临时开辟的谈判空间，而这里，显然是怨念核心形成的、更完整的镜像世界。
“看地上。”陆雪琪忽然说。
众人低头，看到地毯上有一串血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回廊深处。脚印很新鲜，还在微微反光，像是刚踩出来的。
“有人在我们前面进来了？”南宫灵儿警觉地握住符箓。
“不像是人。”林辰蹲下，仔细观察脚印的形状，“这是…光脚的脚印，而且脚趾很长，不似常人。可能是镜中世界的‘居民’。”
“居民？这鬼地方还有人住？”苏小柔声音发抖。
“怨念凝聚的产物，或者…被镜子吞噬后困在这里的灵魂。”林辰站起身，看向回廊深处，“脚印的方向，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看来，怨念在‘邀请’我们。”
“那我们还等什么？”陆惊云拔出长剑，剑身泛着冰冷的寒光，“带路。”
“等等。”林辰拦住他，“这里情况不明，不能贸然前进。薇薇，你用心印感应一下，怨念核心在哪个方向？”
白薇薇闭上眼睛，手握凤鸣令，开始运转心印。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指向回廊深处：“在那边，很强烈的怨念波动…但很奇怪，位置一直在变，像在移动。”
“移动的核心？”林辰皱眉，“那更麻烦了。我们得加快速度，在它再次移动前找到它。”
“那还等什么，走啊！”南宫灵儿催促。
“别急，先做标记。”林辰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枚特制的荧光石，在入口处的地面上摆出一个箭头图案，又在墙上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这是‘指路符’，能帮我们记住来时的方向。镜中世界容易迷失方向，必须小心。”
标记做好，七人排成防御阵型，沿着回廊缓缓前进。林辰打头，陆雪琪和陆惊云一左一右护住两翼，南宫灵儿和白薇薇居中，沐云汐和苏小柔断后。
回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但越安静，越让人不安。两旁的镜子像无数只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们，镜中的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正常时而扭曲。
走了约一百米，前方出现岔路。三条一模一样的回廊，延伸到黑暗深处。
“走哪条？”陆雪琪问。
白薇薇再次感应，指向中间那条：“怨念波动从这边传来的，但现在很微弱…”
“那就中间。”林辰决定。
进入中间回廊，环境开始变化。墙上的镜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看不到墙面，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们，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看得人头晕目眩。
“别盯着镜子看。”林辰提醒，“镜中世界容易引发‘镜面迷失’，看久了会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倒影。”
众人赶紧移开视线，但眼角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些诡异的倒影。有些倒影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向他们招手，有些…在慢慢从镜子里爬出来。
“那、那是什么？！”苏小柔指着侧面一面镜子，声音发颤。
镜子里，一个和苏小柔一模一样的倒影，正缓缓抬起手，按在镜面上。倒影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别看它！”林辰一把将苏小柔的头扭过来，“那是‘镜魅’，用倒影引诱人靠近镜子，然后把人拖进去。只要不理它，它就出不来。”
“可、可它在学我说话…”苏小柔快哭了。
果然，那面镜子里，倒影的嘴唇还在动，虽然没声音，但口型分明是：“救救我…带我出去…”
“它在模仿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林辰沉声说，“苏小柔，你怕什么？”
“我、我怕被关在小黑屋里，一个人…”苏小柔小声说。
镜子里，倒影身后的背景变成了一个黑暗狭窄的空间，倒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它在利用你的恐惧。”林辰握紧苏小柔的手，“别怕，我们都在，你不会一个人的。”
苏小柔用力点头，但不敢再看那面镜子。
继续前进，类似的镜魅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的倒影都开始出现异常：陆雪琪的倒影在自残，用剑割自己的手腕；陆惊云的倒影在疯狂劈砍镜子，眼神狰狞；南宫灵儿的倒影把符箓贴在自己身上，然后点燃；白薇薇的倒影抱着凤鸣令哭泣；沐云汐的倒影在吃丹药，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都被镜子映照、放大，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别看！都别看！”林辰提高声音，“手拉手，闭眼，跟我走！我数步数，数到一百再睁眼！”
众人依言，手拉手，闭上眼睛。林辰牵着最前面的陆雪琪，开始数步：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方向和距离。镜中世界的空间是扭曲的，看似笔直的回廊，其实可能在绕圈。但他前世探索过类似的空间，有经验。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睁眼。”
众人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走出了那片镜子密集区。前方的回廊变得宽敞，墙上只有零星几面镜子，而且都照不出人影。
“我们…走出来了？”南宫灵儿惊讶。
“暂时。”林辰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片区域已经被黑暗吞没，看不清楚了，“镜魅只在一定范围内活动，离开它们的‘领地’就安全了。”
“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陆惊云皱眉，他刚才看到自己倒影的疯狂，心里很不舒服。
“怨念的衍生物。”林辰解释，“怨念吸收负面情绪，滋生出这些镜魅。它们没有实体，只能用幻象吓人。但只要心智坚定，不被恐惧控制，它们就伤不到人。”
“可那些幻象…太真实了。”白薇薇小声说，她刚才看到自己倒影哭泣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因为那是你内心真实的恐惧。”林辰看着她，“你怕自己不够强，怕拖累大家，怕辜负圣女血脉的期待，对吗？”
白薇薇咬唇，点头。
“薇薇，记住，恐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恐惧控制。”林辰拍拍她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你，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
“嗯…”白薇薇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了一些。
“继续前进吧。”陆雪琪说，“我们耽误的时间够多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水声。走近一看，回廊尽头，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下面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河水粘稠如血，缓缓流淌。河对岸，是另一段回廊。
河上有一座石桥，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湿滑，长满青苔，桥栏杆残缺不全。桥下，血河中，不时有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无力地抓挠，又沉下去。
“要过桥吗？”沐云汐担忧地问。
“不过桥，就过不了河。”林辰走到桥头，仔细观察。桥看起来还算坚固，但那些河里伸出的手…
“我先过。”陆惊云说，“我修为最高，有事也能应付。”
“等等。”林辰拦住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小袋朱砂，撒在桥头。朱砂落在桥面上，没有异常，但落在那些从河里伸出的手上，立刻冒起白烟，手臂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有效！”南宫灵儿眼睛一亮，“这些手怕朱砂！”
“不只是朱砂，是阳气。”林辰说，“血河里的，应该是被怨念吞噬的灵魂碎片，只剩本能，惧怕阳气。我们身上都有护身玉佩，只要玉佩不碎，它们应该不敢直接攻击。但过桥时还是要快，别在桥上停留。”
“明白。”
林辰第一个上桥。他走得很快，但很稳，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桥下的手臂感应到活人气息，又伸出来，但在离他脚底半尺的地方停住，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是护身玉佩的防护。
他顺利过桥，在对岸招手。接着是陆雪琪、陆惊云、南宫灵儿、白薇薇、沐云汐，都安全通过。最后是苏小柔。
苏小柔胆子最小，走到桥中间时，低头看了一眼血河。正好看到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水里伸出，手心里…竟然长着一只眼睛！眼睛转动，死死盯着她！
“啊——！”苏小柔吓得尖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柔！”沐云汐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林辰甩出一道符箓，符箓化作一道金光缠住苏小柔的腰，将她凌空拉了过来！苏小柔摔在对岸，惊魂未定，桥下的那只手已经缩回水里。
“没、没事吧？”沐云汐赶紧扶起她。
“没、没事…”苏小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那、那只手上有眼睛…”
“别想，越想越怕。”林辰说，“调整呼吸，我们继续走。”
过了桥，回廊的风格再次变化。墙壁从暗红色变成了纯黑，墙上的镜子也变成了黑色，不反光，像一扇扇通往深渊的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花香？
“不对劲。”陆雪琪忽然停下，“你们听。”
众人屏息静听。寂静中，隐约有歌声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唱着古老的调子，歌词听不清，但曲调哀婉，像在哭泣。
“哪里传来的？”南宫灵儿警惕地看向四周。
“前面。”白薇薇指向回廊深处，“怨念波动…也在那个方向，而且越来越强了。”
“看来，怨念核心在等我们。”林辰握紧破界锥，“走吧，小心点。”
循着歌声，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黑色门前。门高约五米，宽三米，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歌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门前，跪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骷髅。骷髅穿着残破的古代衣裙，跪在门前，双手合十，像在祈祷。骷髅的姿势很虔诚，但头颅低垂，看不到脸。
“这是…”沐云汐想靠近看看，被林辰拉住。
“别碰。”林辰盯着骷髅，“这是‘守门骷髅’，生前应该是万魂宗的弟子，死后被怨念控制，成了这里的守卫。碰了会触发机关。”
“那怎么过去？”陆惊云问。
“看它的姿势。”林辰观察，“双手合十，低头，像是在…忏悔。也许，需要回应它的忏悔，门才会开。”
“忏悔？可它都死了，怎么忏悔？”南宫灵儿不解。
“不，是它希望有人替它忏悔。”白薇薇忽然说，她握着凤鸣令，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我能感觉到…它很痛苦，很后悔，想得到救赎…”
“你确定？”林辰问。
“嗯。”白薇薇点头，“凤鸣令在震动，它在共鸣。”
林辰想了想，走到骷髅前三步远，停下，躬身行礼：“前辈，我等无意冒犯，只为净化怨念，解救此地被困灵魂。若前辈尚有执念未了，可告知，我等愿助前辈解脱。”
骷髅没有反应。
林辰看向白薇薇。白薇薇会意，走上前，举起凤鸣令。香囊发出柔和的金光，笼罩住骷髅。
金光中，骷髅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簇幽绿的火光。一个沙哑、断续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罪…我罪…杀…太多…救…救我…”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你杀了谁？”白薇薇轻声问。
“同门…无辜…为炼…魂珠…”骷髅的声音断断续续，“宗主…命…不敢违…杀…都杀了…”
是万魂宗的弟子，奉命杀人炼魂，死后良心不安，魂魄被困在此，成了守门的傀儡。
“你想解脱吗？”林辰问。
“想…想…可罪…太重…解脱…不配…”
“没有谁不配解脱。”白薇薇说，眼中含着泪光，“只要真心悔过，就有救赎的可能。前辈，你若愿意，我可以用凤鸣令，送你入轮回。”
骷髅沉默了。良久，它缓缓点头：“谢…谢…”
白薇薇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往生咒。凤鸣令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笼罩骷髅。骷髅在金光中渐渐消散，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原地，留下一枚小小的黑色珠子，散发着淡淡的阴气。
“这是…”林辰捡起珠子，仔细看，“魂珠的碎片，里面还封着一丝纯净的魂力。看来这位前辈，生前也不是完全邪恶，至少保留了一丝本心。”
“那这个…”白薇薇看着珠子。
“你收着吧，说不定有用。”林辰把珠子递给她。
白薇薇小心地收起珠子。这时，那扇巨大的黑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个血池——和万魂冢那个很像，但小一些。血池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正是钥匙碎片的核心。晶体表面，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时而痛苦，时而狰狞。
血池周围，跪着八个模糊的身影，正是那八个纯阴魂魄的虚影。她们闭着眼，像在沉睡，但眼角不断有血泪流下，滴入血池。
而大厅的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那是一片血红，一轮巨大的、滴着血的月亮，悬挂在天顶正中，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血月当空。
“终于…来了…”钥匙碎片核心中，那张模糊的人脸，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七人，声音嘶哑而怨毒，“最后的祭品…圣女的血脉…都到齐了…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怨念核心，就在眼前。
最终一战，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