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影 若影 若寻遍山海能否觅见你的身影

作者:liruotan 更新时间:2026/2/27 16:58:19 字数:11280

深沉的夜空从车窗里张着星光的眼睛凝望着我,汽车里回流的暖气轻柔如丝带一般掠过我的面颊,空气里蕴藉着闲暇与安宁的味道。

手臂搭在窗沿上,看着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的群星,它们是如此遥远,又看似触手可及。

“咪!”

“嗯?”

来自喵星的小乘客毫不客气地跃上我的双腿,蜷成小小的一团。

围绕的思绪也终于难得平息下来。

毕竟,与她的那些经历,至今还像梦一样萦回在我身旁。那些奇怪的门。

我也不知那终究是不是一场梦。

“死”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想明白。

也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

但也许也没必要明白。

毕竟……

那段经历,已经很诠释了这些。

如果那是梦,未免有点长、有点逼真了。

她,她们的身影一直回响。

不管是在脑海,还是在眼前。

“咪!”

面前的女孩总是这么叫我,叫我的姓氏。

目光受限,聚光灯般映上她朦胧的身影,无论我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全貌。

目光自下而上移动,好的鞋子,袜子,裙子,衬衫都是纯而调合的白。

“我们把她带走吧!”

她看着一只野生的小猫,两眼放光。

清风卷起发丝,拂过她笑得如此玲珑的面容,明明是秋天,我却只嗅到暖阳的香气。

我看不清她朦胧的面容,我们的回忆,也如同那天的暧昧的光线一般梦幻。

“咪!”

“白!你看什么呢?”

“我在……”

看你,吗?

“我们把她带走吧!”

记忆里没有当时是怎样做答的了。

那道身影,离开我三年之久了。

按理讲并不应当,但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回忆不起那天使般的容貌。

唯有那只小猫味尚在我身边。

“咪!”

“爸爸,‘死’是什么意思啊!”

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大约7岁,是我的女儿小音。她扎着花式的辫子,身穿黑白色童装,短小的双腿在半空中摇动着,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用她那双晶莹的大眼睛注视着我。

“这个啊,‘死’就是……”

未及言语出口,一股炸裂的疼痛在我脑中激发,好似心脏整个爆开,我吃痛倒在地上,在模糊的视线中,小音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挣扎着爬行,想接近她,可一切成了徒劳,我渐渐晕了,不省人事。

陡然梦中惊醒,或许是在梦中就已经足够悲痛,眼泪已经润湿我的脸颊。

小音,是我十二岁的女儿。半年前,她最后一次目送我周末出差,等我忙完一整天回到家时,她却不见了。我的女儿,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去了公安局报案,事情又变得更加可怕——

“您说您的女儿白晓音,不久前失踪了?”

“对!”

但是,档案显示,您根本还没结婚,也没有离婚的记录。

“什么?”我的双手拍到了桌上,脸色刹时惨白,感到一阵晕眩袭来。

我疯了似地狂奔回家,妄想着能从家中找到小音存在的证据,以及我的妻子赵泽晴存在的证据。

可,我什么也找不到。

出差回来时没有注意,这个家,早已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我妻儿生活的所有痕迹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抹去——小音的房间成了杂物间,主卧的双人床变成了单人床,所有的衣物、玩具、洗漱用品也全都不复存在。

除了钥匙还可以打开家门,其它所有事物都变了,变成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样子。胸口一闷,我呕了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的心里完全没有答案,甚至我连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在干什么都不清楚。趴在地上,我挺着反胃的感觉,努力地让我的脑子清醒一些。

快点想出办法来!

我不顾地上呕出的脏物,冲向邻家。他叫赵宇博,是大我五岁的邻家大哥,生活有序,干活麻利,身体略微发胖,圆脸总能让人感到舒心。妻子因绝症去世后,我们父女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生活上,都承受了他颇多关怀。

“赵大哥!”我拼命地砸门。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咔一声打开了,是赵大哥。

“白,怎么了?”

“我女儿,你看见我女儿小音了吗?”

他显露出一脸疑惑,惊诧地对我说:“白,你没事儿吧,你都没结婚,哪来的女儿?是不是出差太累了?进来歇会儿吧。”

刹时间眼泪从我眼眶中涌出,我一个踉跄,赵大哥扶住了我,我呜咽起来。

“白,别哭啊,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一种无法压抑的激愤涌上我的心头,我抓住了赵大哥的双肩。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骗我,但唯独你赵宇博不能骗我!”

我手舞足蹈,像是要拼尽性命将情况描述清楚,“我的女儿小音啊!这么大,很可爱的那样,你前天才来我们家见过的呀!”

赵大哥愣住了,抓住我的双手,他的力气很大,我无法挣脱。

“白,你冷静!”

冷静?失去妻儿的我又如何能冷静?我用力甩开他,疯了似地冲出了小区。

在那之后,我又翻来覆去跑遍了我和小音日常出没的所有区域,她的学校,我的公司,公园,超市,我甚至在大街上逐人询问,但所得到的所有答案全是——

白晓音这个人不存在,而你这个人像疯子一样在大街上很奇怪。

我似乎真的变成了疯子,回到家中,我却一脚踩上了干涸的呕吐物,但我早已无心在意,坐在床上,我拼命拍打自己,希望能为自己找回一些清醒,更希望这一切只是场恐怖的梦。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的妻儿在世上被抹去了痕迹。

除了那只小黑猫还在这世界上,那是泽晴和小音存在于这世界上唯一的证据,不过也并不能算得上是什么切实的证据。

如果不是那只小猫,我真的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还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也正是因为那只小猫,我才坚信小音一定还在这世界上。

自那以后,我的脑袋就一直像浆糊一般。

我卖掉了房子,告别了工作,踏上了寻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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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车的后座上爬起来,外面正值秋季,但由于是在南亚热带,所以出门并无需披大衣——门当然是指车门。

自第一次发车时起已经过去半年,手中积蓄尚且富裕,从河北闯到广东,我在沿途的各个城市都进行了搜寻,同时也并未放弃张贴寻人启事,请媒体宣传,可整整一百八十个日夜过去,小音仍旧杳无音讯。我的忧愁只增不减,但不将这世界的每个角落翻遍,我绝不会放手。

我调动疲惫的身体下车,这辆车陪伴我这么长时间早已风尘仆仆,伸手一摸,又积了一层灰。

“要不要找时间洗洗呢?”我自顾自地说。

今天的任务是调查西边的汉南坊区域,也是这趟搜寻的最后一个排查区域。

“白……晓音,啊,是吗?”

面前是一个正在下象棋的老人。

“没见过啊,这片儿小孩都认识的呀!我哪听得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还是从外地来的。”

他对面的另一个老人也开口了:“唉,去找别人问吧,打断别人下棋多不礼貌,现在年轻人真都冒失失的。”

不出我所料的结果,我早已习惯了询问无果反被数落。道过歉,我离开现场去往一片区域。

“白音?什么?噢,晓音。倒是没听说过。”

“你要不去附近公安局问问?”

“小孩走丢了啊,是被拐了?”

“那样应去偏远地方找吧。”

一对老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着,但实际上他们的答复没有丝毫参考价值,反而让我和小音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我的苦难成了他们评头论足的话柄。

尽管我早已习惯这种感觉,但仍不免于难过与酸楚。

道了谢,我灰溜溜地走开。

无论到了哪个地方,什么城什么镇,我总是留心附近的公园,那是小音最喜欢的去处,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每次放周末,我都被她嚷嚷着,要带她去公园玩。

我会在公园中寻觅,愁到焦头烂额时也会到附近的公园,努力让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在数十次询问除了被骂就是没有线索之后,我步入了一家植物园。

“喵……”

我将晓鱼的笼子打开,她从中悠闲地走出来。

晓鱼就是那只小黑猫的名字,是我、小音和泽晴一起取的名字。虽然这么说,但真正提出这个名字的是泽晴,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个名字非常不错,猫嘛,当然和鱼是有关的。泽晴特别强调,“xiao”不可以是大小的“小”,而要是拂晓的“晓”,我以为她是要给这个名字加上更深刻的异味,但是她却自己解释道:“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造成误会哦!”

……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这个误会到底会出现在哪里。

当时问泽晴她也只是笑而不语。

“爸爸,晓鱼就是一条小鱼嘛,你看她跑的多快!”

“可是还是要被关在笼子里嘛。”

“有什么关系,总有一天会跑出来的。”

“明明就是天天跑出来。”

“咪咪!”

用力摇了摇头,我终于从幻想中走出来。小音陪在我身边的景象尚且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我采下一片绿叶,呆呆地看着上面的纹理。

“‘死’是什么意思呢?小音。爸爸这个样子,是不是‘死’了呢?但你一定还活着吧。”

抬起头,小音又出现在我眼前,她在树林之中快活地奔跑着,不停地绕着树转圈圈,两条辫子也随之飘扬,她又时而露出无邪的笑容。

“爸爸,真好!”

是啊,那时真好,活着就真好,看到小音就真好。

小音,树叶一直都在,可是你,在哪里呢?

晓鱼从我的怀里一下子跳出来,跳到长椅上,缓缓走过来,用她柔顺的毛发轻轻蹭蹭我,冰冷的右手在毛茸茸的力量下瞬间暖和起来。

“喵~”

一声懒洋洋的猫叫。

我的手也变得痒痒的,这是在安慰我吗?

“谢谢你啊,晓鱼。”

我将右手抽出来,小黑猫则乖乖坐在我边上,我也伸手,两根手指在两只猫耳之间,轻轻抚摸晓鱼小小的头。她在我身边,就像泽晴在我身边一样。

“白,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那是泽晴的声音,她躺在皙白的病床上,身穿薄薄的条纹病服,长时间病痛的折磨已让她芳颜尽失,瘦得只剩皮包骨。

我用双手合住她的左手,静坐在她旁边。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知道“你不会走的”这种话是假的,但我又能说什么?是啊,泽晴若是走了,我又如何继续过一种没有爱人的生活,我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价值,有什么希冀,有什么盼头?

“没关系的,白。我知道,你很难过,也很绝望,但我更想相信,你能努力地活下去。”

她奋力抬起另一支枯黄的手,轻轻抚在我的手上,那手像羽毛一般轻,又是割人的粗糙。她用她那早已因患癌而剃去头发的头面向我,用她那深汪汪的眼眸看着我,我也用同样深沉的眼神看着她。不只有我的心在绞痛,我的全身都在战栗,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肌肉,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神经都在胆怯,我在害怕,我在质疑我的勇气,我在羞耻,愧对于自己曾许诺的一切。

“晴,我会将这世界亏欠你的,全都还给你,连本带息!”

这句话一直飘荡在我的脑海各处,是我与晴结婚时立下的誓言。

晴是个苦命的孩子。

“白,大山里的日子不好受。”

这是我所听到的,但她从未向我倾吐过详情。晴人如其名,无论谁与她在一起,都能体会到无边的晴朗与活力,她很少向人诉说自己的辛苦与悲伤。

可是。

在一切实现以前,我们却要像这样草草分别。

“晴,对不起……”

我说不出更多的字,如果世界上帝将她和小音带给了我,那么带给晴的又有什么呢?只有苦难和悲伤。

“白,这世界真不公平。”

她干涸的脸上淌下晶莹的泪水,我帮她擦拭,欲哭无泪。

“晴,下辈子,选个幸福的剧本。”

“可是。”

“那样的话就遇不到白了呀,也没有小音了呢。没有这两样东西,我不会幸福的。”

她的眼神更加凝聚,表情更加认真。

“白,我不后悔,我很幸福,下辈子,我还选你。”

“不后悔……吗?”

晴走了以后,小音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如果失去了小音,那么我也没有活下去的脸面了。所以,就算耗尽我所有的生命,小音,也必须要找到,我,不后悔。

天色暗了下来,月光如残烛般熹微。

晓鱼被我放回了车里。

我在一条巷子里找饭吃,那是一条不繁华的巷子,只有几缕人烟,数家门店。正思索着一些杂乱的事物,一句怒吼却打断了我的思路。

“滚出去!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在一家面馆里,就在我面前不足五米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被一脚踢了出来,她摔得很重,疼得蜷缩在地上,一个身穿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店门口叫骂。

“再来我这捡剩饭吃,打死你不可!”

说着,那男人往她身上淬了一口,方才解气,又好像注意到我的存在,向我的方向瞥着过来,用一种复杂的睥睨和我对视一眼,好像在说“没你的事”,便回到店里。

我愣住了,虽说游历半年也见过不少市井沧桑,但这样面前有人直接出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更何况是一个柔弱的孩子,她究竟如何才能让人忍心下手?

她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爬起,呈现了一种面朝我的跪伏姿势,她抬起头与我对视的刹那,我又愣住了。

很像,像小音,但更像泽晴。高鼻梁,双眼皮,大眼睛,纵使满脸污泥和淤青我也认得出五官的布局。她蓬头垢面,却着实像被抛弃的小孩,全身上下布满伤口和淤青,像是经常被人施暴。她这样被随手丢在冰冷的地板上,很难不让人心生怜悯。

不过……

我环顾四周,对于她,所有路人,要么是没眼看去,要么是一脸厌恶。也许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也许一切都应当像那个白背心所传达的“与你无关”一样,也许我就应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那帮路人一样。

是的,我是来找小音的,但我十二分肯定,纵使她与小音有几分相似,但她绝不是小音。是的,我连照顾好自己都勉强了,绝不能再分心于与我无关的事物。

我赶忙移开视线,不顾她的动静,匆匆向前走去。

视野前方不远处便是另一家饭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一头钻了进去。

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脑子好像又变得晕晕乎乎的,与小音生活的经历闪现在我面前。

“爸爸,其实天上的云是馒头吧。”

“什么馒头啊?”

“小朋友们说云是水蒸出来的,馒头也是水蒸出来的吧!妈妈每次做馒头,都会弄好大一盆水。”

她用双臂划了一个圆,像是在比划着什么叫“好大”。

“白云和馒头都是白白的软软的。”

“可是白云不能让你吃饱啊!”

“我又没吃过,怎么知道呢?爸爸吃过吗?”

“唔,白云啊,就算真的能填饱肚子也吃不到吧。”

“呃唔,吃不到白云吗?不过馒头可以吃得到。”

她啃着白花花的馒头,双腿在空中摆动着,露出一脸幸福的微笑。

“爸爸,如果没有馒头,人会饿吧。”

“如果是没有吃的,当然会啊。”

“我听老师说,别的地方有很多小朋友吃不上馒头呢。”

小音看向我,举起手中剩下一半的馒头。

一个灿烂的微笑从眉眼间流出,像是千万颗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海洋之上。

“爸爸,我想让全世界的小朋友都能吃到馒头!”

咬着馒头,用筷子挑起咸菜,我用一种潦草敷衍的方式解决着晚餐。馒头很软,很香,但却有些发酸。

“老板,这馒头有点酸啊。”

“嘿,老面发的,酸点正常。”

老面发的,大致是用了上次发酵的面团,话说回来……

“白,老面发馒头要放碱哦。”

“放碱吗?”

“如果不放的话,会酸到没法吃哦。”

晴的声音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她的种种又如电影般在我面前浮现。

“白,我小时候,根本不可能吃上馒头。”

她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让饥饿的人吃上馒头,在我身上未能实现的爱,一定要还到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哦!”

“我们约好了哦!”

约好了。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咸菜里,晴活着时未能如愿,现在小音也没了,我却还是这样懦弱吗?

也许是下定了决心,我带着馒头走了出去。

忽然由暗处到亮处让我眯起双眼,外面日光尚且明亮,人群也照旧在巷子里流动着,我向来时的路上望去,没人,准确的说不是没有任何人,而是那孩子不在。

我沿着巷子走,巷子里的人似乎都很正常,仿佛刚刚的事从未发生过。

左顾右盼着,我寻找着她,她受了伤,无法走远,也许还在巷子里,我便检索着巷子里的角落和障碍物的后方。

走过一处高耸的石梯,我向石梯之后探出头去。

石桥遮挡的阴影处,一个细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在夕阳下一地金黄之中,一汪小小的角落,一团隐隐的暗影。

那孩子,像一只流浪猫,正无助地抱着自己的双膝蜷成一团,她的脑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干硬肮脏的长发掩埋了她的双耳。穿着裤腿糟掉的裤子,上衣也已经鳞伤,满是缺口。身体细小而孱弱,仿佛能被风轻易地吹走。

察觉到我的靠近,那只警惕的小猫迅速抬起头。

我愣了半秒,透过满面污垢,我也能看得出来。

她真像,既像我的女儿,又像我的妻子。

“别,别打,我……我走。”

她的声音细若蚊足,说着就要起身。

我想到了小音,她的处境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一瘸一拐地拖动着双腿,向巷子的出口走去,夕阳仿佛无法照到她身上一样,她的周围像是一直萦绕着哀伤的暗影。

要不还是算了,任她去吧。

无缘无故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擅自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风险和责任,白枝,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这样做傻不傻?

我轻叹一声,嘲笑于自己自作多情,天真幼稚。

转过头,巷子另一头就在那里,只要往前走,刚刚的一切就都没有发生,我也能继续全力以赴地寻找小音……

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不对!”

小音的幻影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很严肃的表情,看上去是在生气,她矮矮的个子,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像一个交警一样拦下了我。

“爸爸,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声音直接从我的脑子里响彻出来。

“这样做,不对!”

我又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头。

白枝,你不能,这样走吧?你向小音说过应该做什么样的人来着?你要做什么样的人来着?

“爸爸,最关爱别人,就是让吃不上馒头的人吃上馒头吧!”

我转过头,小音小小的身影和那孩子叠在了一起。

我走不掉了。

我快步走上前,没错,如果她是小音的话,我会希望一个陌生人怎么做呢,我应该怎么做呢?

“孩子。”

我抓住她的手,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像是受了更大的惊吓。

“呼~呀!”

她迅速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护住头,紧闭双眼,咬住嘴唇露出几颗牙,一脸“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样子。

我的心如刀绞——她又经历过什么呢?

我另一只手拿着馒头,缓缓举到她面前,她或许察觉到了身上仍残留的疼痛,试探性地张开了眼。

看到了如云朵般松软的馒头。

她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她细弱的手指指了指馒头,又胆怯地指了指自己,眼睛疑惑地仰视着我。

“吃吧。”我点点头,尽可能表现得不像怪叔叔。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一点,像是试探,等察觉安全后,她一把抓起馒头,塞到了嘴里。我放开她的手,看她狠狠咀嚼的样子,眼神则是飘忽不定,像是手足无措的慌乱,又想在思考什么事情。

咽下馒头,鼻青脸肿的她,淌着两道泪痕,呆呆地望着我。

“你好?我不是坏人。”

“我可以靠近你吗?”

她摇头,也是,这种要求太可疑了。

“靠近我,会有厄运的。”

我吃了一惊。

她说完,便跑了。她的距离和我渐渐加大。

而我看到的背影不是她,而是小音。

小音在离开我,她踩在我遥不可及的距离渐行渐远,我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无论如何不能再放手。

我发现自己动起来了,在奔跑,在追逐。

石路上响彻起清脆易辨的脚步声,哒哒哒。

我和她的距离在拉近,不久,我追上了她。

我的手臂拉住那孩子的肩膀,她似乎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她的肩膀轻而单薄,惯性很小。

她再次闭上眼,捂住头……

“别怕,我——不会打你的,而且,我不怕‘厄运’。”

她张开眼,似乎是更加不知所措了。

我想我起码要让她有生活保障,不管是交给警察还是送回家。

“你能不要跑吗?我有话对你说。”

她愣了神,然后轻轻点头。看到至少稳定了她的情绪,我松了一口气,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一般不会用这么礼貌的语言,本来想说“你叫什么”来着,可话到嘴边又立马改口了。

她竟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的家在哪儿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但不管怎么样,先带她去找警察吧。

“跟我走,我会帮你的,好吗?”

她点头。

毕竟是这么小的孩子,毕竟我也真的没有伤害她,她纯洁的心应当不至于对我起疑心。

我牵着她的手,好在我为以防万一,又出于寻找小音的需要,早已将最近警局的位置熟记,我带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握她手的力度不敢太小,我怕她又突然跑掉;也不敢太大,我怕她单薄的手支持不住压力。

走在路上,有些行人用惊诧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不去理会。

她的手很粗糙,充满污垢,小脑袋像是犯错了一样深深底下。

走到车前,她的脸反映在车窗中,我也看到她的神情,那是一种排斥,好奇,畏惧混合在一起的表情。我能感受到她十分渴望一种东西,而这辆车能在某种意义上满足她的需要。她伸手想去触摸,又触电般地缩回来,转而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向我,这泪是在刚刚的路上便含着的,还是方才溢出的,我不得而知,她像在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你要惩罚我吗?”

我很心痛。

我打开后车门,作出“请”的姿势,又用眼神来鼓励她,她才一步一顿地坐了上去,但她坐的样子极不自然,如坐针毡。我也不知怎样让她自然一点,但她起码坐好了,意味着我可以开车了。

我步入驾驶位,发动汽车——嗡隆隆——

“呼~呀!”后座传来惊叫,她双手抱头蜷缩着,应当是被吓到了。

被车子起动的声音吓到了。

“别怕,”我把剩下的馒头和水给了她,“饿了就吃吧,你现在很安全。”

这让我想起了小音,她第一次坐车时好像也是这样。

车开在路上,她在后面发出咀嚼的声音,通过后视镜,我看到她喝水的样子十分笨拙,就像……

“爸爸,咳……咳咳……”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喝水的时候不能说话。”

小音在后视镜里,举着手里的矿泉水,难受地咳着。

“晴,后生有纸,你帮她擦一擦。”往瓶子上拧。

小音带着噩梦初醒般拧起旁边的瓶盖,拧得不当,歪歪斜斜的,矿泉水通过瓶盖的缝隙溅到了她身上,打湿了她黑色的短裤。

“哎呀!怎么说你才好。”

“咳……咳咳……”

………………

身后忽然传来的咳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后视镜中,那孩子一脸难受的表情,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咳着,手中的矿泉水也因身体的起伏而狂躁地摇晃着,水珠从瓶口四溅,溅得哪里都是。

我连忙找地方停下车,到后座,我用接过水瓶,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不久,她缓和下来。我用纸抽出纸巾想擦她的嘴,但她还是戒惧,身子后倾。

“别怕,擦擦嘴。”

她又放下了戒意,我用纸巾轻轻抚过她的嘴唇,虽然沾了水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的嘴唇多么干燥,近距离接触,我才发现她的面色有多么难看,焦黄的皮肤凹陷着,是极度营养不良的表现。她的双眸又是清澄得发亮,与她的整个身体格格不入,是孩童独有的纯洁的眼睛。

安顿好后,我驱车,终于赶到了警局,但是说真的,因为小音失踪的缘故,我对警察没什么好感。刚刚所处的地界也算是穷乡僻壤,现在已进入市区。

刚走进警局大厅没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整个大厅响彻。

一股极度不安的感觉冲上我的大脑。

我急切回头,那孩子正在逃跑,她向警局外的马路上跑。

不好!

我这才注意起她一开始的犹豫和跟我一起走入警局时一直躲在我后面的表现。她对警察有抗拒,而我早该发现的。

我心中的舒缓与安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鼓与焦躁,

顾不上警察这边的交涉,我拔腿便去追,我的速度很快,但可以清晰感受到每一步落下的响声和重量,周围的物象浑浊了。我在害怕,害怕失去她。

也许是我想要抓住,在曾经失去妻儿时,未曾抓住的东西。

她跑到大路上了。

……

“小音,过马路时要左看右看反复看,一定要确认完全没有车辆之后才能迈步,记住了吗?”

……

一辆轿车从她的身边擦过。

……

“小音,过马路时最好和人群走在一起哦!”

……

轿车没有撞到她。

……

“小音,无论路上有没有车,一定要等到绿灯。”

……

我冲上大路,一大堆车冲过来,我不得不后退。

……

“白,我记得小时没有见过车,可却有差点被车撞的印象。”

……

那堆车通过,视野打开,她消失了。

……

“真是很奇怪呢,是做了关于车的梦吗?”

我终于来到马路对面,四处张望,那孩子已不见了踪影。我心急如焚,她对好像警察很抵触,可是她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虽然我的视野里不见她,但我确实无法像几小时前刚见到她时一样抱着任她去的心理了,在我心中,找她已经上升到和找小音一样的地位。

我在对岸的街区寻着,她的样子在闹市区是格格不入、尤为显眼的,她这样横穿马路一定会被人注意到。所以,我开始抓住一个个路人询问是否看到了她。

果不其然,在有些人骂了我神经病之后,一群初中生告诉了我她的去向。

“在那这边的旧小区吧。”

“是吧,好像是,那个小孩儿往那边跑了。”

“谢谢你们。”

我赶忙跑向他们所指的地方,是一片旧得不能再旧的小区,楼房早已褪色,巷子里散发着浓浓的金属味。

在这片区域刚开始找小音时我去过那里,人家少得可怜,甚至有几幢房楼已经废弃。

“这孩子,为什么专就那么喜欢穷僻的角落吗?”

小区的路上没有人,很安静,我的心却焦灼不安。

走过一幢幢楼之间的空隙,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我在几条主干的路上还有广场上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那孩子的踪影。

如果她钻进一栋楼内部,或者是扎到地下车库里,那靠我自己是不太可能找出来的,想到这里,我便想要回去寻找警察。

但是脑子里响起了泽晴的声音。

“白,我也曾经想过,躲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次泽晴和我一起走在农村里,关于为什么会去农村,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对农村这种地方有很深的心理阴影。

她浸没在晨曦中,双手捧在胸前,似乎是在承着什么东西,那双眼睛轻轻看着手中的空气,也许可以说是手中的清风。

“为什么?”

“秘密!”

“什么嘛!”

泽晴露出笑容,那稍微带点诡计得逞的笑,但是十分自然,并不坏笑。

“你看,只要藏进房墙和院墙之间,再用杂物将入口堵住,很难察觉里面藏了个人吧!”

泽晴指着一户没关院门的人家,门中恰好可以看见房墙和院墙之间夹有一段一米宽的空隙,如果人躲在里面,入口处堆上杂物,确实会让人认为里面全是杂物,无法发现藏匿者。

“这一招我小时候经常用哦!”

“为什么?”

“秘密!”

她的手指俏皮地点了一下我的手掌。

那是泽晴的指引吗?

说到院墙,我在初次到来时看过平面图,有院子的楼房都在西面,只有几幢。

先听着心中的声音,去那里找找吧。

院子共有五围,唯有最左边那个是废弃的,我便走了进去,果然,发现了院墙与房墙的交界处有堆切十分松散的杂物。

我一块块移开杂物,里面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正在那里。

坐在长满青苔的潮湿角落,臂抱双膝,一脸生无可恋。

不管怎样,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为了不再惊吓她,我准备退一步说话。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想见警察的。”

她无言,无应。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好说,行吗?”

她无言无应。

看来不得不祭出“必杀”了。

我走上前,她的目光也没有看向我。我转身,轻轻坐在她身边的苔藓地上,地面很凉,很湿,我却不觉有那么不适。

我看向前方,夕阳已快落山,光线羸弱,映照我们的身影。

“嗯,我还是想问问你的家在哪里。”

十分漫长的间隙过了,我在这一片寂静中甚至能听见微风轻轻走过的声音,我目视前方,不敢看向她,心里却砰砰跳个不停,期待着她的答案。

“旧纵山。”

好容易等来回应,我欣喜无比。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出现在我脑中。

“要不,你不想见警察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真可笑,我连这个“旧纵山”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发觉,我已经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了,心中的声音一直在,不允许我抛下这个孩子。

阳光更加微弱,她依然没有回应。这个角落虽然幽暗,可不显肮脏,青苔鲜绿,爬满石墙,它根部的土地泥土湿润而新鲜,充斥着自然的生机与活力,那孩子静静地坐在上面,双眼被自己的手指吸引住了,表情从倚着院墙变得端正,表情也从生无可恋转至深思熟虑。

她在想什么呢?

“没关系,不管你想不想说话,我都会陪着你。”

自己确实没有多少事,这片区域已经搜寻完毕,再来就只能换一条路北上,不过在开始寻找小音的第二条路线前,我想先回一趟家。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刚刚一心想把她交给警察,并没有问出口。

她又很久没有说话,好几次,我都以为我不会得到答案,可是这孩子有些特别,长时间的沉默代表她其实怯于回答问题,但是好长一段时间后却还是说出答案。

这是天真诚实,还是什么其他的性格?

“我进了一扇门,就到这里来了。”

“一扇门?”

我十分不解,到底是什么“门”。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我的记忆对“门”这个名词特别敏感,小音失踪后,几近癫狂的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我和奇怪的“门”有过什么交集。

“你的家不在附近吗?”

“不知道,家边上……是山……这里没有。”

“山吗?听起来不像会出现奇怪的门。”

“但,在山上,我看到了,门。”

“是什么样子的门?”

“呃……只有门……没有房子。”

那真是很奇怪的一扇门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进去呢?”

“如果看到门那边的陌生景象,应该不会走进去吧。”

她又沉默了,这也是“秘密”吗?

我发现自己的提问确实有点咄咄逼人了,我尴尬地收起嘴巴。

但好不容易能和她进行交涉,这样中断对话可不好。

“如果问到你不想说的,就说‘这是个秘密’吧!”

“秘密是什么?”

“就是不想告诉别人的东西。”

“刚刚我问的是你不想告诉我的东西吧?”

“唔……嗯。”

“那你试着说‘这是个秘密’。”

“这是……秘…密。”

我欣慰地笑了。

“好,今后如果我再问到你不想说的,你就这样回答吧。”

我站起身,对她伸出手。

“来吧,我送你回家,保证不打你。”

我似乎找回了一些在丢掉小音时一并丢掉的关爱与慈祥。

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的手臂有了动作,缓缓地抬起,带着些许犹豫与不安,回指扣在了我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糙,但却有着我没有的柔和。

“如果你想,叫我‘白’就可以了。”

“唔~嗯。”

走在回车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万物皆寂寥。

我的手上传来细小的拉力。

“怎么了?”

“唔~对不起,我——上厕所~”

我如触电一般,她说的其实不是“上厕所”三个字,而是一种方言,这种方言在我的故乡那边有一些人在使用,是“上厕所”的意思,估计她的家在我家乡附近了。

我带她去了厕所,等待她时,我看着月亮,想:要不真的回趟家吧,很累了,先休整一段时间吧,从这里开回家不过四五天。

可是,“旧纵山”在哪呢?我在月光下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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