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汇合
青铜神树在地下埋了三千年,出土那天,没有打雷。
这是林衍后来反复想起的一个细节。
此刻他站在广汉鸭子河畔的田野里,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得考古队驻扎的临时板房哗啦作响。三星堆工作站的人围成一圈,盯着探方底部露出的那截象牙,没人说话。
“往下清。”林衍说。
他今年二十八岁,考古局最年轻的领队,脸被田野的太阳晒得发黑,手指上有常年拿探铲磨出来的茧。老技工看了他一眼,没动:“再往下就是生土了,林队。”
“不是生土。”林衍蹲下来,用手指碾了碾探方壁上的土,“你看这个土色,五花的,回填过的。底下还有东西。”
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没有人再反驳。
三天后,探方底部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
用探地雷达扫了一遍,工作站的人脸色都变了。地下空间的规模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是祭祀坑,不是墓葬,是一整个用木头和青铜支撑起来的地下结构,纵深超过二十米,横向往北延伸,一直探到鸭子河河床底下。
当天晚上,报告一级一级往上递。三天后,北京的电话打到了林衍手机上。
“你把手头的工作停一停。”电话那头是考古局的副局长,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任务,要你带队。”
“什么任务?”
“你发现的那个地方,我们要下去。”
林衍沉默了几秒:“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事。底下情况不明,结构复杂,有地下水,可能有塌方风险——”
“知道。”副局长打断他,“所以不止你一个。文保局那边会派人,懂材料、懂保护、懂怎么把那点东西完好无损地弄出来。军部也会派人,负责安全。”
林衍愣了一下:“军部?”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林衍,那块石板下面,金属异常信号太强了。强到不像陪葬品。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林衍没再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鸭子河的水面。太阳快落下去了,河面泛着暗红色的光。三千年前的某个黄昏,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把某种东西埋了进去,然后用石板盖住,用土填实,再用祭祀坑盖在上面,像是在藏什么。
藏什么呢。
两天后,林衍坐上了去成都的飞机。
沈墨到得最早。
他是文保局派来的人,今年二十六,戴一副无框眼镜,长得清秀,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但他一进酒店房间,先检查了窗户的密封性,又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把温湿度计、气体检测仪、便携式显微镜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很慢,很稳。
他带了三个箱子。两个是设备,一个是书。
书是《三星堆祭祀坑发掘报告(1986)》,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坐在窗边翻到第三遍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衍站在门口。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林衍看见他手里的书,说:“那本报告是初版的,有些数据后来修正过。”
沈墨说:“我知道。但初版有彩图,后来的没有。”
林衍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就是认识了。
周牧野是最后一个到的。
军部派来的人,二十七,肩宽腿长,走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但站姿是直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像是扫过一片需要评估的地形。
“周牧野。”他说,伸出手。
林衍握了一下,手心有老茧,不是写字的那种茧。沈墨握了一下,没说话,但多看了他一眼。
“车明天早上七点出发。”林衍说,“今晚早点休息。”
“不用。”周牧野说,“我在火车上睡过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出去转转。”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沈墨说:“他不太像来保护的。”
林衍没接话。
晚上十点,周牧野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是几罐冰啤酒和一份凉拌鸡。鸡是青石桥那家老店的,辣油红得发亮。
“鸭子河边的地形我看了。”周牧野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北岸是河滩,南岸是你们工作站。地下结构往北延伸,河床底下那段最麻烦。万一出问题,水灌进来,跑都跑不掉。”
林衍看着他:“你去河边了?”
“转了转。”周牧野把鸡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墨夹了一筷子,辣得眼眶泛红,但没吭声。林衍也夹了一筷子,嚼着说:“底下有支撑结构,木头做的。三千年前的人能撑住,我们也能。”
“三千年前的人不用考虑塌方的时候自己怎么跑。”周牧野说,“我得考虑。”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墨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干过这个?”
周牧野没回答,又喝了一口啤酒。
林衍看着他,想起副局长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军部那边会派一个靠谱的,他见过的场面可能比你们多。”
他没问是什么场面。
窗外,鸭子河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三个人上了车。
车子是工作站派来的老款越野,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用四川话跟林衍聊这几年三星堆的新发现。林衍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看着窗外。
田野已经收割过了,裸露的土地一片褐黄。远处有雾,鸭子河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沈墨坐在后座,又把那本报告翻了出来。周牧野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车子颠了一下,拐上一条土路。
林衍的手机震了。是副局长的短信:到了给我电话。记住,第一是安全,第二是东西,第三才是别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土路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片竹林边上。前面走不了车了,只能步行。
三个人下了车,拎着各自的装备往河边走。
雾还没散,竹叶上有露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衍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赴一个等了三千年的约。
沈墨走得不快,但一直没落下,眼睛四下打量着地形。周牧野走在最后,拎着沈墨的一个设备箱,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穿过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鸭子河横在面前,水面平静,雾气贴着河面缓缓流动。对岸就是工作站,临时板房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色。
林衍停下脚步,指了指脚下。
“就是这里。”
脚下的土地平平无奇,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但往下二十米,是另一重世界。
周牧野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河水的流向。沈墨打开设备箱,开始调试仪器。
林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河。
三千年前,这里没有工作站,没有竹林,只有一条河和一片荒野。有人在河岸边挖了一个巨大的坑,用木头和青铜搭起一个结构,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用石板盖住,用土填实。
他们在藏什么。
藏给谁。
还是说,他们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
林衍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沈墨已经把仪器架好了,正在看屏幕上的数据。周牧野站在河边,背对着他们,肩线绷得很直,像是在听什么。
雾在散。太阳快出来了。
“走吧。”林衍说。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往河边走去。身后响起脚步声,三个人踩在草上,沙沙的,轻得像三千年前那些工匠踩过的脚步。
河面仍然平静。
但林衍知道,底下的东西,已经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