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去
入口在竹林深处,离河岸大约两百米。
林衍拨开一丛竹子,露出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洞口。洞口周围堆着新鲜的回填土,是工作站的人前几天挖开的。一根粗麻绳从洞口垂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先下。”周牧野说。
他把沈墨的设备箱放下,从背包里掏出一盏头灯戴上,又摸出一把手电筒,打开往洞里照了照。光柱落下去,照出一截垂直的井壁,土色湿润,能看见木头撑子的痕迹。
“木头是后加的。”林衍站在他旁边说,“三千年前没有这么规则的撑子。应该是近代有人进来过。”
周牧野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没说。”
“我也是现在才看见。”
周牧野没再问。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抓住麻绳,两腿蹬着井壁,很快消失在洞口。
林衍等了大约三十秒,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喊:“下来吧,到底了。”
沈墨第二个。他下去之前往洞口看了一眼,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抓着绳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一点一点往下挪。
林衍最后。
他下到井底的时候,周牧野已经打开了强光手电,照出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不高,勉强能直起腰,两侧是木板支撑的墙壁,木板上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铜锈。”沈墨凑近了看,“这些木板外面包着青铜。”
“整面墙?”林衍问。
沈墨用手电照了一圈:“目前看是。这条通道,可能整个是用青铜加固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
三星堆出土过青铜神树、青铜面具、青铜立人像,但从来没有见过用青铜做建筑结构的。青铜在三千年前是贵金属,是祭祀用的礼器,不是建筑材料。
周牧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朽烂的木棍,木棍的一端包着铜皮。
“火把。”他说,“有人进来过,时间不会太久。”
林衍蹲下来看了看。火把的木头已经朽了,但铜皮上的纹路还能辨认——是兽面纹,三星堆常见的纹饰。
“不是近代的。”他说,“这纹路是商代的。进来的人,就是当初埋东西的人。”
“你是说他们给自己留了后路?”周牧野问。
“我不知道。”林衍站起来,“往前走就知道了。”
通道比他们想象的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衍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方向——他们在往北走,往河床底下走。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土腥味,是另一种味道,有点像生锈的铜,又有点像很久没打开过的老箱子。
沈墨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数字,“二氧化碳含量在上升。前面可能有不通风的空间。”
“能走吗?”林衍问。
“能。”沈墨推了推眼镜,“但时间不能太长。我们最多有两个小时。”
周牧野没说话,把手电往前照了照。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看不见尽头。
“走。”林衍说。
拐过弯,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手电的光照出去,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不是人工开凿的洞穴,是天然的——头顶是黑沉沉的岩石,脚下是平整的土面,四周散落着巨大的木头构件,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勉强支撑着。空气里那股腥味更浓了。
“这是河床底下的溶洞。”沈墨四下打量着,“上面就是鸭子河。三千年前的人发现这个溶洞,用它做——”
他停住了。
手电的光落在正前方。
那里立着一面墙。
不是木头墙,不是石墙,是一整面青铜铸成的墙,高约三米,宽约五米,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铜锈没能完全遮住墙上的纹饰——兽面纹、云雷纹、太阳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的重复。
周牧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他的手指触到铜锈,轻轻一抠,剥落一小片,露出下面的青铜。青铜上刻着什么东西。
“是字吗?”他问。
林衍凑近了看。不是字,是符号。一个个单独的符号,太阳、鸟、眼睛、树、人,刻得极深,排列得极密,几乎铺满了整面墙。
“这是……”他的声音低下去。
沈墨也凑过来,三个人站在青铜墙前面,头灯的光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符号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皮发麻。三千年前的人,为什么要在一面青铜墙上刻这么多符号?
“门。”周牧野说。
他指着墙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缝隙,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缝隙太规则了,不可能是天然的。
“是门。”林衍说,“这面墙是门。”
三个人站在青铜门前,一时没人说话。
沈墨从包里拿出气体检测仪,在门缝边测了测。仪器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
“门后面有空气。”他说,“和这边不一样。门后面还有空间。”
周牧野把手按在门上,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怎么开?”他问。
林衍把手电举高,照着门的上上下下。门的边缘没有任何门闩、把手之类的痕迹,只有密密麻麻的符号。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后退了几步,用手电照着整个门。
“你们看。”他说,“这些符号不是随便刻的。它们有排列。”
沈墨顺着他的手电看过去。门上的符号确实不是乱刻的——它们分成几层,最上面是太阳,太阳下面是鸟,鸟下面是树,树下面是眼睛,眼睛下面是人。像某种序列,某种——
“祭祀的步骤。”沈墨说,“或者,进入的步骤。”
“什么步骤?”周牧野问。
沈墨没回答,走近了,把手按在最上面的太阳符号上。
门没有动静。
他又把手按在鸟上。还是没有。
“要同时按。”林衍说,“这是一个顺序,也是一个组合。”
他走到门边,把手按在树的位置上。沈墨按着太阳,周牧野看了看,把手按在眼睛上。
三个人同时用力。
门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了。然后,青铜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千年来第一次。
门后面是黑暗。
比外面更深的黑暗。
手电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两侧立着两排青铜人像,真人大小,面目模糊,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守卫。
周牧野迈步要走,林衍忽然拦住他。
“等一下。”他说,把手电往斜坡下方照。光柱落下去,落在斜坡的尽头。那里有什么东西。
很大。
青铜色的。
在手电的光里,那东西反射出幽幽的绿光。
林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面具。巨大的青铜面具,比人还大,两只眼睛向外突出,呈圆柱状,像两根望远镜筒,直直地瞪着他们。
“三星堆的纵目面具。”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么大……”
周牧野没说话。他把手电往上移,照出面具后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面墙。
那是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面具。
更大的青铜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我们到底找到了什么?”沈墨问。
没人回答。
斜坡下方,那个巨大的纵目面具瞪着他们,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幽幽的绿光。三千年了,它一直在等。
等着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