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
审判的天秤消失,太阳神虚散。
伊芙琳落在地上,她垂丧着头,被骑士团的人拉起,绑上铁链,带走了。
烬芜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背影,伊芙琳侧过脸,她用无声喧告,这一切已经了结,用口形说“再见。”
人群轰散,只剩下烬芜留在原地,她抬起步子向前迈了几下,伸了伸手,摸不到人,伊芙琳离她越来越远。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烬芜只能睁着眼,让一个一个的人从身边被夺取,死亡,痛苦,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到。
深深的无力感积压着她的身体。
积压在骨子里的恨,化成了一团燎原之火,促使她干了一件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爬上处刑台。
广阔无垠的天空,飞鸟与她路过。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原地,被弱小无能的自己困在原地。
烬芜站在处刑台,张开口呐喊,“伊芙琳——!!!”
无声的恨,在此刻却有了声音。
信念在废墟中重朔,在失去中诞生。唯有意志能使信念拥有燎原之火。
风将她吹得摇晃,俯瞰一切,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她又能在哪里找到伊芙琳呢。
往下一看,那有个小小的人影——是荨野!
他也正朝这边看,皱看眉,似乎不太理解。
烬芜有一瞬间的石化,僵持了一下,马上蹲下身子,消失一般的速度。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这样他就认不出自己了,也不用面对他那探究的目光,刚刚呐喊的人不是她。
藏起刚刚那个失控的自己。
——有些尴尬,但她不知晓这种感觉要怎么描述。
过了一会她又重新站起身,向荨野朝手,告诉他“我在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等荨野不再看,烬芜才赶忙爬下来,爬下时她特意观察了荨野,确认他没有看。
“你怎么在...?”话刚刚问出口,就止住了。
荨野身上穿的制服——是和骑士一样的制服。
他当上骑士了,之前一直没有看到他穿过,想起来在那次被扔进牢笼中,他身上的衣服变得很干净。
可他成为了骑士,非敌亦非友。
荨野变得有些陌生。
“你有见过维塔娜吗,就是上次牢中的那个巫师。”他僵冷着脸问。
烬芜沉默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你笨笨的,问你也是白问。”荨野的口气略带一些嘲弄。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找不到路了。”烬芜说,她有些不敢抬头目视荨野,他变得有些陌生了,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可俩人之间似乎总有一条裂缝。
和第一次见到的明媚,怀揣着骑士梦的少年大不相同——带着好几层面具,摘下一个还有一个。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吧。”荨野自顾自的说着。
烬芜迟疑着,她无法决定,因为眼前这个人带着无数的面具,之前产生的信任一夜之间变得有了隔阂,信任的只不过是他的其中一张“面具。”
面具之下,是无数的面具。
不等她做出决定 荨野便拉着她走了。
“我有事情找你。”
将她带进了一家酒馆。
那是一家年老色衰的老酒馆,门口也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挂在门口。
两人坐下后,荨野点了一杯烈酒。
“呦呵,小屁孩,还喝烈酒,很久没有来了吧?”
“你喝什么?”酒馆的服务员对烬芜说。
“不用...”她刚要拒绝,却被荨野打断,“给她来一杯白色温情。”
“确定吗?这可是酒啊,骗小孩可不太好。”
烬芜认不清荨野的目的,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荨野的态度有点强硬。
“你为什么?”烬芜问,就在这时酒保把酒端了上来。
她盯着透明酒水里反衬的自己——还是那样弱小又无能,所以她才无法救回伊芙琳,无法救回任何人。
“回神。”
“...?”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口闷下。
“没什么事情。”荨野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可酒里反衬的荨野出卖了他——是一种不显现的担忧,很急切。
“那就好。”
“你认识维塔娜的吧?在牢里,我看到了,她对你挺在意的。”
“我长话短说,我要找她,我的母亲需要她。”荨野皱微微着眉,不再像之前的僵冷,多了一丝祈求。
“她应该是和你有关系的吧,我打听过。”
“你可以帮我找到她吗?我...之前的事对不起,我没有求过别人所以...”荨野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躲闪,求人归求人,但他不敢与烬芜正视。
是害羞...?烬芜盯着荨野。
不等她说话,荨野便急切的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告诉骑士团你的位置,他们还在找你呢,你也不想死,想活着对吧?”荨野的眼中有些许顽劣,他知道求人办事要拿出态度,但他同时也别无选择。
“哪有求人家办事,威胁人家的?不刚还说没事吗?这会又求起别人来了。”
老头从楼上走下来,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瓶酒,仰头往嘴里灌。
“死老头,你闭嘴!”荨野咬牙切齿,脖子和脸上悄咪咪的爬上一层薄红。
老头抽了一口长烟枪,吐出烟雾,“呦这就脸红啦?”
“我不知道。”烬芜犹豫了,她不确定加入骑士团的荨野是否可以信任,更何况,现在的维塔娜被骑士团给抓走了。
荨野的这幅样子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撕碎面具后,亮出的底牌。
对于荨野来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事,外界充满了不信任,唯有自己能为之信任,所以他背负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这样会很辛苦吧?烬芜观察着荨野那张脸,平时的伪装,在这一刻卸下防备,不仅仅是因他自身的祈求,也是因为这家酒馆。
老头想要触摸荨野的头,却被他拍开了手,“臭老头!你干什么!”
“白眼狼。”老头刁着烟枪,瞥了荨野一眼。
“爸爸,你别逗他了。”酒保擦拭着酒杯。
“小时候多乖啊,现在还不让摸了?”
荨野从小便在这条街上长大,他是在黑市里长大的,而收留他的老头便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那时的他和母亲没有居所,一路流浪。——母亲生了传染病,被村子赶了出来,他们说这是因为母亲生了荨野而导致被诅咒。
村子里的小孩总是拿石子朝他身上扔,骂他是孽种,因为他母亲才会受到诅咒,才会生病。
也因为他是母亲和骑士生下的孩子,高贵的阶级和底层臭虫的孩子。
最终村子把他们赶了出来,母亲这样的病去哪都会被诟病,一场意外,使他和母亲流露黑市。
年龄太小,没人要他做事。
饿得实在不行时,荨野看到了这家酒管,趁着打烊,他半夜偷偷砸碎窗户,溜了进去,拿着面包,正要出去时,却被老板逮了个正着,也就是现在的老头。
老板打骂着他,将他赶了出去。
一连几天,荨野都蹲点在酒馆门口,等这些客人扔下东西,然后他去捡。
一次客人扔下的是一瓶酒,荨野不认识,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
正好临近打烊,老板出来转牌子,看到地上的荨野被他那幅狼狈的样子逗笑了,每次荨野在他家门口,他都会将他赶走,这次却破天荒的给了他食物。
第二日,荨野躲在门口观望,打烊之际,老板再一次给了他食物,对他说“小鬼,来我这里兼职吧?”
荨野听到这话拒绝了,拒绝得很是便扭,死老头,给他吃几次东西,就想让他做事?不可能。
荨野跑走了,但后面又转头跑回来了,在门口观望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早就注意到了他,开门走了出去邀请他进来,荨野转头又跑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于是荨野又跑了回来,他垂着头小声地说“谢谢。”
老板摸了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