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华盛顿霓虹流淌,车水马龙织成一张浮华虚妄的网,世人沉溺在灯红酒绿里,麻木地消磨着不值一提的昼夜。
可这份喧嚣,半分也落不进威尔家族的大门。
曾经权倾一方、一手握着珠宝帝国、一手操控整座城市毒脉的史密斯家族,在一夕之间,轰然倾塌。
警笛、枪声、背叛、围剿,将这座矗立了数十年的黑金楼阁,撕得粉碎。
威尔·史密斯彻底失势,树倒猢狲散。
昔日围在身侧谄媚逢迎的政客、商人、手下,一夜之间作鸟兽散;曾被他碾压在脚下的仇敌,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鸦群,蜂拥而至,扑进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别墅,打砸、抢夺、宣泄恨意,将一切啃噬得狼藉不堪。
珠宝碎了,名画撕了,地毯被踩脏,楼梯被踹裂。
曾经连空气都弥漫着昂贵香气的宫殿,转眼变成了一座废墟。
Vespera,从云端之上、被全世界捧在掌心的公主,一夜之间,沦为任人践踏、任人欺辱的猎物。
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连抬头直视都不敢的佣人、玩伴、合作伙伴,如今尽数换了副狰狞丑陋的嘴脸。
他们掐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推搡她的肩膀,把她狠狠摔在地上,用最刻薄、最肮脏、最戳心的言语,一寸寸碾碎她刻入骨髓的骄傲。
他们把她当年施加在旁人身上的蛮横、任性、残忍,加倍反噬,悉数奉还。
她被锁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卧室里。
那间铺着丝绒地毯、摆满限量版玩偶与珠宝的房间,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窗、破碎的镜子、满地狼藉。
她蜷缩在角落,受尽冷眼、唾弃与无声的折磨。
骄傲碎了。
荣光没了。
家人倒了。
权势散了。
连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底气,都被现实狠狠抽干。
Vespera变得沉默、阴郁、麻木。
曾经翠绿明亮的眼眸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灰暗、空洞与抑郁。
曾经围在她身边的人,走的走,逃的逃,卖的卖。
最后一位忠心了半辈子的老仆,也在某个飘着冷雨的深夜,收拾了仅存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再也没有回来。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像一座活人坟墓。
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唯有一个身影,自始至终,半步未离。
Corvin。
他依旧守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沉默、安静、温顺。
像一株在绝望废墟里拼命扎根的植物,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席卷,无论多少人逃离、背叛、落井下石,他都固执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这份不离不弃,在濒临崩溃的Vespera眼中,却成了最刺眼、最讽刺的东西。
她失去了一切。
财富、地位、宠爱、未来……全都没了。
她只剩下这个被她从小欺辱、打骂、折磨、视作私有玩物的蛊术师。
挫败感、屈辱感、无力感、自我厌弃,如同最剧毒的藤蔓,死死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将她逼得愈发暴戾、愈发失控、愈发尖锐。
她会在深夜骤然发疯。
抓起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瓷瓶、相框、水杯、书本、首饰盒,不管不顾地狠狠砸向Corvin。
瓷片划破他的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肿水泡;
尖锐的桌角磕在他的背脊,旧伤崩裂,渗出血迹。
她看着他流血,看着他隐忍,看着他一声不吭,却依旧不肯停手。
“你滚!”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很狼狈?!”
她尖叫,嘶吼,崩溃大哭。
用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手臂,掐出血痕,掐进皮肉,看着他疼得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挪开一步。
她把所有的痛苦、屈辱、绝望、不甘,一股脑、毫不留情地,全部倾泻在他身上。
可Corvin只是安静地承受。
不躲,不闪,不怨,不怒,不辩解,不离开。
伤口层层叠加,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可他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歇斯底里的Vespera时,依旧只有沉到灵魂最深处的温柔、虔诚与坚守。
他从不说漂亮话。
只在她砸累了、喊哑了、脱力哭倒在地的时候,默默蹲下身,用干净的衣角,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与灰尘。
正是这样沉默又固执的不离不弃,将Vespera逼得更加疯狂。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什么都没有了,变得糟糕、阴暗、满身戾气,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兽。
她一直在伤害他,欺负他,折磨他,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半分好脸色。
为什么他还不走?
终于在一个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深夜。
Vespera看着被自己狠狠推搡在地、嘴角渗着一丝淡红血迹的Corvin,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彻底崩断。
她跌跌撞撞地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节发白,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崩溃,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为什么不走?!”
“我家破人亡,我一无所有,我还一直打你、骂你、折磨你……”
“你明明可以走,你明明可以逃离我,明明可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藏着绝望,藏着不解,藏着自我否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到极致的恐慌。
她怕连他也走。
怕连最后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人,也消失。
Corvin缓缓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与血污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张清瘦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委屈,没有丝毫怨恨。
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干净、执着、滚烫。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最牢固、最无解的枷锁,“咔嗒”一声,牢牢锁在两人之间。
Vespera猛地怔住。
揪着他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所有的暴戾、尖锐、疯狂、伪装,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碎了一地。
眼前这个被她欺辱了无数个日夜、被她视作所有物的少年。
身上带着无数道她亲手留下的伤口,却在她最黑暗、最不堪、最一无所有、全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成了她唯一的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
Corvin早已被她种下了一生无解的蛊。
蛊在,人在。
主在,奴在。
她灭,他亡。
他不是不走。
是他根本不能走,也不想走。
你是我的执念,我的蛊,我的命。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我也会是最后一个,陪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