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域的永夜从无破晓,Vespera 的珠宝铺永远亮着细碎冰冷的镜光。那些被执念淬炼的宝石,在镜面墙壁上折射出冷艳而孤高的芒,却始终照不暖她眼底深处那片空茫——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人间的荒芜。
她立在铺心那面最大的玄铁镜框前,一动不动。淡黄褐色的蓬松卷发垂落在肩侧,头顶的薮猫耳警惕地竖成一道锋利的弧线,耳背漆黑、中间那道醒目的白纹在镜光下微微发亮,每一根细微的绒毛都透着紧绷,像在防备着什么,又像在期待着什么。翠绿的眼瞳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抚上镜面,冰凉刺骨的触感传来,像极了人间别墅里那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也像极了曾经被她掐得渗血的、少年的手臂。
这是她在坠域最依赖的东西,是她的武器,是她的铠甲,是她重建骄傲的根基。可也是此刻,将她一步步逼向崩溃的根源——镜中没有她。
没有她高瘦冷艳的身形,没有她骄傲锋利的脸庞,没有她那条缀着黑环纹的蓬松尾巴。无论她怎么调整姿势,怎么靠近,怎么试图看清自己,里面永远只有一个身影:黑发半束,发尾泛着暗紫幽光;冷调浅黑的肤色,衬得眼尾那道蜿蜒的暗红蛊纹愈发妖异诡谲;通透如熔金的琥珀色眼眸沉静如死寂的夜,身后一对漆黑渡鸦翅膀收拢成暗夜最沉默的轮廓,肩头停着一只黑羽渡鸦,周身萦绕着淡而冷的蛊息。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的镜影身后,垂着眼,垂着肩,像一尊守了千百年的石像,半步不离,温顺得不像话。
Vespera 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恐慌与混乱。“又是你……”她咬着唇,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平日里那个冷傲矜贵、出手狠戾、让整个坠域都忌惮三分的珠宝商人,此刻只剩下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像极了人间那场崩塌后,蜷缩在角落、一无所有的自己。
三个月了。从她在坠域觉醒镜之能力那天起,没有一面镜子能照出真正的她。无论她换多少镜框,擦多少遍镜面,砸碎多少片琉璃,里面永远只会映出这个陌生的少年残影。他不说话,不动作,不靠近,不消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的镜影里,像一道甩不掉、逃不开、碎不了的咒,缠得她喘不过气。
“你到底是谁!”她骤然嘶吼出声,翠绿的眼瞳泛起压抑不住的猩红,积压了三个月的烦躁、恐惧与茫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抬手一挥,无数锋利如刃的镜子碎片凭空炸裂,带着她全部的狂躁与崩溃,朝着镜面狠狠砸去。
“哐当——!”
玄铁镜框轰然碎裂,锋利的残片溅得满地都是,铺内唯一的光亮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沉重昏暗。Vespera 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尾尖的黑毛炸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无处可逃的小兽。可不过一瞬,她掌心再次自动凝出一小片镜面,清透、冰凉、无情,里面依旧是那个黑发鸦翅的少年,依旧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分毫未变,纹丝不动。
“啊——!”
Vespera 崩溃地蹲下身,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蓬松的尾巴焦躁地狂甩,将地面的镜片扫得四处飞溅。她是坠域人人敬畏的镜中珠宝商,狠戾,强势,领地意识极强,谁敢冒犯她半分,都会被漫天镜刃撕碎执念,连灰都不剩。可唯独面对这道镜中残影,她所有的锋利、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全都溃不成军。
我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疯了?
在这座该死的、只有执念的城市里,被生前的屈辱、绝望、崩塌,生生逼疯了?
深夜的坠域万籁俱寂,只有风卷过空寂街巷的轻响,裹挟着远处隐约的骨笛声——清越,幽幽绵长,裹着蛊虫细微的低鸣,还有鸦群振翅的沙沙声,在夜色里忽远忽近,缠缠绕绕地飘进珠宝铺。
那些声音明明诡异、冰冷、不属于人间,却能让她狂躁到撕裂的心脏,瞬间平静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极轻、极柔、极安稳地,轻轻抚过她心底最空、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她以为是幻觉,是她疯癫之后,自我欺骗的臆想,可那份安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忍不住贪恋,忍不住想起人间,想起那个永远沉默跟在她身后的身影。
就在这时,镜中那道少年残影,似乎微微动了动。他依旧垂着眼,可眼尾的蛊纹,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
Vespera 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模糊却清晰的画面——
人间,史密斯别墅的储物间,冰冷的地板上,那个少年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那时的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骄纵,一字一句地嗤笑:“你哭起来比平时难看。”
那句话,是她随口一说的嘲讽,是她彰显骄傲的方式,是她无数次伤害他的话语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句。可此刻,看着镜中这道沉默温顺的残影,听着耳边若有似无的骨笛与鸦鸣,那句话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让她心底莫名一抽,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钝痛。
他是谁?
为什么镜中只有他?
为什么他的眼神,他的气息,甚至他沉默的模样,都让她莫名熟悉?
为什么听到那些声音,看到他的残影,会让她想起那句尘封在人间废墟里的嘲讽?
Vespera 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掌心的镜面,翠绿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混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回去——她是Vespera,就算疯了,也绝不能在一道残影面前落泪,绝不能再露出半分脆弱。
与此同时,坠域西侧的荒巷深处。
Corvin 立在断壁残垣之间,身后漆黑的渡鸦翅膀猛地展开,又骤然死死收拢,带起一阵阴冷刺骨的风,卷起满地尘土与碎瓦。他鼻尖极轻地微动,下一秒,便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气息——清冽,冷香,带着珠宝与镜面的凉,还有一丝独属于兽类、干净又疏离的、刻入他灵魂的味道。
是她。是Vespera。
“卡尔。”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偏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腰间的鸦骨笛。肩头的本命蛊鸦卡尔立刻振翅飞起,黑羽划破永夜,万千蛊虫在他身后的蛊库千机匣中疯狂躁动,虫纹在鸦骨笛上流转着幽暗而急切的光,呼应着镜那端的气息。
他循着那缕气息疯跑,瘦高的身形如一道掠影,疯狂穿过一条条荒芜街巷,翅膀扫过墙面,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锋利痕迹,地面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不敢停,不敢慢,生怕一不留神,那缕气息就会消散,生怕他又一次,错过她。
近了。更近了。那气息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甚至能隐约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镜光的冷香。
可当他冲过最后一道巷口,不顾一切地停下脚步时,眼前却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永夜,和满地散落、早已冰冷的镜光残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他此刻破碎又偏执的执念。
他能闻到她,能感受到她的执念,能让蛊虫与鸦群为她疯狂躁动,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就在这附近,就在这镜光之后。
却看不见她。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将他死死拦在外面,半步不能靠近。那道墙,是坠域的执念障,是生死的隔阂,是她刻入骨髓的骄傲,也是他从未说出口的卑微。
Corvin 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地上的镜片,冰凉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发疼,也刺得他心脏抽痛。耳尖的黑羽纹路微微发烫,眼尾的蛊纹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次次呼应着镜那端的人,一次次传递着他无声的执念——我找到你了,我就在这里,不要怕。
他不说话,不嘶吼,不崩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镜片,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镜那端的她。像一只失了归途、断了羽翼的鸦,固执地守着那一点点快要消散的温度,守着他跨越生死、穿越永夜,唯一的执念。
永夜无声。镜中残影不散。骨笛与鸦鸣在夜色里无声交织。
她对着镜中虚影崩溃,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疯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人间那句嘲讽,心底泛起莫名的钝痛;他循着气息疯找,却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人,只能凭着一丝气息,守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沉默而偏执。
他们被坠域的执念障生生隔开。一个在镜里,一个在镜外;一个听得到他的声,认不出他的人,却能想起那句尘封的话语;一个闻得到她的味,触不到她的影,却始终不肯放弃。
Vespera 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声音轻得像一声快要消散的叹息,在无边永夜里反复回响:“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镜外的少年,正对着满地镜光,无声地诉说着那句藏了一生的回应——只要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无论你是否记得我,我都会一直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