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栖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和苏敏。
1995年的夏天。
还有那句“你陪我一起留下”。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打开相册，看着那张照片。年轻时的母亲，年轻的苏敏，站在槐树下，笑得那么开心。
母亲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林栖？”是苏念的声音。
“嗯。”
“睡不着？”
“嗯。”
门开了，苏念穿着睡衣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苏念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林栖开口，“还说什么了吗？”
苏念摇摇头。
“我爸不在家，出去喝酒了。我妈说他明天才回来。”
“你爸知道吗？”
“应该知道。我妈说，姑姑走的时候，我爸送的她。”
林栖没说话。
“林栖。”苏念看着她。
“嗯？”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
林栖摇摇头。
“从来没有。”
苏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妈今天有点奇怪。我从来没见她那样。”
“怎么奇怪？”
“就是……她看那张照片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栖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月季花的香味。
“林栖。”苏念又开口。
“嗯？”
“你想去找我姑姑吗？”
林栖愣了一下。
“可以吗？”
“我不知道。”苏念说，“但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林栖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苏念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林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陪我去？”
苏念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浓稠。
“因为……”苏念开口，又停住。
林栖等着。
“因为我欠你的。”苏念说。
林栖愣了一下。
“欠我什么？”
苏念低下头，没说话。
“苏念？”
“你还记得吗？”苏念抬起头，看着她，“十五年前，我说过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栖没说话。
“后来我走了。”苏念说，“说好的写信，写了几封就不写了。说好的放假回来找你，一次都没找过。”
林栖看着她。
“我以为你会怪我。”苏念说。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真的？”
“真的。”林栖说，“那时候大家都小，谁还记得那些。”
苏念看着她，眼神里有林栖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呢？”林栖问。
“我什么？”
“你记得吗？”
苏念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记得。”她说，“一直记得。”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林栖。”苏念说。
“嗯？”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走的那天。”
林栖想了想。
“记得。”
那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很热。
苏念来她家道别，说第二天就要搬走了。两个小姑娘站在槐树下，拉钩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她。
是一块石头，扁扁的，青色的，上面有天然的纹路，像一朵花。
“给你。”苏念说。
“这是什么？”
“我捡的。在河边捡的。送给你。”
林栖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说。
她跑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一朵彩色的小花。
她跑出去，把弹珠塞给苏念。
“给你。”
苏念拿着弹珠，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弹珠，在苏念脸上投下一个彩色的光斑。
“好看。”苏念说。
“那你收好。”
“嗯。”
两个小姑娘站在槐树下，谁都不说话。
后来苏念的妈妈在巷口喊她，她就走了。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林栖站在槐树下，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块石头，她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你还留着吗？”苏念问。
林栖摇摇头：“不知道放哪了。可能搬家的时候丢了吧。”
苏念没说话。
“你的呢？”林栖问，“那个弹珠？”
苏念沉默了一下。
“留着。”她说。
林栖愣了一下。
“一直留着。”苏念说。
月光落在苏念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林栖看不懂的东西。
“苏念。”林栖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太晚了，”她说，“睡吧。明天我爸回来，我问问他姑姑的事。”
她往门口走。
“苏念。”林栖叫住她。
苏念回头。
林栖看着她，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苏念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安。”她说。
门关上了。
林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刚才苏念说的话。
“一直留着。”
一块弹珠，留了十五年。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