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伦敦。
这座在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称霸全球的帝国心脏,却在自己漫长的影子里沉重呼吸。
泰晤士河畔的浓雾裹挟着工厂烟囱的煤灰,将辉煌的历史与刺鼻的现代糅合成一片朦胧的灰黄。
在这里,帝国的冠冕与齿轮的油污同在。
而我,贾斯汀·戴特比恩,伦敦警署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警员,此刻正坐在这样一座老旧公寓的客厅里,竭力将自己缩进一张绒面沙发中,试图让手中的《泰晤士报》遮挡住全部视线。
窸窸窣窣的翻页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唔……这一本,也同样乏味。”
声音的主人——艾尔黛丝·卡特斯顿小姐,正慵懒地倚在她宽大的书桌后。
银色长发如未经染指的初雪般垂落肩头,与深色桃木桌面形成奇异的对照。
她搁下手中厚重的典籍。
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正缓缓失去温度。
我透过报纸边缘窥见,她合上书,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开始吃力地向上移动。
每一次这样的起身,都像一场沉默的角力。
她终于站稳,微微喘息,然后伸手去探那支永远靠在桌边的银柄黑檀木拐杖。
握住,调整重心,拐杖底部与地板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缓慢而坚定的“嗒…嗒…嗒…”,她一步一步挪向对面高耸的书架,将方才那本书插回原位。
“小姐。”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冷冽得像突然推开的窗缝里灌进来的冬风。
“请您不要擅自起身,这类事,吩咐我即可。”
艾尔黛丝动作一顿,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被逮个正着的、略带俏皮的笑容。
“啊,被你发现了,赛琳娜。”
“您总是如此。”
被称为赛琳娜的女仆快步走进书房,黑色裙裾几乎不曾摆动,脚步轻盈得如同掠过地面的阴影。
她有一头束得一丝不苟的秀丽黑发,面容姣好却如同冰封的湖面,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在转向艾尔黛丝时,会掠过极细微的、近乎融化的波纹。
“您明知自己行动不便,却最不愿‘麻烦’别人。”
“毕竟,你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忙,赛琳娜。”
艾尔黛丝已经接过女仆适时递来的另一本书,夹在臂弯,重新拄好拐杖,开始小心翼翼地转身。
“我总不能像个瓷娃娃似的,事事依赖你。”
就在这时,那双冰冷的灰色眸子越过小姐的肩膀,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
“以及您,贾斯汀先生。”
赛琳娜的语调平稳无波,却让我脊背瞬间绷直。
“您同样清楚小姐的状况。方才,您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吗?”
我就知道!那看似冲着她家小姐去的火气,总有几分会精准地溅落到我身上。
我慌忙放下报纸,热茶险些洒出来。
“啊,这个……万分抱歉!”
我扯出一个想必十分蠢笨的笑容。
“我方才完全沉浸在这篇关于黄金丢失的报道中了,实在是……没留意到卡特斯顿小姐需要换书。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注意!”
我叫贾斯汀·戴特比恩,二十二岁,伦敦警署里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承蒙一些太太小姐们错爱,偶尔会夸赞一句“模样还算周正”,但这副皮相在赛琳娜小姐的目光面前毫无用处,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至于这间公寓里的两位女士——
银发的艾尔黛丝·卡特斯顿,一位真正的贵族千金。
正如我所见,她的左腿行动颇为艰难。
缘由我听说是幼年一场凶险的高烧所致,自那以后,她的左脚便不再灵便,虽未完全失去知觉,但行走必须依赖那根拐杖。
然而,这副羸弱身躯里居住的,却是整个伦敦警署都罕有的、锐利如手术刀般的头脑。
而那位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黑发女仆赛琳娜,我只知道她是卡特斯顿家族指派给艾尔黛丝小姐的专属女仆。
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将一切照料得无可挑剔,同时将她认为的所有威胁——包括我的迟钝——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我端起茶杯,借着散发的热气遮掩了一下表情。
这间陈设雅致却略显昏暗的公寓,这位聪慧却困于躯体的大小姐,以及她那位比苏格兰场顶尖探长更让人紧张的女仆……每次踏入这里,我都觉得,比起白教堂区迷雾笼罩的巷弄,此地的空气似乎更加复杂,也更令人好奇。
“说起来,贾斯汀,你今天专程前来,是有什么事呢?”
艾尔黛丝十分自然地直呼我的名字,语调里没有半分贵族小姐常见的疏离客套。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我摸了摸后颈。
“今天正好轮休,就想着……过来躲个清静。”
“是吗?”
她垂下眼帘。
“真没劲。我还以为你和从前一样,是带了什么有趣的案子登门呢。”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聊透顶”几个字。
赛琳娜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静立在她身侧,目光平稳地望过来。
“平安无事难道不是最好吗?我可是受够了整天对着老爹那张臭脸。”
“哦,我知道,总是风风火火像火药桶的大叔。”
艾尔黛丝微微挑眉。
“他发起火来的确声势惊人,有的时候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火药桶……你对老爹的评价可真是一针见血。”
我干笑两声。
“好了。”
她忽然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我。
“还是说说你今天的正事吧。”
“哎?”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不成?我邀请她们去看魔术的念头,可还没说出口啊。
“你今天梳了个新发型,发蜡的气味和往常不同;身上换了种香水,前调是柠檬草,很清爽,但并非你日常会用且买得起的那款,还有。”
她微微向前倾身,鼻尖轻嗅了一下。
“衣服上有很新的熨烫味道,却不是家中女仆常打理后留下的薰衣草淡香,而是街头廉价熨衣店常用的皂角气味。”
她如数家珍,我却听得后背发凉。
“从这三点来看,不难推断:第一,你为今日的会面做了刻意打扮;第二,你并非从自家宅邸从容而来,而是匆忙在外整理了仪容;第三,现在这个时间点,你若要出发去接女伴已嫌太迟。那么,更大的可能性是——你们约在附近某处直接见面。”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我外套胸前微微鼓起的口袋上。
“当然,也可能是受邀参加某场晚宴。只是……你外套左侧内袋里,明显放着硬质纸片类的东西。考虑到你的薪水、社交圈,以及此刻略显紧张却非隆重期待的神情……我猜,那大概是两张电影票吧。”
她说完,靠回椅背,嘴角带着一丝“我说得对吗”的淡淡笑意。
虽然她完全猜错了我想邀请的对象,但除此之外,几乎全中……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既让人佩服,又让人头皮发麻。
“你这推理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怕。”
我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伸手从内袋里掏出那三张被小心折好的票券。
“不过,有两点猜错了,首先,不是电影票,是‘幻想魔术团’的夜场门票。是萝丝给我的,她没空去,就塞给了我。”
我将票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其次,我一时也想不起还能邀请谁,就冒昧想着……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原来是魔术团的表演。”
艾尔黛丝的目光落在三张票上,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随即她轻轻“唔”了一声,用书半掩住脸。
“失策了……没考虑到你是来邀请我们的这种可能性。”
“倒也不必勉强……只是若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鼻子。
艾尔黛丝的目光在那三张色彩斑斓的票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身旁静立的赛琳娜,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权衡。
午后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她银白的发梢上跳跃。
或许这沉闷的午后确实需要一点变奏,或许那马戏团的喧闹恰好能驱散书房里过于沉重的寂静——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便接受你的好意吧。”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的意味。
“反正今晚也确实无事可做。”
“真的?”
我没料到她们答应得这样干脆。
“嗯。”
艾尔黛丝在赛琳娜的搀扶下,撑着拐杖缓缓起身,动作虽慢却稳。
“我去换身轻便些的衣服,赛琳娜,你也换一套吧。”
“小姐,我就不必了。”
赛琳娜的声音平静无波。
“换吧。”
艾尔黛丝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穿着女仆装去看马戏,未免太显眼了。”
平时陪你走访东区最阴暗的巷弄、勘查血淋淋的现场时,你怎么不觉得显眼?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但我明智地没让它溜出嘴唇。
“这……”
奥古斯特小姐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犹豫,那冰冷的灰色眼眸里掠过极细微的波动。
最终,她微微躬身。
“我明白了,小姐。请允许我先协助您更衣。”
“麻烦你了。”
两人转向卧室的方向。
奥古斯特小姐在推开房门前,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午后微光勾勒出她清晰而冷峻的侧影,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轻轻敲在耳膜上:
“贾斯汀先生,现在我与小姐需要更衣。若有访客,劳烦您代为应门。只是——”
她顿了顿,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倘若您有一丝一毫窥探小姐玉体的逾矩念头,或做出任何失礼之举……我想,您很清楚后果。”
这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让书房温暖的空气瞬间凉了几分。
我咽了口唾沫。
“我……我绝对不敢!”
我的保证听起来大概虚弱极了。
“赛琳娜,别这么吓唬他。”
艾尔黛丝轻笑了一声,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贾斯汀对我这样‘贫瘠’的身材,才不会有兴趣呢。”
这位大小姐的发言总是如此直接而大胆,与她贵族千金的身份形成奇妙的反差,时常让我接不上话。
随着门扉轻轻合拢,一声清晰的锁舌弹动声从内侧传来。
我被独自留在弥漫着旧书、红茶与淡淡薰衣草气息的客厅里,望着茶几上那三张魔术团门票,忽然对今晚的行程,生出了一丝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奇妙预感。
▲ ▲ ▲
马车在“幻想魔术团”巨大的条纹帐篷前缓缓停稳。
煤油路灯将帐篷投映出晃动的、光怪陆离的影子,喧闹的人声与隐约的管乐声已经扑面而来。
我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
赛琳娜却已无声地先我一步踏下踏板。
她先是接过那根熟悉的银柄拐杖,随即以一个极其稳固的姿势,向车厢内伸出双臂。
她的动作谨慎得近乎仪式,每一个着力点都经过精确计算,仿佛艾尔黛丝是一件无价的琉璃艺术品,容不得半分磕碰。
“小姐,请当心脚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没事的,赛琳娜,别太紧张。”
艾尔黛丝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试图让人安心的温和。
但透过车厢昏暗的光线,我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用力的指节——下车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
其实我本想半跪在车辕旁,提议由我来背她下车。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奥古斯特小姐大概不会同意半分这个要求吧。
好在,在奥古斯特小姐全神贯注的扶持下,艾尔黛丝终于稳稳地踏上了铺着碎石子地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
我掏出两先令递给车夫,嘱咐他散场后再来此处等候。
车夫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点了点头,便驾着马车辘辘驶入了昏暗的街巷。
“那么,我们入场吧。”
我转向她们。
灯光下,艾尔黛丝的装扮清晰起来。
墨绿色的丝绒上衣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黑色长裙庄重而不失优雅,脚上的黑色小皮鞋和白色蕾丝边短袜,于细节处透出少女的精致。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喧腾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吸引着一些目光。
奥古斯特小姐的变化则更令人侧目。
她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严谨女仆裙,上身是利落的白色衬衫与修身黑色外套,下身是一条便于行动的灰色长裤,裤脚收进结实的短靴里。
这身打扮干脆利落,消解了她作为仆从的部分标识,却让那种收敛的、蓄势待发般的气息更加凸显。
显然,即便看戏,她也从未忘记自己的首要职责。
“幻想魔术团”如同所有巡回剧团一样,在空地上临时搭建起这座巨大的王国。
色彩俗艳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画着小丑、猛兽和空中飞人。
吆喝声、孩童的尖叫、零食小贩的叫卖混合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声浪,裹挟着爆米花的甜腻和牲畜棚隐约的气味。
我们随着人流进入帐篷。
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宽敞,数排简陋的长椅呈扇形围绕着中央的圆形舞台,头顶是交织的绳索和高高的秋千架。
“内部倒是颇有规模。”
艾尔黛丝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煤气灯光,难得流露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好奇。
她像个小探险家,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我们在距离舞台约莫第三排的位置坐下。
艾尔黛丝自然是中心,我坐在她的右侧,而奥古斯特小姐则如影随形,占据了左侧的座位,形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
“听说中场表演时,他们有时会邀请观众上台互动。”
我凑近些,对她说道,声音不得不提高以盖过周围的嘈杂。
“随机挑选,一起完成些小把戏。”
艾尔黛丝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
“哦?随机挑选?”
她轻声重复,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我们断断续续地闲聊着——虽然几乎只是我与艾尔黛丝在说话。
奥古斯特小姐如同一座静默的雕塑般坐在一旁,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影与昏暗的角落,仿佛她不是来看表演,而是在评估这座帐篷的结构安全与潜在威胁。
就在这时,煤气灯的光芒骤然聚焦在舞台中央。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化着夸张油彩妆容的男人站在那里,身穿缀满亮片的紫色礼服。
他张开双臂,用一种洪亮得近乎戏剧化的嗓音向全场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幻想魔术团的梦幻之夜!愿我们今晚的表演,能引领各位脱离尘世的枷锁,一同飞往那不可思议的梦境国度!我保证,在那里看到的奇妙,必将令诸位流连忘返!”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即变得热烈。
男人深深鞠躬,然后用力拍了拍手。
“啪!啪!”
掌声未落,甚至没人看清动作,两只雪白的鸽子便倏然从他袖中振翅飞出,掠过前排观众的头顶,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紧接着,鸽子在空中“嘭”地化作两团轻烟,消失不见,只余下纷纷扬扬、闪烁着金粉的彩色纸屑,如同一场迷你的金色雪花,缓缓飘落。
气氛瞬间被点燃。
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起来。
开场主持人带着满意的笑容退入侧幕。
紧接着,另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步上台来。
他戴着高高的黑色礼帽,举止优雅,向四方观众脱帽致意。
然而,就在他鞠躬的刹那,那顶帽子……自己动了动。
一只白鸽的脑袋怯生生地从帽檐里探了出来,随后“扑棱”一声钻出,飞向帐篷顶端。
观众发出善意的哄笑。
男子故作惊讶地看看帽子,从里面又接连掏出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摇晃帽子,仿佛在疑惑这小小的空间怎能藏下这么多活物,随即,第五只鸽子敏捷地窜出,加入了空中盘旋的队列。
掌声与笑声更响了。
正当观众以为这滑稽的魔术已近尾声,帐篷两侧高高的平台上,灯光蓦地亮起。
两位身着银色紧身衣的年轻女郎早已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蓄势待发的弓。
她们向观众微微点头,随即,几乎同时向后轻盈一跃——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们并未坠落。
纤细的手臂稳稳抓住了早已悬挂在那里的秋千杆,借着回荡的力道,身体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银色弧线,向帐篷中央荡去。
裙摆般的薄纱在身后飘舞,宛如夜空中突然绽开的两朵优昙花。
到达弧线最高点时,其中一位女郎竟松开了双手,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人心脏停跳的、优雅的翻滚,随后精准地落入对面女郎伸出的双臂之中。
紧接着,她们彼此交换着力点,依靠着绳索、秋千和纯粹的肢体力量,在离地数十英尺的高空开始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飞舞、倒挂、对接。
每一次腾挪都看似惊险万分,却又带着某种韵律十足的美感,仿佛那不是杂技,而是一场空中芭蕾。
煤气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们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专注的侧脸,汗珠偶尔飞溅,化作细碎的光点。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头望着那致命的优雅。
直到她们以一次完美的同步飞荡,各自落回出发的平台,并并肩向观众致意时,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才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帐篷顶。
我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艾尔黛丝。
她同样仰着头,但脸上并无太多旁人的沉醉或激动。
那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高空晃动的光影,更像是在冷静地观察——观察绳索的摆动规律,观察表演者的发力方式,观察每一个安全措施的节点。
而她左侧的奥古斯特小姐,身体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但我知道,那是她随时准备发力起身的姿态。
魔术表演的节奏不紧不慢,却一个接一个地攫住所有人的视线,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
掌声与惊叹尚未完全平息,下一场表演的演员已然登场。
那是一个穿着臃肿小丑玩偶服的身影,蹦跳着挪到舞台中央。
巨大的玩偶头套上,画着一张哭泣扭曲的脸,红白油彩在煤气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嘴角下拉的弧度与空洞的眼眶,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悲戚。
“小丑?这次又是什么戏法。”
我低声咕哝了一句,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这装扮比起逗乐,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紧接着,他的搭档也上台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普通表演服的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开场时那位主持人再次出现,声音洪亮,带着煽动性的热情:
“女士们先生们!请屏住呼吸,接下来将是今晚最为神奇、也最为惊心动魄的演出——‘小丑惊魂夜’!请睁大你们的眼睛,千万不要眨眼!”
主持人迅速退入阴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和他的搭档身上。
只见那小丑玩偶动作略显笨拙地,从身后摸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
他将刀高举,向四周观众展示,刀锋缓缓转动,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然后——
他毫无预兆地、决绝地,将刀猛地刺向了面前搭档的腹部!
“啊——!”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成片的惊呼与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的表演服在刀刺入的位置,迅速洇开了一团深红,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被刺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转为难以置信的剧痛与扭曲,他双手颤抖着捂住伤口,指缝间一片刺目的鲜红。
一些观众已经别过脸去,或是用手捂住了眼睛。
“刀尖大概是伸缩的,衣服里藏着颜料囊吧……”
坐在我身旁的艾尔黛丝低声说,声音平静,依旧试图用理性解析眼前的景象。
然而,下一幕让她的分析戛然而止。
台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身体开始摇晃,眼神迅速涣散。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像一袋失去支撑的谷物般,重重地、毫无缓冲地仰面摔倒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就连那个穿着小丑玩偶服的“行凶者”,似乎也愣住了。
他蹲下身,笨拙地推了推倒地的同伴,头套转向观众的方向,似乎隔着那可悲的哭泣脸谱,也能感受到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观众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夹杂着不耐烦的催促:
“喂!别演了!”
“起来啊,太过火了!”
“装得还挺像……”
演戏?
不,不对。
那倒地的姿态、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迅速在身下漫开的暗红色液体……还有那男人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那不是演技。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艾尔黛丝。
只见她脸色已然沉凝如冰,冰蓝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台上那摊仍在扩散的暗红,以及那把被小丑丢在一旁、刀尖沾满黏稠液体的真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内容却十分清晰:
“不对,赛琳娜,那把刀是真的,那个人是真的被刺中了,伤得很重,要想办法救他。”
“小姐?”
奥古斯特小姐的回应短促而警觉。
“您确定吗,卡特斯顿小姐?”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艾尔黛丝没有回答我,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开始骚动却仍未察觉真相的人群,语速快而决断:“赛琳娜,人太多了,通道会被堵住。我们得立刻上去。用最快的方式。”
“明白。”
“等等,你们要做什么?别乱来——”
我伸出手,试图阻止。
但奥古斯特小姐的动作远比我的话音更快。
她一把抄起艾尔黛丝的拐杖,另一只手臂已然探入艾尔黛丝膝下与后背,以一个稳健得惊人的姿势,将轻巧的银发少女横抱起来。
艾尔黛丝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脖颈,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紧接着,在我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赛琳娜微微屈膝,目测了一下从我们所在的第三排到前方舞台边缘的距离——那至少是超过十英尺的间隔,中间还隔着数排长椅和骚动的人群。
然后,她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犹如一道蓄满力量的箭矢,凌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的靴底精准地踩在第二排长椅的靠背上,借力再次腾跃,几乎在观众尚未反应过来的惊呼声中,便已抱着艾尔黛丝,稳稳地落在了舞台边缘。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老天……这女人的爆发力和精准度,简直非人。
舞台的煤气灯光惨白地笼罩下来,将那片愈发刺眼的猩红,照得无所遁形。
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此刻终于穿透了帐篷里原本混杂的糖果与尘土气味,清晰地弥漫开来。
▲ ▲ ▲
万万没想到,一场本该令人忘却烦忧的魔术表演,竟会在眼前演变成赤裸裸的凶案现场。
赛琳娜抱着我稳稳落在舞台木板上时,刺鼻的血腥味已然盖过了帐篷里甜腻的糖果与尘土气息。
她极其小心地将我放下,我拄稳拐杖,那熟悉的“嗒”的一声轻响,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慢慢挪向那倒在地上的身影。
俯身,轻轻探向倒地男子的颈侧。
赛琳娜则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已然无声地制伏了那个仍穿着臃肿小丑玩偶服的人,将其双臂反剪,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皮肤尚有余温,但指尖之下,那片应有的搏动已然沉寂,如同枯井。
“如何,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却带着全神贯注的紧绷。
“没有脉搏了。”
我直起身。
“他已经死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最近的观众席听清。
“她们在干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快看那头白发!是卡特斯顿家的那位小姐!”
“那个……据说专往命案现场凑的古怪千金?”
“快走,别惹上麻烦!”
骚动声浪般涌起,前排已有人惊慌起身,试图向后挤去,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卡特斯顿小姐!怎么样了?!”
贾斯汀终于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到舞台边,脸色发白。
我摇了摇头,用拐杖虚指了一下地上的受害者。
“来不及了,贾斯汀,他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被赛琳娜控制住的“小丑”像是终于崩溃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那沉重的哭泣头套,露出一张布满油汗、写满惊骇与茫然的年轻面孔。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同伴,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
“真、真的……死了?肖恩先生?怎么会……我只是……按剧本……”
他的话语凌乱,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这巨变中回过神来。
“出什么事了?!”
“肖恩?!”
刚才的主持人和几名穿着戏服的团员也从幕布后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光触及地上的血迹与尸体时,脸上瞬间褪去血色,表情混杂着震惊、恐惧和同样浓重的不解。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他们每一张脸,将那些细微的抽搐、瞬间放大的瞳孔、下意识的退缩——尽收眼底。
至少此刻,他们表现出的愕然不像伪装。
“赛琳娜,看好他们。”
我低声吩咐,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剧团成员。
“贾斯汀——”
我转向那位可怜的警员,他正望着混乱的人群发愁。
“维持现场秩序,尽可能不要让任何人离开帐篷。然后,立刻去通知查尔顿部长,”
我顿了顿。
“告诉老爹,有案子了,发生在‘幻想魔术团’,让他立刻带人来。”
“啊……真是的……”
贾斯汀痛苦地抹了把脸,显然预见了老爹暴跳如雷的模样。
“我就知道轮休没好事……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奋力拨开骚动不安的人群,向外挤去。
舞台上,煤气灯依旧明亮晃眼,将这片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地照得惨白一片。
血腥味、恐惧、窃窃私语与无数道惊疑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拄着拐杖,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左腿传来熟悉的隐痛。
大约三十分钟后,帐篷外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与靴子踩踏碎石的动静。
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查尔顿部长——伦敦警署厅长,贾斯汀等一众警员口中敬畏又头疼的“老爹”——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而略显凌乱的灰白胡子,常年的操劳和伦敦的雾气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此刻,他眉头紧锁,像一头被贸然闯入领地的老狮子,大步流星地跨上舞台,皮靴重重踩在木板上。
“卡特斯顿小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尸体、血迹,以及被赛琳娜看守在一旁、面如土色的剧团成员。
“这里究竟怎么回事?”
“查尔顿厅长。”
我微微点头致意。
“接到贾斯汀那小子语无伦次的电话就赶来了,路上差点撞翻一个馅饼摊。”
他哼了一声,目光回到我身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您所见,发生了一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凶杀案,我已经让赛琳娜控制了魔术团所有在场成员,至于部分观众……”
我略显无奈地瞥了一眼明显稀疏了许多的观众席。
“在秩序彻底混乱前,我无力全部拦下。”
“是吗,辛苦了,及时控制核心相关人员是关键。”
查尔顿点了点头,对我的处理方式表示了认可,尽管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他随即转身,对跟随而来的警员们一挥手,声如洪钟。
“你们!把守住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去!你,还有你,去记录还留在现场的观众信息!”
“老爹!”
贾斯汀从观众席边小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贾斯汀,哦,我的老天,没想到你居然又碰上了这种凶杀案,说起来,你和卡特斯顿小姐怎么都会在这里?”
“呃……今晚我轮休,想着请卡特斯顿小姐和奥古斯特小姐来看场魔术表演,没想到……”贾斯汀擦了擦汗,脸上写满了倒霉和无奈。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闲话少说。”
查尔顿打断他,重新板起脸。
“先把你亲眼看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
“查尔顿厅长。”
我拄着拐杖,向前缓缓挪了一步,木杖与地板接触的轻响在略显压抑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案发经过,请允许我为您转述。我当时的位置和视角,或许比贾斯汀更全面些。”
“啊,那就有劳您了,卡特斯顿小姐。”
查尔顿做了个请的手势。
“另外,能否请您手下的探员,将魔术团所有成员带到这边来?”
我补充道,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舞台一侧、惊魂未定的人们。
“我恰好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询问他们。”
我将从“小丑惊魂夜”报幕开始,到小丑亮刀、刺入、受害者倒地、直至赛琳娜带我跃上舞台确认死亡的整个过程,清晰、冷静、巨细无遗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推测,只是陈述所见。
查尔顿听着,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子,脸色越来越沉。
当我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抬手,笔直地指向那个早已瘫软在地、仍穿着可笑哭泣小丑服的年轻男子,斩钉截铁地吼道。
“也就是说——证据确凿!当众行凶!犯人就是这个扮小丑的家伙!”
“您当真如此认为吗,查尔顿厅长?”
我的声音平静。
“请您仔细看看他现在的状态——这真的像是一个蓄谋已久、胆敢在数百双眼睛下公然行凶的杀人犯应有的模样吗?”
随着我的话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仍穿着臃肿滑稽玩偶服的年轻人身上。
他几乎是被两名警员架着才勉强站立,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失焦,身体不住地细微颤抖,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句子。
“我杀人了……我杀了肖恩先生……怎么会……”
那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崩塌的恐惧与茫然,而非穷凶极恶者的冷酷。
“但是,卡特斯顿小姐。”
查尔顿的眉头拧得更紧,手指依然固执地指向那小丑。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您,都亲眼看见他手持利刃,刺入了受害者的身体!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刺入,的确是‘他’完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微微点头,拐杖的银柄在掌心泛着微凉的光。
“然而,‘杀人’这个行为的主体,或许并非仅仅是他手中这把看得见的刀,更可能是幕后某只看不见的手。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而这位精神已然崩溃的年轻人,以及他所扮演的、要完成‘刺杀’动作的‘小丑’只不过是被某个有心之人所恰好利用罢了。”
“什么?!”
查尔顿浓密的胡子抖动了一下,脸上的震惊显而易见,甚至暂时压过了他惯有的急躁。
这个结论显然跳出了他基于直接证据的惯性思维。
“在仓促下结论之前,我们不妨先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梳理。”
我将视线转向被警员们聚拢看守的剧团成员们,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悲伤与惶惑。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这场名为‘小丑惊魂’的魔术,原本应该如何上演。它的原理是什么?道具本该是怎样的?”
我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失魂落魄的“小丑”。
说罢,我抬起拐杖,尖端轻轻点了点方向。
“就从最初报幕的那位先生开始吧。”
在查尔顿厅长的示意下,那位最早登台、年约四十上下、穿着缀满亮片礼服的主持人,被带到了我们面前。
他早已没了舞台上的神采飞扬,油彩下的脸色灰败,眼神游移不定,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显然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巨变与同伴死亡的冲击中。
“这位先生,请您先放松一些。”
我开口道,语气尽量放缓。
“好、好的……只是,抱歉,我……我还是无法相信。”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带着最后的侥幸。
“肖恩他……真的已经……?”
“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肯定。
“经过检查,倒在地上的肖恩先生,确实已无任何生命体征。”
“天啊……肖恩……”
他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了眼睛。不仅仅是这位主持人,不远处其他竖起耳朵倾听的团员们也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啜泣,恐慌与悲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
我等待了片刻,才继续道。
“但为了厘清真相,能否请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啊,当、当然可以……”
他放下手,努力想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茫然。
“只是,请问您是……?”
“失礼了,还未自我介绍。”
我微微提起墨绿色的裙摆,行了一个简短的屈膝礼。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
“卡特斯顿?”
主持人的眼睛微微睁大,油彩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讶异。
“难道……是传闻中那位……‘银狐’小姐?”
“‘银狐’?”
我略感意外地偏了偏头。
“这称呼我倒是初次听闻。”
“在东区的某些……呃,消息灵通人士中间,偶尔会流传开,有一位白发聪明绝顶却拄着拐杖不方便行动的聪慧贵族少女。”
他解释道,语气复杂。
“没想到,您今晚会光临我们的表演……”
“那还真是,倍感荣幸。”
我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
随后,我将话题轻柔而坚定地拉回正轨。
“只是……现在,能否请您告诉我,按照原定计划,‘小丑惊魂’这个魔术,究竟是如何运作的?那把‘刀’,本该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神色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重新找回在舞台上掌控气氛的感觉。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戴维·马布里,这个‘幻想马戏团’的经理兼报幕员。”
做完简短的介绍,他的手伸向自己那件亮片礼服的腰侧——一个看似装饰的位置。下一秒,他竟从里面抽出了一把刀。
寒光一闪!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与她的动作几乎同步。
我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铁壁般横亘在我与戴维之间,将我完全遮挡。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一只手已虚按向自己后腰——那是她惯常藏匿武器的地方。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旁边几位警员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警棍。
“你想做什么?”
赛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足以致命的寒意。
她的灰色眼眸锁定戴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评估威胁的冰冷。
马布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得浑身一僵,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更加苍白。
“啊!抱、抱歉!我绝无恶意!”
他慌忙解释,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只是想给卡特斯顿小姐展示一下!您看这个!”
为了证明,他慌忙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抵住了那把刀的刀尖。
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那看似锋利的刀尖,在他的触碰下,竟像害羞的蜗牛触角般,“咔”地一声缩回了刀柄之内!整把刀顿时变成了一截毫无威胁的金属短棍。
“赛琳娜。”
我将手轻轻搭在她紧绷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下面蓄势待发的力量。
“放松些,马布里先生确实只是在向我展示道具。”
“……是,小姐。”
赛琳娜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目光仍未完全从戴维身上移开。
她退回到我身侧稍后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沉默守卫的姿态。
马布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瞥了赛琳娜一眼,这才敢继续解释,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
“卡特斯顿小姐,您看,这就是我们表演用的道具刀。它的机关很简单,刀尖内置了弹簧,只要受到一点压力——比如刺中人体,或者像刚才我演示的那样轻轻一碰——就会立刻缩回去,绝对伤不了人。”
他稍微找回了点专业口吻,比划着。
“而肖恩——就是可怜的受害者——他的表演服内侧,对应腹部的位置缝有一个特制的小皮囊,里面灌满了用红色颜料稀释的、类似血液的液体。原本的表演流程是:小丑在观众注视下‘刺出’刀子,但实际上会用身体或手臂巧妙地遮挡一下接触的瞬间。刀尖受压缩回,同时刀柄上一个隐蔽的小撞针会刺破皮囊,‘血液’就会迅速渗出,染红衣服,造成被刺中的假象。紧接着,肖恩会配合着做出痛苦和倒地的动作,等到气氛被烘托到最紧张时,再突然‘复活’跳起来,吓观众一跳,或者完成一个滑稽的反转……这就是‘小丑惊魂夜’的全部戏法。”
“原来如此。”
原理和我之前推测的并无二致。
“那么,问题就非常明确了。”
我的目光落回那把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伸缩刀,又缓缓移向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真实血迹,以及不远处警员手中作为证物封存的那把沾满暗红、刀刃毫无收缩痕迹的真刀。
“原本绝无伤害可能的道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换成了足以致命的凶器,而手握凶器、在数百人面前完成‘表演’的,恰恰是这位精神状态显然不足以策划如此冷血替换的年轻人。”
我轻声总结,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眼,看向查尔顿厅长,也扫过面色各异的剧团成员。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意外,也并非这位‘小丑’独自能完成的疯狂。有人,提前知道了这个魔术的每一个细节,并且精心策划了这次替换。目的,就是借这位年轻演员的手,在灯光与掌声的掩护下,完成一场真正的谋杀。”
我的话音落下,帐篷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唯有远处警员低沉的交谈和煤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将目光投向聚在一起的魔术团成员们——他们脸上的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震惊、怀疑、恐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游移不定的目光。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又迅速避开,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微妙而紧绷的猜疑。
知晓魔术全部秘密的,只有内部人员。
那把致命的真刀,绝非凭空出现。
那个想要肖恩性命的人,此刻就藏在他们中间。
“马布里先生。”
我将视线转回面前的经理人。
“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死者——肖恩先生——的情况。他平时在团里为人如何?可曾与人结怨?”
戴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着。
“肖恩……他是我们团的副团长,资历很老,平时……算不上八面玲珑,但和大家相处得也还可以,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他有个毛病,就是嗜酒,每次演出,无论中场还是临近结束,他总会偷偷溜回后台喝上几口。有时甚至喝得酩酊大醉,该他上场了都叫不醒,为这事,大家没少头疼……不过除此之外,他待人还算和气,也没听说和谁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酗酒的习惯……”
我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我示意赛琳娜扶稳我,然后借着拐杖的支撑,缓缓俯下身,凑近地上肖恩苍白的面孔。
我略微偏头,避开直接注视那凝固着痛苦表情的脸庞,而是轻轻嗅了嗅他微张的口鼻附近的气息。
“喂!卡特斯顿小姐,您这是……?”
查尔顿厅长粗哑的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不赞同。
我直起身,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
“请别介意,厅长。我只是想确认他今晚是否饮酒。酒精有时会影响人的反应和判断,也可能与凶手的动机有关。”
结果很明显,他口腔中只有淡淡的、生命流逝后的微浊气息,并无酒精的酸腐味道。
“总之,现有的线索和人员都已在此。”
我环视一周,最终看向查尔顿。
“厅长,我建议先将魔术团所有成员带回警局,进行分别问话,防止他们有机会串通口供。现场也需要彻底搜查,尤其是道具箱、后台以及每个人的随身物品。”
随后,我的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贾斯汀小声的说。
“请帮我转告验尸官萝丝小姐,肖恩先生的解剖报告一旦完成,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需要知道确切的死因、刀伤细节,以及他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是否含有酒精或其他物质。”
贾斯汀微微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查尔顿则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手下警员开始行动。
我拄着拐杖,慢慢转身。
腿脚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赛琳娜。”
我轻声吩咐。
“我们也去苏格兰场。”
“是,小姐。”
赛琳娜应道,准备随时提供支撑。
她的目光再次冷冷扫过那些被警员围拢起来的剧团成员,仿佛在无声地评估,谁会第一个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