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走私(二)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2/28 18:41:13 字数:17473

马车轮毂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将我们三人载向苏格兰场。

车窗外,伦敦的夜色早已浓稠如墨,零星煤气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像是这座城市疲惫的叹息。

当我们抵达警局门口时,门口的钟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悄然滑过晚上九点。

查尔顿厅长一行人押送的马车比我们早到一步,此刻正忙着将“幻想魔术团”的一众成员从车厢里带下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人茫然,有人恐惧,也有人竭力维持着镇定的面具,却在被警员粗鲁地推搡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两名人高马大的警员抬着一副担架从我们身侧经过,担架上躺着肖恩先生的遗体,从头到脚覆着一块素净的白布。

那白布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勾勒出一个沉默而僵硬的轮廓。

他们去的方向是走廊深处——萝丝小姐的解剖室。

“走吧,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微微点头,在她适度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跟随那支被押送的队伍,向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按照苏格兰场的规矩,我与赛琳娜作为无关案件的非警务人员,是无权旁听审讯过程的。

于是,当审讯室那扇漆成暗绿色的厚重木门在最后一名剧团成员身后轰然关闭时,我和赛琳娜便被留在了门外的长椅上。

赛琳娜扶我在长椅正中坐定,她自己则在我身侧轻轻落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时间总是因为等待某样事物而会令人觉得变得缓慢——那扇门终于被从内侧缓缓拉开了。

两名警员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熬夜办案的疲惫。

他们手中各捧着一份略显厚重的档案袋,牛皮纸封面,红色的系绳,想必里面装着的正是刚才那几场审讯的记录。

他们的目光掠过坐在长椅上的我和赛琳娜,没有驻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

走廊再次恢复寂静。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已经超过十点了。

警局里值夜班的人明显减少,脚步声更加稀疏,远处的打字机敲击声偶尔传来,像某种古怪的昆虫在夜间的鸣叫。

我和赛琳娜依旧静静地坐着,像两个与时间无关的人。

“咳,咳咳。”

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了出来——是贾斯汀。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上司在附近,这才快步向我们走来。他的手中,同样攥着一份档案袋。

“两位……还没有回去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忍不住往身后瞟。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

“贾斯汀,别磨磨蹭蹭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审讯记录。”

我的手掌朝他摊开。

“这……”

他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压低声音抗议。

“卡特斯顿小姐,这可是在警局里!好歹避一避人吧?万一被老爹看见,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贾斯汀先生。”

赛琳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请您不要忘记,小姐过去已经多次协助贵局侦破各类案件。倘若没有小姐的帮助,此刻锁在档案室里的许多卷宗,恐怕至今仍是悬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贾斯汀连连摆手。

“这一点我非常感激,真的!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你们不知道老爹骂人的时候……”

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诉苦,絮絮叨叨的声音像一只恼人的夏虫。

而我已经不再理会他,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那份档案袋,解开红色的系绳,抽出里面的纸张。

审讯室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铺开一道倾斜的光带。

我将档案微微倾斜,借着那道光,开始阅读。

将档案全部读过之后,我对“幻想魔术团”的每一位成员都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个小小的流浪剧团,连同已经死去的肖恩在内,一共由六人组成。

戴维·马布里,四十二岁,幻想魔术团的经理兼报幕员。

安东尼·巴夫金,三十一岁,那位开场表演鸽子戏法的魔术手。

至于那两位表演空中飞人的年轻女郎——她们没有姓。

审讯记录上冷冰冰地写着:维雅与维玛,系马布里先生约十年前从白教堂区一家孤儿院领养的孤儿,马布里为她们取了这两个名字。

而那名今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刀子刺向肖恩的“小丑”——他的名字是蒂耶罗·梵里特。

我将目光从人物介绍上移开,翻到下一页——关于他们抵达伦敦之后的行踪记录。

审讯记录显示,“幻想马戏团”是昨天傍晚时分抵达这里的。

抵达之后,六人分头行动:

戴维·马布里独自前往市政厅,申请演出许可。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两个多小时,无人能证明他期间是否去过别处。

安东尼·巴夫金和蒂耶罗·梵里特一同前往最近的旅馆办理入住。

但在开好房间之后,两人便各自分开——巴夫金说自己去街上逛了逛;梵里特则说自己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直到傍晚被叫去吃晚饭。

两人没有互相作证的能力。

维雅和维玛两姐妹倒是始终在一起。

她们去泰晤士河畔散步,看船只往来,看对岸的灯火,直到天黑才返回旅馆。

而肖恩——死者——他独自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

从目前的审讯记录可以看出,这群人,在昨天旁晚抵达之后,都有过脱离众人视线的时段——马布里去申请演出许可的那两个多小时,肖恩独自饮酒的那段时间。

而巴夫金和梵里特在开好房间之后便分开了,同样无法互相证明对方做了什么。

至于维雅和维玛,她们声称始终在一起,但是也有可能是姐妹两人替对方相互作证。

我来来回回地翻阅着这几页审讯记录,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那些被遗漏的细节,那些可能暴露谎言的裂隙。

煤气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有些字迹被阴影遮住,需要我微微侧身才能看清。

赛琳娜一直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像一尊石像。

她没有询问我任何问题,也没有催促我离开。

偶尔有值班警员从走廊经过,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带着一丝好奇或探究,但也终究只是看我们一眼,便匆匆离开。

只有贾斯汀坐立不安。

他就站在我们旁边,一会儿看看走廊尽头,生怕查尔顿厅长突然出现;一会儿看看我手中的档案,欲言又止;一会儿又低头看表,叹气,再叹气。

最终,我将这几页审讯记录重新叠好,放回档案袋,系上红色的系绳,递还给贾斯汀。

“看、看完了?”

贾斯汀接过档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压低声音。

“有什么发现吗?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对于贾斯汀的追问,我并没有给出答案。

我将档案袋递还给他,声音平静。

“仅凭现在的审讯记录,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昨天傍晚抵达这里之后,每个人都有过脱离众人视线的时间段。马布里去申请演出许可的那两个小时,巴夫金和梵里特分开后的行踪,肖恩独自饮酒的那段时间,还有维雅和维玛——”

我顿了顿。

“姐妹二人始终在一起的证词,也很难证实是否属实。”

“至于谁是凶手。”

我摇了摇头。

“现在还毫无头绪。”

“哎……”

贾斯汀长叹一口气,将档案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好吧,卡特斯顿小姐,辛苦您了。哦天哪,我现在还得趁老爹没出来,赶紧把这东西偷偷放回去。”

我撑着拐杖,准备起身。

赛琳娜早已无声地站立在我身旁,一只手虚虚地扶在我的肘侧,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随时接过拐杖或提供支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望向贾斯汀:

“贾斯汀,明天继续。请转告萝丝小姐,务必加班加点,解剖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立刻通知我。另外,今晚将他们所有人都看好在警局里,一个都不许离开。”

贾斯汀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赛琳娜,我们先回公寓。”

“明白了,小姐。”

赛琳娜扶着我,一步一步向苏格兰场的大门走去。

身后,贾斯汀还留在原地,抱着档案袋,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们的背影,似乎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穿过已经沉睡的伦敦街道。

我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望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昏黄灯光,思绪却仍旧停留在那些审讯记录的字里行间。

▲ ▲ ▲

第二天一早。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床铺占据着房间最中央的位置,那是一张订制的高脚床,床架选用上好的红木,雕着简洁而雅致的花纹,床垫柔软得恰到好处,既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又不会让我的腿脚在醒来时感到僵硬。

铺在上面的床单和被子是最上等的丝绸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台面也是上好的红木,纹理如流水般自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把梳子和几个水晶首饰盒。

梳妆台的镜子镶着精致的花边。

紧挨着梳妆台的是一扇巨大的衣柜,柜门是整块桃花心木雕成,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各式衣裙,从日常起居的便装到出席晚宴的礼服,一应俱全。

每一件都是赛琳娜按照季节和场合精心挑选、熨烫、悬挂的。

而此刻的我,正蜷缩在那张过分舒适的床铺中央,意识还漂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唔……”

朦胧的视线中,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立在我的床前。

“小姐,已经早上了。”

赛琳娜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我残存的睡意。

“需要我为您更衣吗?”

她是来叫我起床的。

“呜……”

我本能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不要,我不要起床。”

“小姐,请您不要任性。”

赛琳娜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那一丝无奈。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啊——不要不要——”

我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赛琳娜,我起不来!真的起不来!”

“小姐。”

赛琳娜顿了顿。

“方才贾斯汀先生已经来过电话了。”

“嗯?”

“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

下一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赛琳娜!”

“在。”

“替我更衣,洗漱,我们马上走。”

“了解。”

赛琳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是她独有的、只有我能察觉的微笑。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开始为我挑选今日的衣裙。

再一次来到苏格兰场。

今日的伦敦难得放晴,淡淡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将昨夜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我换了一身蓝色连体裙,裙摆及踝,腰间收得恰到好处。

头上戴着一顶白色遮阳帽,帽檐的蕾丝边缘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这顶帽子是赛琳娜坚持要我戴上的。

赛琳娜走在我身侧。

她已经换回了那身我熟悉的黑色女仆装,裙摆严谨地垂落至脚踝,白色的围裙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马车停在苏格兰场门口。我在赛琳娜的搀扶下缓缓落地,拄稳拐杖,深吸一口气。

“走吧,赛琳娜。”

我们穿过苏格兰场略显阴冷的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萝丝的解剖室在走廊的最深处,靠近后门,拐过最后一个弯,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

我停下脚步,用拐杖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门内传来椅子的挪动声,随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从内侧拉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白皙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琥珀色的,此刻正带着几分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身上穿着有些宽大的白大褂,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萝丝·阿尔戈。

苏格兰场的首席法医。

她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骤然亮起。

“啊——!艾丝!你来了!”

下一秒,她以完全不符合法医身份的速度扑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她紧紧抱住。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她的脸颊蹭着我的脸颊,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呜呜呜,萝丝小姐,请放开……”

我徒劳地挣扎着,试图躲开她过分热情的拥抱,但她抱得实在太紧,拐杖让我无法灵活闪避。

她不但没有放开,反而变本加厉,在我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萝丝小姐!”

我偏过头去躲避她的第二波攻势,同时向身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赛琳娜——救我——”

赛琳娜站在两步之外,那张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三分无奈,三分头疼,还有三分“我已经习惯了”的认命。

对,每次。

每一次我来解剖室找萝丝,每一次她见到我,都会进行这样一场“亲密”的问候。

我至今不明白,一个平日里冷静理智、能对着尸体面不改色地进行解剖的法医,为什么一见到我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嗯!艾丝!”

萝丝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挣扎,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了一遍。

“今天是蓝色连体裙吗?还配了白色遮阳帽!太可爱了!真的太可爱了!这个蕾丝边!这个收腰!这个——”

她说着,竟然又要凑上来。

“萝丝小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赛琳娜走到我们身边,她的手轻轻搭在萝丝的肩膀上——那力道极轻,但萝丝的动作却顿住了。

“请您适可而止吧,小姐她很困扰。”

萝丝的动作僵了一瞬,讪讪地松开了环抱着我的手。

她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皮和心虚。

“啊,是呢,抱歉抱歉。”

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琥珀色的眼眸却还在我身上流连。

“只是艾丝实在太可爱了嘛,我一看见就忍不住……”

萝丝撇了撇嘴,但终究没有再扑上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那副在解剖室里冷静专业的法医姿态终于回到了她身上——虽然眼角还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光芒。

“咳,那个,艾丝,你是来看肖恩的尸检报告的,对吧?”

我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拄着拐杖走进解剖室。

“是的,贾斯汀已经来过电话了,报告已经出来了,对吗?”

萝丝点了点头,走回她刚才坐着的那张办公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她的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专业,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冷静与专注。

“出来了。”

她将文件递给我,声音平稳。

“而且,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

我接过报告,目光却落在萝丝脸上。

“有趣的发现?”

我微微偏头,不解地问。

“比起我说明,你还是自己来看看应该更快吧。”

她用手指了指解剖台。

我和赛琳娜走近。

萝丝掀开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肖恩苍白僵硬的躯体重现于煤气灯下。

他的胸膛已经被Y形切口打开,此刻又被粗糙地缝合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防腐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赛琳娜也只是平静地看着。

萝丝伸出食指,指向尸体的脖颈左侧。

“你们看,这里。”

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在那片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刺着一枚纹身。

那是一枚新月。

弧度优雅,线条简洁,像是用最细的针尖一笔勾勒而成,颜色是深沉的靛蓝,在惨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姐,这是……”

赛琳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我摇了摇头。

“我也太不清楚这个纹身的含义。”

“也许也只是个人喜好罢,至于为什么说有趣,只是我单纯觉得,纹在这个地方,他自己也看不见就是了。”

萝丝补充了一句。

“总之,还是先看看尸检报告吧。”

我收回目光,转向萝丝。

“对了,萝丝,我们给你带了早餐哦。”

赛琳娜适时地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

萝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一杯用保温壶装着的热咖啡。

于是乎,在放着尸体的法医工作室内,出现了一幅颇为奇特的景象。

我坐在萝丝的办公椅上,借着煤气灯的光亮仔细翻阅尸检报告;赛琳娜站在我身旁,微微俯身,目光随着我的视线移动,默不作声地和我一起阅读;而萝丝本人——她正坐在解剖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一手拿着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咬着,一手端着咖啡杯,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完全无视身侧那具敞开的尸体。

“唔,这个三明治好好吃。”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着。

我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报告上。

姓名:肖恩·文森斯

年龄:推定四十五岁左右

死因:腹部被利器刺穿,导致胃部及肝脏破裂,失血过多而死。

报告上详细描述了伤口的形态:单刃利器,由前至后,略微向上倾斜,刺入深度约四英寸。凶器与剧团使用的那把真刀完全吻合。

胃内容物检测:残存部分酒精及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食物成分包括面包、肉类及某种蔬菜,推测为死亡前三小时左右摄入。

酒精浓度中等,约为血液酒精含量0.08%对应水平,相当于饮用约两杯威士忌或一品脱啤酒。

其他部位未见明显伤痕,无抵抗伤,无防御伤。

我合上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

胃中有酒精残留——这意味着肖恩确实独自去过酒馆,喝过酒。

但酒精含量不高,远未达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而那个纹身……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解剖台上那具苍白的尸体。

煤油灯的光芒落在他的脖颈上,将那枚新月照得格外清晰。

它太规整了,太精致了,不像是普通酒徒一时兴起刺下的廉价纹身。

那种线条的流畅感,那种靛蓝色的均匀渗透,需要相当专业的工具和技巧。

我沉默着,任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赛琳娜依旧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萝丝吃完了三明治,正在喝咖啡,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依旧坐在萝丝的办公桌椅上,思绪开始飞速旋转。

目前的线索指向两个可以着手调查的方向。

第一,是肖恩昨天下午去过的那家酒馆。

既然他的胃里检测出酒精残留,说明他确实在某个地方喝过酒。

如果能找到那家酒馆,询问老板是否记得这位客人,是否有人和他一同饮酒——那人或许就是最后见到肖恩活着的人。

第二,是那枚纹身。

伦敦能够刺出这种规格纹身的店铺并不算多。

如此精致流畅的线条,需要相当熟练的技艺。

或许有纹身师认得这个图案,知道它的含义,甚至记得是谁刺下了这枚新月。

我还在思考着这两个方向的可行性——

“萝丝!萝丝!”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走廊上传来,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火急火燎地冲进解剖室,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是贾斯汀。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灼——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制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没睡的狼狈模样。

“怎么了,贾斯汀?”

萝丝依旧坐在解剖台边缘,手里端着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不好了,萝丝——”

贾斯汀抬起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又、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什么?”

萝丝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咖啡杯,从解剖台上跳了下来。

“贾斯汀,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不要急。”

我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赛琳娜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住我的手臂。

“啊,卡特斯顿小姐,您也在……”

贾斯汀这才注意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歉疚。

“真抱歉,我、我昨晚一整夜没睡,本想早上回家补个觉的——结果刚走出警局大门,就接到报告,说在圣吉尔斯街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速平缓下来,但那急促的喘息还是暴露了他的慌乱。

“老爹说了,让萝丝立刻去现场。他也已经带人先过去了,让我来叫萝丝——”

“哎……”

萝丝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之动作要快。”

贾斯汀抹了把脸上的汗。

“老爹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可不想挨老爹的骂吧?”

说完,他匆匆朝我行了个礼——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匆忙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萝丝的动作倒是麻利起来。

她合上工具箱,脱下那件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工作用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换上,又将几样必要的工具塞进包里。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

“小姐?”

赛琳娜低声问。

我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也去现场看看。”

▲ ▲ ▲

马车在圣吉尔斯街区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萝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贾斯汀垂着脑袋,那对黑眼圈在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里显得愈发明显;赛琳娜安静地坐在我身侧,一只手始终虚扶着我的手臂。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到了。”

贾斯汀沙哑着嗓子说,率先跳下马车。

赛琳娜扶着我缓缓落地。

刚一站稳,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弄堂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卖鱼的女人围裙上还沾着鳞片,报童的报纸夹在腋下,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试图往人群里钻,被警员粗声呵斥着赶开。

他们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兴奋——对于贫民窟的居民来说,一具尸体,大概是这个沉闷街区最刺激的娱乐了。

几名苏格兰场的警员正站在警戒线外围维持秩序,板着脸驱赶那些靠得太近的人。

贾斯汀和萝丝走上前,向负责警戒的警员出示了证件。

那警员瞥了一眼,立刻让开身位。

我拄着拐杖,在赛琳娜的搀扶下跟在后面。

尸体所在的是一条狭窄的弄堂,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和煤烟熏黑的痕迹。

弄堂深处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艰难地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积水的洼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二十步,我们便来到了现场。

查尔顿厅长高大的身躯站在弄堂中央,像一座铁塔。

两名警员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们身后,是一具蜷缩在墙角的尸体。

“哦,萝丝,你来了。”

查尔顿厅长看到萝丝,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

“嗯,我来了,老爹。”

萝丝简单地应了一声,便提着工具箱径直走向尸体,蹲下身开始工作。

查尔顿的目光越过萝丝,落在我们身上。

“哦!卡特斯顿小姐!”

他大步走过来,浓密的胡子随着脚步微微颤动。

“您好,您好!我的老天,一个晚上连着出了两起命案,您可一定得帮帮我们啊!”

他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

那力道大得让我微微皱眉。

“请您放心,查尔顿厅长。”

我抽回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抓捕凶手,维护伦敦的治安,本就是每一位普通市民应尽之力。”

“听到您愿意出手协助,我这心里可算是踏实多了!”

查尔顿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有您在,这些案子就有希望了。”

“查尔顿厅长——”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赛琳娜站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直视着查尔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您应当清楚,小姐过去协助贵局破获了多少起案件。可是小姐现在在贵局依旧没有旁听审讯的权力,在这一点上,难道你们苏格兰场就不能——”

“赛琳娜!”

我猛地出声打断她,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停下。

我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赛琳娜的动作顿了顿。

她垂下眼眸,微微欠身。

“……抱歉,小姐。是我僭越了。”

我转向查尔顿,语气缓和下来。

“查尔顿厅长,赛琳娜只是过于关心我,并无冒犯之意。至于旁听审讯,您也有您的难处,我完全理解。”

查尔顿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卡特斯顿小姐如此通情达理,真是令我惭愧。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

“艾丝!”

萝丝的声音从尸体旁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异样的紧绷。

我转过头。

萝丝蹲在尸体旁,抬起头望向我。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金发上。

“你过来看看这个。”

赛琳娜扶着我,缓缓走近。

尸体蜷缩在墙角,是一个中年男性,衣着破旧,面容因死亡而扭曲苍白。

我粗略的看了一眼尸体。

致命伤似乎也是腹部的刀伤,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在破烂的衣衫上结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

萝丝轻轻抬起尸体的脖颈,用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

“你看。”

我俯下身,借着那缕从屋檐缝隙漏下的阳光,看清了她手指的方向——

脖颈左侧,苍白的皮肤上,刺着一枚新月。

弧度优雅,线条精致,靛蓝色的墨迹在煤气灯般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与肖恩脖颈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凝视着那枚新月,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身后,弄堂外人群的嘈杂声依旧嗡嗡作响。

查尔顿在追问什么,贾斯汀在应答,警员们在来回走动。

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此刻,我在想。

两具尸体。

两枚相同的纹身。

真的会存在这种巧合吗?

“萝丝,死因呢?”

虽然从伤口的惨状我大致能猜到结果,但真正的死亡原因,还是需要由萝丝这位专业的法医来确认。

我拄着拐杖,尽量靠近那具蜷缩在墙角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弄堂里潮湿的霉味,让我的呼吸感觉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萝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赛琳娜点了点头。

赛琳娜俯下身,轻轻掀开覆盖在尸体腹部的破烂衣衫——

那一刻,连我也忍不住微微屏住了呼吸。

男人的腹部,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脐的位置,被某种锋利的利器彻底划开。

伤口边缘整齐,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肌肉翻卷着,凝固的血块堵塞在伤口两侧,而更深处,部分脏器隐约可见,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属于活人的灰暗色泽。

“具体的死因,我想还是得等我回到办公室,做完详细的解剖之后才能最终确认。”

“但是你看这个——”

她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虚虚地指了指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腹部被某种锐器完全剖开。这种手法……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萝丝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即便是我见过的数件仇杀案,手段也鲜少如此粗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杀死’一个人了,更像是一种……宣泄。”

我点了点头。

确实。

眼前这具尸体——那道几乎将人开膛破腹的伤口,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暴力。

即便隔着已经凝固的血迹,我也能想象出凶手行凶时那毫无节制的狠戾。

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我回头看去——贾斯汀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弄堂的墙根处,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正在干呕。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窒息的抽气声。

“抱、抱歉……我没忍住……”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勉强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话音未落,他又弯下腰,继续干呕起来。

我没有说什么。

见到如此惨烈的尸体,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怎么样,萝丝?”

查尔顿厅长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紧绷着,目光落在尸体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萝丝站起身,摘下沾着血迹的手套,随手丢进随身携带的袋子里。

“老爹,具体情况还是得等把尸体运回解剖室,我做完详细检查之后才能下定论。”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过以目前的初步判断——尸体的主要死因,是腹部被利器划开导致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

查尔顿咀嚼着这个时间点,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弄堂两侧高耸的围墙。

“见鬼,这个时间点……凶手早就跑没影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两名年轻警员吼道。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协助萝丝,把尸体运回去!”

两名警员一个激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马车上取下担架,小心翼翼地——尽管那小心翼翼对于一具尸体来说已无意义——将那蜷缩的躯体抬上担架,用白布从头到脚覆盖住。

“还有你们!”

查尔顿又转向维持秩序的警员们。

“继续驱散人群,问问有没有昨晚在这附近逗留的人,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个个问,问仔细了!”

警员们领命而去,弄堂口的嘈杂声渐渐变得更加混乱——有不满的抱怨,有好奇的追问,也有小贩趁机兜售早餐的吆喝。

那具尸体被抬向警局的马车。

白布的一角垂落下来,露出一只苍白僵硬的手,随着担架的晃动轻轻摇摆,像是在与这个它刚刚离开的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艾丝。”

萝丝走到我面前,已经收拾好了她的工具箱。

“我先回警局了。尸检报告出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贾斯汀。”

她顿了顿,朝墙角那个还在努力平复呼吸的身影努了努嘴。

“他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我知道了,萝丝。”

我微微颔首。

“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

萝丝忽然凑近一步,眼眸里那层冷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让我头皮发麻的光芒。

“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亲亲我的话,我回去解剖的时候肯定会特别有动力哦!”

“……这……还是免了吧。”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拐杖在积水的石板上敲出一声轻响。

赛琳娜无声地横移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我和萝丝之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萝丝。

萝丝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遗憾表情,却也没再纠缠。

她提起工具箱,朝我眨了眨眼,转身大步向弄堂口走去,白色的衣摆在阴暗的巷弄里格外醒目。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回过头,望向那具已经被抬上马车的尸体。

白布覆盖之下,是一道被暴力剖开的伤口,和一枚与肖恩一模一样的——新月纹身。

离开那条阴暗潮湿的弄堂,眼前的世界仿佛重新染上了颜色。

查尔顿厅长正带着几名警员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他那粗哑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贾斯汀不知何时也加入了他们。

警员们散落在巷弄各处,有的在记录目击者的陈述,有的蹲在地上搜索可能的痕迹,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片忙碌的氛围中。

而我和赛琳娜,则在这片忙碌的边缘,寻了一处公共长椅坐下。

这是一条稍显宽阔的街角,长椅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远处的面包房飘来新鲜的麦香,与弄堂里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两起案件。

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最明显的,便是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新月纹身。

然而,除此之外,两起案件又似乎截然不同。

肖恩是“幻想魔术团”的副团长,一个有着酗酒习惯的中年男人,死在自己熟悉的舞台上,死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凶手利用了一场魔术,借他人之手完成了谋杀——冷静,精准,几乎可以称得上优雅。

而弄堂里的这个男人——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死在这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凌晨。

他的腹部被残忍地剖开,脏器外露,凶手的手法带着近乎疯狂的暴戾。

两具尸体,两枚相同的纹身,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

我原本以为,杀害肖恩的凶手就在魔术团内部。

动机或许是积怨,或许是利益,那个将道具刀调换成真刀的人,一定熟知魔术的每一个细节,一定有机会在无人注意时完成替换。

这样的人,只能存在于魔术团之中。

但是,如果杀害肖恩的凶手是魔术团的人——

那么,杀害这个无名男子的凶手,又是谁?

案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

那个时候,“幻想魔术团”的所有成员——戴维·马布里、安东尼·巴夫金、蒂耶罗·梵里特、维雅、维玛——他们都被关押在苏格兰场的拘留室里,有警员看守。

他们不可能在凌晨两点出现在圣吉尔斯的这条弄堂里,不可能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死一个与他们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是我的方向错了吗?

还是说……这两起案件,根本就是独立的?

我摇了摇头,睁开眼。

不。

不对。

如果两起案件完全独立,那枚纹身又该如何解释?

一模一样的图案,一模一样的靛蓝色,一模一样的脖颈位置。

这绝不是巧合。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凶手或许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两起死亡背后,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某种我们还没有触及的、更深层的联系。

而解开这条线的钥匙,就是那枚纹身。

伦敦能够刺出这种规格纹身的店铺,应该不会太多。

如果能找到那家店,如果能找到为肖恩刺下这枚纹身的纹身师,或许就能知道这枚新月代表着什么——一个组织?一个帮派?某种隐秘的信仰?

或许还能知道,除了肖恩和这个无名男子之外,还有谁刺着同样的纹身。

我撑着拐杖。

腿脚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赛琳娜。”

“在。”

“扶我起来。”

赛琳娜已经站在我身侧,手臂稳稳地托住我的肘部。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低头,灰色的眼眸望着我,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去纹身店。”

“了解。”

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笃定。

她扶着我的手臂,配合着我的步伐。

身后,查尔顿的吼声还在街巷间回荡。

身前,伦敦的街道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我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烟囱,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靛蓝色的新月。

它悬在肖恩苍白的脖颈上,悬在那具无名尸体同样苍白的脖颈上。

马车缓缓驶入克利索尔德街区。

这里的街道比圣吉尔斯宽阔些许,却依旧带着东区特有的杂乱与喧嚣。

成衣店的橱窗里挂着样式浮夸的成衣,二手书摊前蹲着翻找的老头,几个光着脚的孩童追逐着一只漏气的皮球,从马车前呼啸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炸鱼摊的油腥味和马粪的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东区独有的市井气息。

马车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了下来。

我透过车窗望去,目光落在那扇略显浮夸的门面上。

这是一家纹身店。

门面的装潢与周围的破旧格格不入——漆成深紫色的木门上镶着黄铜的铆钉,门框两侧各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煤油灯,灯罩是暗红色的玻璃,即使在白昼也透出几分暧昧的光晕。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黑底金字,用花体英文写着:

“展示你的个性,不要在意大众的眼光。”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工坊·始于1872”

赛琳娜先跳下马车,转身扶住我的手。

我借着她的支撑缓缓落地,站稳,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展示个性,不在意大众眼光——在这个对纹身仍充满偏见与误解的时代,敢开这样一家店的人,本身就需要几分不在意大众眼光的勇气。

我拄着拐杖,走到门前。木门厚重,敲上去传来沉闷的声响。

“咚咚。”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女声,慵懒而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赛琳娜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向内打开。

我跨过门槛,走进店内。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的气息——某种草药般的微苦,夹杂着淡淡的墨水腥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酒精味道。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店铺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四面的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纹身图案手稿——有展翅的雄鹰,有缠绕的蛇,有盛开的玫瑰,有骷髅与匕首,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图腾。有些手稿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崭新如初,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墙壁本来的颜色。

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柜,柜门是玻璃的,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瓶瓶罐罐。

瓶子里装着各色液体——墨黑、靛蓝、朱红、翠绿——在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柜子下层则堆放着成卷的纱布、棉球,和一些我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具。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皮质躺椅,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画册。

躺椅旁边是一个可移动的小推车,推车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纹身工具——细长的钢针,木制的手柄,装着颜料的瓷碟,还有一盏酒精灯,此刻火焰早已熄灭,只留下淡淡的焦痕。

天花板垂下一盏煤气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角落里立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镀金已经斑驳,却依旧能照出整个房间的倒影。

而在这堆满纹身器具和手稿的空间中央,一个女人正斜倚在柜台后面。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松石绿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发尾挑染成深紫色,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她的面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特质——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慵懒和百无聊赖。

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刚刚赶走了某个无聊的客人,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她的穿着更是大胆——一件黑色的紧身胸衣,外面随意套着一件薄纱罩衫,露出大片锁骨和手臂上的纹身。

那些纹身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有花朵,有藤蔓,有奇异的符号,还有一只展翅的蝴蝶,正好落在她的颈侧,仿佛随时会飞走。

此刻,她正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纹身针,指尖捻着针尾,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

她的目光落在针尖上,脸上写满了无聊——那种深入骨髓的、等待某事发生的无聊。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抬起眼。

在我们身上缓缓扫过——从我的白色遮阳帽,到我的蓝色连体裙,到我拄着的银柄拐杖,最后落在我身后的赛琳娜身上,在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女仆装上停留了一瞬。

她挑了挑眉。

“稀客啊。”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

“贵族小姐和她的女仆,光临我这间不入流的小店——说吧,想纹什么?”

看样子,她是将我们当成了上门纹身的客人。

她的目光在我和赛琳娜之间游移,手中的纹身针依旧慢悠悠地转着,仿佛贵族小姐来访这种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无聊消遣。

“抱歉,这位小姐。”

我松开拐杖,微微欠身,同时将头上的白色遮阳帽取了下来,握在手中。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今日前来拜访,并非为了纹身,而是有一些要事想与您商谈。”

我顿了顿,侧身示意身后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

“这位是我的贴身女仆,赛琳娜。”

说罢,我提起裙摆,行了一个简单的贵族礼——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动作虽因拐杖而略显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卡特斯顿家族应有的优雅与从容。

或许是从未见过有贵族会对自己行这样的礼,那名松石绿发色的女性先是微微一怔。

她手中的纹身针停了转动,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然而下一秒,那光芒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没什么好说的。”

她将纹身针随手丢在柜台上,抱起双臂,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如果不是来纹身的,那就请回吧。我可没什么闲工夫,陪着贵族家的千金小姐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她的态度转变之快,像是翻书一样。

空气骤然凝固。

“你这家伙——”

赛琳娜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不高,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那个松石绿发的女人。

我能感觉到她的愤怒。

那愤怒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连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然而那女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开了。

她歪着头,目光越过我,落在赛琳娜身上。

“哦?没想到贵族家的狗,倒是挺忠心的嘛。”

她的视线慢慢移回我脸上,嘴角的弧度愈发刺眼。

“你驯服狗的本领,还真是不错啊。”

狗。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我的耳膜。

赛琳娜的身形一僵。

她咬紧牙关,握紧的拳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垂下眼眸,退后半步,回到了她惯常的位置——那道沉默的影子。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在这个城市,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她确实只是一个女仆,一个依附于贵族的仆从。

无论她有多少本领,无论她救过我多少次,无论她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在外人眼里,她终究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羞辱的“下人”。

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咬紧的嘴唇里渗出的那一丝苍白。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我抬起头,直视那个松石绿发女人的眼睛。

“这位小姐。”

我的声音不高。

“如果您对我们贵族有什么怨恨,我能够理解。贵族阶层确实有太多不公,太多傲慢。”

我顿了顿,握紧拐杖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

我的目光直视着她,没有丝毫退让。

“请您不要侮辱赛琳娜。她不是我的‘狗’。她是我的同伴,更是我的家人。”

我站在那里,拐杖支撑着残缺的身体,却用尽全力迎视着她的目光,像是要用视线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沉默。

店铺里静得能听见煤气灯的嘶嘶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松石绿发的女人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赛琳娜,再看看我。

她眼中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过了许久,她终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抱歉抱歉。”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刺不知何时已经软化下来。

“看样子是我误会了什么。你……确实……和一般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

她放下手,目光在我和赛琳娜之间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

这一次,眼眸里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带着几分好奇的审视。

“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依旧随意,语气却认真了许多。

“这位小姐。”

我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您应该先为刚才的言语,向我的女仆道歉。”

赛琳娜在我身后微微一怔。

“小姐……”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毕竟是有求于人,得罪了这位纹身师,想要的情报恐怕就更难得到了。

她总是这样,总是优先考虑我的处境,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

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摇。

有些东西在我心中,不容退让。

她看着我,她的眼眸里再次闪过惊讶。

她似乎真的没想到,一个贵族小姐会如此维护一个女仆,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再带着嘲讽,反而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

她举起双手,又一次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

“行,算我今天看走眼了。”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直了身子,然后——她微微欠身,做出了一个道歉的姿势。

那姿态算不上标准,甚至有些随意,但其中的诚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卡特斯顿小姐,以及您的女仆——赛琳娜女士,是吗?”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和赛琳娜之间转了转。

“我的名字是爱娜拉妮。刚才那些话,是我说得过分了。我衷心地向您二位道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尤其是对您,赛琳娜女士。我不该用那样的词。”

赛琳娜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道歉。

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爱娜拉妮转过身,重新靠回柜台边,抱起双臂,神态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她歪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们想知道什么?”

见对方态度已经软和下来,并且也确实诚恳地道了歉,我不再继续追究。

我拄着拐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柜台前。

“爱娜拉妮小姐。”

我开口道。

“刚才多有冒犯之处,也请您见谅。我们今天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我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将新月形状的纹身,纹在脖颈这个位置。”

我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颈侧。

“这样的纹身,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爱娜拉妮的眉毛微微扬起。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老实说,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转身从柜台后拉出一张高脚凳,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不像是在接待客人,倒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你知道的,来我这儿纹身的贵族小姐也不少——贪玩的,好奇的,追求刺激的,还有那种故意跟家里对着干的叛逆大小姐,我都见多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她们进门的时候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我要纹个最酷的图案’‘纹在这儿’,结果呢?没两天就被家里发现,哭着喊着来求我洗掉。洗不掉的就闹事,砸店,威胁要告我——啧,我都快习惯这套了。”

她摇了摇。

“所以刚才看见你,我还以为又是那种——你懂的,一时兴起的大小姐,来我这儿找乐子的。”她耸了耸肩。

她的目光在我和赛琳娜之间又转了一圈,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行了,废话不多说。”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新月纹,对吧?”

不再是方才那副慵懒随意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和严肃。

“有照片吗?”

她伸出手。

“没有照片。”

我如实回答.

“但我可以临摹出来,可以吗?”

“尽量把细节还原。”

她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已经从柜台下方取出了一支墨笔和一张质地细腻的羊皮纸,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作画工具。

赛琳娜扶着我,在柜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

椅子比我想象的略高,双腿悬空着,有些不习惯。

我将拐杖靠在柜台边,将羊皮纸在面前铺平,握住墨笔,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肖恩脖颈上那枚新月纹身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勾勒了一遍——

弧线的弧度,尖端的锐利,靛蓝色的深浅,以及那枚纹身在苍白皮肤上呈现出的、近乎完美的精致感。

临摹的时间不算短。

店铺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煤气灯的光芒从头顶洒下,将羊皮纸照得微微泛黄。

我全神贯注于笔下的每一道线条,希望将记忆中的那枚新月一丝不差地还原出来。

赛琳娜安静地站在我身旁,偶尔在我因为悬空的双腿而微微晃动时,及时伸手扶稳我的肩膀。

大约过了五分钟。

我放下墨笔,轻轻吹了吹羊皮纸上残留的墨迹,然后将它拿起,端详了一遍,确保与记忆中的那枚新月几乎别无二致。

“好了,爱娜拉妮小姐。”

我将羊皮纸递向她。

“请过目。”

爱娜拉妮接过羊皮纸,认真端详起来。

她看得十分仔细——先是远远地举着看整体,然后凑近了看线条的走向,有时将羊皮纸翻转角度,借着灯光观察墨迹的深浅,有时又放下羊皮纸,闭眼似乎在脑中搜索着什么。

此刻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与方才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约过了一分钟。

她终于放下羊皮纸,抬起头,迎上我期待的目光。

“抱歉,老实说,这个纹身本身……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她耸了耸肩,将羊皮纸推回我面前。

“要说含义,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虽然看上去挺精细的,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需要花时间的纹身——就是个普通的新月图案,线条流畅一点罢了,任何一个手艺还行的纹身师都能做。而且……”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后侧。

“纹在这个位置,自己也看不见。这本身就挺奇怪的,不是吗?”

我心里微微一沉。

和萝丝说了一样的话。

又是一个“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个细节,似乎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困惑。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组织,或者宗教的标记呢?”

我将心中酝酿已久的猜测说了出来。

爱娜拉妮歪着头想了想,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

“至少我没听说过伦敦有哪个组织或者帮派,会用这种纹身作为标记。那些混帮派的,纹身都喜欢纹在显眼的地方,手臂、脖颈、脸上,生怕别人看不见。这个位置……”

她又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新月。

“太隐蔽了,作为组织标记,根本起不到威慑或标识的作用。”

她将羊皮纸放下,双手一摊,表示自己确实爱莫能助。

“是吗……”

我沉默了一瞬,随即转向赛琳娜。

“赛琳娜。”

赛琳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两枚英镑,轻轻放在柜台上。

金黄色的硬币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爱娜拉妮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枚英镑,又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

“咨询费用。”

我简单答道。

“艾丝——”

爱娜拉妮忽然直呼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小看我了。只是这点小事,不需要报酬。”

“不,爱娜拉妮小姐。”

我撑着柜台,缓缓从高脚椅上滑下来,站稳,从赛琳娜手中接过拐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您花费了时间,提供了信息,理应得到相应的报酬。”

我顿了顿,微微颔首。

“我们走,赛琳娜。”

我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赛琳娜跟在我身侧,一只手虚扶着我的手臂。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及门把手时,爱娜拉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喂,艾丝!”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

她站在柜台后面,松石绿的发丝在煤气灯光里微微晃动,眼眸直视着我。

“把电话留给我吧,我会替你留意的,还有,下次来了,我们一起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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