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爱娜拉妮的店铺之后,我和赛琳娜又跑遍了伦敦大大小小的纹身店。
从克利索尔德街区到白教堂区,从圣吉尔斯到霍尔本,我们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询问。
有的店铺藏在地下室,需要踩着湿滑的阶梯下去;有的店铺开在码头附近,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臭和麻绳的气味;还有的店铺门面气派,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纹身手稿,接待我们的纹身师穿着体面的西装,说话带着几分艺术家的傲慢。
但得到的答案,几乎如出一辙——
“新月纹?没见过。”
“这种图案纹在这个位置……没印象。”
“抱歉,帮不上忙。”
“如果是纹身的话,我可以给您做一个更漂亮的,保证比这个精致……”
每一次,我都礼貌地微笑,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非常感谢您,再会。”
走出不知道第几家店铺,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上车马喧嚣,卖花女的叫卖声穿透空气,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皮球从我身边跑过,险些撞到我的拐杖。
赛琳娜及时伸手护住我,用那种无声的目光将那群冒失的孩童赶远。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又很快消失。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是却忍不住微微喘息。
老实说,我的体能一向不太好。
那场高烧不仅带走了我左脚的灵活,也让我的体力比常人差上许多。
赛琳娜显然看出了我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用她的力量分担着我的重量。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处公园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不大的街心公园,几株老梧桐树撑开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几张长椅散落在树荫下,漆面斑驳,却还算干净。
“坐一会儿吧。”
我没有反驳。
我们在树荫下的一处长椅上坐下。
赛琳娜扶着我坐稳,然后在我身侧落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我觉得拥挤,又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脸上跳跃,暖洋洋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慵懒气息。
我的帽子早已取下,放在膝上,裙摆随意地散落在长椅两侧,左脚微微伸直,以缓解久走带来的酸胀——这副模样,若是被母亲看见,定要训斥我没有半点贵族小姐的样子。
但我此刻,丝毫不想顾及什么形象。
“唔——”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丝毫没有进展呢……一点线索都没有……”
赛琳娜侧过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小姐。”
“嗯?”
“还请您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我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
“赛琳娜,你在笑话我?”
“不敢。”
“你分明在笑话我。”
赛琳娜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您应该累了吧。”
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去买些饮品回来。”
我望着她。
“抱歉,赛琳娜,拜托你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向公园门口走去。
阳光下,她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女仆装显得格外醒目。
我收回目光,重新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纹身店老板们的脸——困惑的,敷衍的,爱莫能助的,还有几个带着几分好奇打量我这个“贵族小姐”的。
新月纹身。
究竟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它和肖恩的死,和那具无名尸体的死,究竟有什么联系?
此刻,我的思绪纷乱,怎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睁开眼,看见赛琳娜正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汁,还抱着一个纸袋。
她在我身边坐下,将一杯柠檬汁递给我,又将纸袋打开——里面是两根热狗,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请用,小姐。”
我接过柠檬汁。
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清凉的感觉驱散了一些疲惫。
我又接过一根热狗,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香肠多汁,芥末酱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享用着这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午餐。
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在裙摆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偶尔有鸽子落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我们,然后咕咕叫着飞走。
用过简单的食物之后,我用赛琳娜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赛琳娜。”
“在。”
“继续调查纹身店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我们回苏格兰场吧。”
她看了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支撑缓缓站起,拄稳拐杖。
已经过了大半天了。
不知道萝丝那边,尸检报告有没有新的发现。
不知道贾斯汀那边,有没有查到那具无名尸体的身份。
▲ ▲ ▲
当我和赛琳娜再次回到苏格兰场时,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下午一点。
午后的警局比清晨时热闹了些许。
几名警员抱着卷宗匆匆走过,靴子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杂乱的节奏;角落里有人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值班警员激烈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来报案的市民。
他们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有的微微点头致意,有的视若无睹——对于苏格兰场的警员们来说,我和赛琳娜的出现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们穿过长廊,向萝丝的解剖室走去。
不同于清晨时那扇敞开的门,此刻,解剖室的大门紧闭着。
我在门前停下脚步,赛琳娜也停了下来。
我没有敲门。
赛琳娜看了我一眼,随即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推开了门,门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如我所料。
门内,萝丝正趴在办公桌上,沉沉睡去。
煤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笼罩着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她侧着脸枕在交叠的双臂上,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容。
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疲惫到极点后才会有的深沉。
看得出来,她很累。
昨夜的解剖,清晨的现场,又紧接着对这具新尸体的检验——即便是萝丝这样精力充沛的人,也撑不住这样的消耗。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目光落在她的办公桌上——就在她的手肘旁边,放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已经封好,上面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给艾丝的。贾斯汀说电话打不通,你们去哪了?对了,来了不用叫醒我。”
字迹有些潦草,是萝丝一贯的风格——随性、直接,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却又透着对我的了解。
我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
赛琳娜无声地走近办公桌,动作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伸出手,将那份档案袋轻轻拿起,递到我手中。
然后,她轻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大褂——萝丝工作时穿的那件——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极其轻柔地,盖在了萝丝的身上。
白大褂落下的时候,萝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往那件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大褂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某种安心的依靠。
赛琳娜的动作,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恰到好处。
她做完这一切,无声地回到我身边。
我们退出解剖室,将门重新虚掩上。
走廊里,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道倾斜的光带。
“走吧,去贾斯汀那里。”
贾斯汀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逼仄狭小的房间,挤满了文件柜和堆积如山的卷宗。门半开着,透出里面的昏黄灯光。
我站在门口,朝里面望去。
贾斯汀正坐在他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仰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他的脑袋微微后仰,嘴巴半张,胸膛规律地起伏着——显然也刚睡过一小会儿。
和清晨在弄堂里那副狼狈模样相比,他现在的气色确实好了一些。
虽然黑眼圈依旧明显,脸颊依旧消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苍白。
我抬起拐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贾斯汀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慌乱地睁开眼,四处张望,目光最终落在门口的我身上。
“卡特斯顿小姐!”
他连忙坐直身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哦,我的老天,你们去哪儿了?往你们公寓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拄着拐杖走进他的办公室,赛琳娜跟在身后。
“抱歉。”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拐杖靠在椅旁。
“我和赛琳娜有些想要调查的事情。”
“好吧好吧……”
贾斯汀叹了口气,摆摆手。
“和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习惯了你们的行事作风。”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所以,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将话题拉回正轨。
贾斯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哦,我的上帝——”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
“你知道的,你们走后,老爹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查那片区域。虽然也就是走个流程,但能敲的门都敲了,能问的人都问了。问题是,那片街区本来就没多少人住,晚上更是空荡荡的,哦,谁会在凌晨两点出门溜达?”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沮丧。
“结果就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没有人看见凶手,没有人听见动静,没有人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我的心情微微一沉。
“也就是说,警方这边的调查,目前也毫无进展吗,果然还是只能先看看萝丝的……”
我正要开口询问萝丝的尸检报告,贾斯汀却忽然打断了我。
“不。”
他抬起眼,直视着我。
“卡特斯顿小姐,老实说,并不是一无所获。”
我微微一怔。
“什么?”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走后,我没有跟着老爹继续在那片街区瞎转悠。我觉得那样查下去不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老实说,我去了趟附近的酒吧。”
“酒吧?你是说——”
“对。”
贾斯汀点了点头。
“我想着,肖恩生前不是去过酒馆吗?那个街区附近就那么几家酒吧,一家一家问过去,说不定有戏。”
他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
“结果你猜怎么着?真的有一家酒吧的老板认出了肖恩!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
“他不仅认出了肖恩,还认出了第二具尸体上的那个男人!”
“真的?”
“千真万确!”
贾斯汀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兴奋。
“酒吧老板说,前天下午,肖恩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他店里喝酒。两人坐在角落里聊了很久,看起来像是认识的。老板当时也没在意,直到我今天拿着两张画像去问——一张是肖恩的,一张是我根据那具尸体特征画的——他看了好久,然后非常笃定地说:就是这两个人,一起喝过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两人喝酒的时候,肖恩叫那个男人的名字——好像是叫‘科林’还是‘柯林’什么的。发音不太清楚,但肯定是个名字。”
我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开始疯狂地交织、重组。
肖恩和那具无名尸体——认识。
他们一起喝过酒。
然后,肖恩死了。
然后,那个叫“科林”或“柯林”的男人,也死了。
一夜之间,两条人命。
同样的纹身,不同的死法。
“贾斯汀。”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嗯?”
“真有你的。”
我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个发现,非同小可。如果肖恩和那个男人认识,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不单单只是那枚新月纹身。”
贾斯汀听着我的分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也没什么……”
他有些腼腆地说。
“和你们待在一起这么久,从你们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老实说,要是按老爹那种查法——挨家挨户敲门,等着目击者自己站出来——根本别想找到凶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自信。
坦白说,这个发现确实是一个重大进展。
肖恩和第二具尸体认识——这意味着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联系,就一定能顺着那条线查下去。
朋友、仇人、同谋、偶然相遇的陌生人……无论是什么关系,都会留下痕迹。
“还有什么吗?”
我追问道,目光紧紧锁定贾斯汀。
贾斯汀皱起眉头,陷入回忆。
“嗯……”
他缓缓开口。
“根据老板的回忆,他们两个人喝得并不多——就各要了一杯威士忌,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老板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来买醉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是在谈事情。”
“谈事情?”
“对。老板说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也没刻意去听,只是偶尔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几个词。”
贾斯汀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好像是——‘东西很安全,别担心’。具体怎么说的他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类意思。”
东西很安全?别担心?
走私?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
伦敦的码头每天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而那些“不需要报关”的货物,总是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流入这座城市的地下市场。
奢侈品、违禁品、军火——只要是能赚钱的东西,就有人敢冒险。
如果肖恩和这个叫“科林”或“柯林”的男人参与了某种走私活动,那么他们的死,或许就和那批“安全的货物”有关。
但……那枚新月纹身呢?
如果只是普通的走私犯,为什么要纹上同样的标记?
那枚纹身太精致、太刻意了,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街头纹身,倒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压下心中的猜测,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口。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需要更多证据。
贾斯汀见我没有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哦对了,魔术团那边我们也调查过了。”
他伸手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打开来,抽出一页纸。
“每个成员的私人物品都仔细检查过了——衣服、行李、随身携带的小物件。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将那页纸递给我。
“他们来伦敦巡演,带的都是必要的演出道具和生活用品,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道具刀我们也检查了,就只有那一把被调换成了真刀,其他的都是正常的伸缩道具。”
我接过那页纸,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成员携带的物品清单——戴维·马布里的报幕礼服和几件换洗衣物,安东尼·巴夫金的魔术道具箱,蒂耶罗·梵里特的几套小丑服,维雅和维玛姐妹俩的演出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贾斯汀继续说道。
“另外,我也问过半夜两点值班的同事了,那个时间点,魔术团的全部成员都关在拘留室里,值班的同事每隔半小时会去巡视一次,每个人都在,没有离开过。”
他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至少可以确定——第二具尸体,确实不是魔术团成员下的手。”
我微微颔首。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凌晨两点,魔术团众人被关在苏格兰场,有铁窗和警员看守,不可能出现在圣吉尔斯的弄堂里。
但……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两个凶手?”
我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贾斯汀却摇了摇头。
“不,老实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魔术团的后场其实十分空旷,演出的时候后台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特别注意谁进了道具间。如果有人想要溜进去看看,甚至趁机动些手脚,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性:第二起凶杀案的凶手,在昨天下午或者傍晚,趁着魔术团布置场地、人来人往的时候,悄悄潜入后台,将那把道具刀调换成了真刀。然后——”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真相的兴奋。
“——他借助小丑的手,杀害了肖恩。”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讶。
老实说,这个可能性我并不是没有想到。
但是——
这一次,在我没有主动点明的情况下,贾斯汀竟然自己想通了这一层。
而且他想得如此细致,如此周全——不仅考虑了时间线,还考虑了作案的可能性,甚至考虑了凶手与魔术团的关系。
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头发依旧乱糟糟的,制服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模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光芒。
那是思考的光芒,是洞察的光芒,是一个开始相信自己判断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哦,贾斯汀。”
我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没想到你这次调查得这么细致。真厉害。”
“哪、哪里……”
他有些结巴地说。
“我只是……和你们待久了,多少学会了一点思考的方式而已。真的没什么……”
“不。”
我打断他。
“能够独立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简单了。换做以前,你可能只会等着我来分析,然后点头说‘原来如此’。但现在——”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开始自己思考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贾斯汀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桌上的文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道:
“其实……我也不想一直做个只会跑腿的小警员。我也想……像你们一样,能够先人一步,抓住凶手。”
“你能做到的,贾斯汀,我相信你。”
赛琳娜的表情也难得的对贾斯汀有所缓和。
“说起来,你们应该还没看过第二具男子的尸检报告吧?”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档案袋。
我一愣。
光顾着和贾斯汀交换信息,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开萝丝留给我的那份报告。
我低下头,解开档案袋的系绳,抽出里面那几张薄薄的纸。
赛琳娜微微侧身,让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更好地落在纸面上。
纸上,萝丝那标志性的潦草字迹清晰地铺展开来。
她的字总是这样。
尸检对象:无名男性
年龄推定:约三十岁上下
直接死因:休克性失血
主要致死原因:腹部被锐器自下而上划开,创口长度约八英寸,深度达腹腔,导致胃部、小肠多处破裂,大动脉受损。失血速度极快,死亡过程约持续五至十分钟。
体表检查:
- 双手无防御性伤口,指甲缝内无皮屑血渍,推测生前未与凶手发生搏斗。
- 脖颈处无明显勒痕或掐痕,排除窒息可能。
- 四肢无约束性伤痕,无捆绑痕迹。
- 背部及后脑无撞击伤,排除被击倒后施害的可能。
纹身:脖颈左侧有一枚新月形纹身,靛蓝色,线条流畅,工艺精细,与第一具尸体肖恩·文森斯的纹身高度相似,疑似出自同一纹身师之手。
初步推断:
凶手与死者生前应互为熟人。死者对凶手无防备,未进行任何反抗。凶手在极近距离内先用锐器重创死者腹部,致其丧失行动能力,随后等待死者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之际,再以利器彻底剖开腹部。此手法带有明显的泄愤或仪式性特征,不排除仇杀或惩戒性处决的可能。
——萝丝·阿尔戈 于早间九时二十四分记录。
我合上报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任由思绪在脑海中快速飞转。
萝丝的推测很有道理。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防御伤——这意味着科林在被袭击的那一刻,完全没有预料到危险。
他信任那个靠近他的人,甚至可能正在与那人交谈,然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腹部被重创。
一击致命,却不立刻杀死。
凶手是故意的。
他让科林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鲜血不断涌出,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从体内流逝,在科林意识模糊、无力反抗的时候,再补上那最后一下——那道彻底剖开腹部的、残忍的伤口。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
我将目前已知的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第一,肖恩和第二具尸体——科林——认识,酒吧老板的证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他们一起喝酒,低声交谈,谈论着某个“安全的东西”。
第二,科林是被熟人所杀,尸检报告证实了这一点。凶手与科林相识,科林对凶手毫无防备。
第三,肖恩的死,可能是同一个凶手的“借刀杀人”。正如贾斯汀所说,凶手有机会潜入魔术团后台,调换道具刀,借小丑之手杀害肖恩。这样,他就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这两起谋杀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假设——
肖恩和科林,他们参与了某种走私活动。
根据酒吧老板的证词,他们谈论着“东西很安全,别担心”。
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他们走私的货物——或许是违禁品,或许是赃物,或许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凶手对两人痛下杀手呢?
是货物丢失吗?
不对,酒吧老板听到的内容是,货物很安全,所以并不是货物丢失。
那么是分赃不均吗?不对,从他们两人交谈货物很安全到今天。
事情不过短短两天。
也就是说。
大概率这批货物还在某个很安全的地方。
如果说。
肖恩和科林是熟人。
凶手与科林也是熟人。
那么——
肖恩、科林、凶手,这三个人很可能相互认识。
他们或许是一个小团体,然后,因为某种原因,团体内部产生了裂痕。
凶手认为是肖恩和科林的过错——或许是背叛,或许是疏忽,或许是私吞——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先潜入魔术团后台,调换了道具刀,借小丑之手杀死了肖恩。
这样,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他就坐在观众席里,和其他人一样,目睹了那场“意外”。
然后,他约出了科林——或许是约在某处见面,或许是尾随科林至那条无人的弄堂——在科林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对他实施了那场残忍的“处决”。
两起案件,一个凶手。
两个死者,一条共同的线——那枚新月纹身。
肖恩和科林身上有这枚纹身,那么——凶手身上呢?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凶手也是这个小团体的一员,那么他的身上,应该也有那枚新月。
我抬起头,望向贾斯汀。
“贾斯汀。”
“嗯?”
“帮我查一件事。”
他的目光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您说。”
我缓缓开口。
“查一查近两个礼拜,伦敦的码头、仓库、或者那些容易被走私犯利用的地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货物丢失、交易暴露、或者有人被抓住,但又没有正式立案的事。”
“您是觉得……这案子跟走私有关?”
贾斯汀站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
“不,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平静地说。
“我明白了。”
他点点头,绕过办公桌,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皱巴巴的外套。
“我这就去查查最近码头那边的动静,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麻烦你了。”
贾斯汀匆匆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原位。
走私。
纹身。
两具尸体。
一个可能存在的共同团体。
我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赛琳娜。”
“在。”
“走,我们去牢房里看看。”
赛琳娜点了点头,只是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我的手臂。
“明白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