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苏格兰场的长廊,向地下深处走去。
楼梯是石砌的,每一级都很高,对需要拐杖的我来说并不轻松。
赛琳娜察觉到我的吃力,放慢了脚步,手臂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稳稳托住我的重心。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
墙壁上的煤气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是某种沉闷的心跳。
地下牢房。
苏格兰场的临时拘留所,关押着那些尚未定罪、或等待进一步审讯的嫌犯,同时也有不少穷凶极恶,无法无天的狂徒。
此刻,“幻想魔术团”的五名成员——戴维·马布里、安东尼·巴夫金、蒂耶罗·梵里特、维雅和维玛——就被关在这里。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旁站着两名警员。
“卡特斯顿小姐?”
其中一名较年轻的警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是临时拘留区,按照规定——”
“我知道。”
我打断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按照规定,非警务人员是不能进入的。不过……”
我顿了顿,示意赛琳娜。
赛琳娜上前一步,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几枚银币,动作极轻极快,甚至没让那两名警员看清具体数目,便将银币塞进了年长警员的掌心。
年长警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卡特斯顿小姐,这……”
“只是一点心意。”
我的笑容依旧得体。
“二位看守牢房,日夜辛苦,这点小钱拿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伦敦的地下室,可是阴冷得很。”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年长警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年长警员沉默了几秒,将手中的银币收入口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您想进去做什么?”
“只是看看。”
年长警员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赛琳娜,最终叹了口气。
“五分钟。”
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多五分钟。”
“多谢你们。”
年长警员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过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露出后面幽暗的走廊。
赛琳娜扶着我,踏进了那道铁门。
身后,铁门再次合上。
走廊比我想象的还要昏暗。
只有每隔十几步一盏的煤气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像这座城市的阴影,被压缩在了这狭窄的地下空间里。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赛琳娜紧紧跟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扇铁门上的小窗,右手虚扶着我的手臂,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我们两人的步伐十分缓慢。
我知道,那是赛琳娜在刻意配合我的节奏——地牢的石阶陡峭湿滑,光线又昏暗,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她放慢脚步,手臂稳稳托住我的重心,确保我不会因为视线受阻而踏错。
然而,随着我们深入这条幽暗的走廊,另一种感觉开始悄然爬上脊背。
被注视的感觉。
我微微侧目,余光扫过左侧第一间牢房的小窗。
一双眼睛正贴在铁栅后面,死死盯着我。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胡须凌乱,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滑下,掠过我的脖颈、我的身体、我的腿,最后落在我拄着的拐杖上。他的嘴角缓缓咧开,发出一个无声的、令人不适的笑。
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
但更多的目光涌了过来。
右侧的牢房里,一个光头男人正趴在铁门上,整张脸挤在小窗的铁栅之间,贪婪地打量着我和赛琳娜。
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噜声。
“哦我的天呐,瞧瞧这是谁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前方的牢房里传出来。
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粗粝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贵族小姐?带着拐杖来的?啧啧啧——”
笑声从几间牢房里同时响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病态的合唱。
“白头发的小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腿脚不行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啧啧,可惜了这副皮相。”
“瘸子还来这种地方?不怕被我们这群狼给吃了?”
一个粗野的声音接茬道。
“这是谁家的贵族小姐过家家过到牢房里来了。”
更刺耳的话语从暗处涌来。
“小瘸子,走近些,过来让我看看——”
“那根拐杖不错,银的吧?卖了能换不少酒钱——”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也不错,腰细腿长,就是脸太冷了,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冷——”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而有一部分的人眼神赤裸裸的,带着野兽般的饥渴;有的眼神阴鸷恶毒,像在打量待宰的猎物;还有的眼神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仿佛我们的出现,是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难得的娱乐。
“喂,小瘸子——”
最先开口的那个沙哑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挑衅。
“你这拐杖杵地的声音,嗒、嗒、嗒的,听得我心里痒痒的。要不要进来陪我坐坐?我保证让你忘了走路这回事——”
污言秽语像污水般倾泻而下。
“你那小女仆也别闲着,一块儿进来——”
“两个一起伺候我,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走路不稳——”
“哈哈哈哈——”
赛琳娜的身形微微一顿。
我感觉到她扶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像是钢铁铸成的枷锁。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捕猎前的猫科动物。
她的目光从那几间传出声音的牢房上一一扫过,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那种目光,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胆寒。
几间牢房里的笑声突然小了下去。
那些贴在铁窗上的脸,有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的虽然还强撑着,眼神却开始游移。
赛琳娜没有说一个字。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已经足够让那些亡命之徒本能地感到威胁。
“赛琳娜,别管他们,我们走。”
我轻声说。
赛琳娜收回目光,重新扶稳我,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那些笑声虽然还在继续,却明显收敛了许多。
我没有回头。
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一扇扇铁门,走过一道道贪婪或恶毒的目光,走过那些被关在黑暗里的、形形色色的罪与恶。
走了些许时刻,我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
铁门上方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过铁栅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戴维·马布里正坐在简陋的床铺上,面向着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
旁边的安东尼·巴夫金则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此刻的两人都穿着灰色的囚服,那身登台时的华丽装扮早已不见踪影。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
马布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铁门的小窗上,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微微睁大。
巴夫金也抬起头,从床上坐起,望向门口。
坦白说,仅仅只是一天时间,他们的面容便憔悴了不少。
马布里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窝深陷,原本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那张脸,此刻只剩下疲惫与茫然。
巴夫金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像是整夜未眠。同昨晚登台时那副从容不迫的魔术师模样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嗯?好奇特的味道。
地牢中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我仔细的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
只是,还没等我来得及思考分辨。
“哦,卡特斯顿小姐——”
马布里站起身,走到铁门前,隔着那扇冰冷的铁栅望向我。
他的脸庞并未有很大波动,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
“我的上帝啊,您、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马布里先生,巴夫金先生,你们好。”
我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忘记礼节。
即便隔着铁门,即便他们此刻是嫌犯。
“很抱歉,只能在这种地方和二位交流。”
“哦,请别这么说,卡特斯顿小姐。”
马布里连忙摆手。
一旁的巴夫金虽然没有开口,但也朝着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马布里先生,我今天前来,有一件事不明,想要咨询一二。”
马布里立刻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您请说吧,卡特斯顿小姐。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如数告知。”
“马布里先生。”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知道肖恩先生脖颈处那块纹身吗?”
马布里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脖颈的后侧。
“您是说,肖恩脖颈处的那枚——新月纹身?”
“没错。”
我点点头,追问道。
“您知道这枚纹身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吗?”
马布里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巴夫金。
“坦白说,卡特斯顿小姐,我们魔术团的每个人其实都看见过他的这枚纹身。”
他的语气笃定。
“我说的对吧,安东尼?”
“没错。”
巴夫金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他从床铺上站起来,走近铁门,加入我们的对话。
“只是——”
马布里用手托着下巴,眉头微皱。
“这枚纹身具体有什么含义,我们其实也并不清楚。我记得他在加入我们之前,就有那枚纹身了。”
“哎?”
一旁的巴夫金忽然发出一声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马布里先生,您不知道吗?”
马布里转过头,看向巴夫金,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知道什么?”
巴夫金的目光在我和马布里之间转了转,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您那天一定也喝醉了不少。”
“卡特斯顿小姐,老实说,我个人和肖恩先生的关系算不上很好,但也并没有到达冰点。毕竟我们一起共事了很久,你知道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说出来,并不是想要给自己洗脱嫌疑什么的。只是……该怎么说呢,请允许我组织一下言语。”
“请慢慢说。”
我温和的回应着他。
巴夫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大概是……一年前的一次庆祝宴席上。”
他陷入回忆,目光变得有些飘忽。
“那次我们演出很成功,票卖出去了不少,马布里先生就提议大家一起去喝一杯。我们都喝了不少酒——马布里先生您也是,我记得您后来醉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马布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巴夫金继续道。
“那天晚上有些热,我们都穿着便衣。肖恩先生穿着一件领口敞开的衬衫,那枚新月纹身就露在外面。我当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最后趴在桌子上,像一滩烂泥。”
他顿了顿,回忆的细节渐渐清晰。
“后来……我也有些好奇,借着酒劲,就问了问他——‘肖恩先生,你脖子上那枚纹身挺好看的,哪儿弄的?有什么讲究吗?’”
“一开始,肖恩先生并没有理我。我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我见维雅和维玛已经有些困意,便打算陪同她们先回去。结果就在我起身的时候——肖恩先生突然开口了。”
巴夫金模仿着肖恩当时醉醺醺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
“‘额……我的纹身啊,嗝——嗯,很漂亮对吧?嗝——你想知道吗?告诉你吧——这可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加入了一个叫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叫做‘皎月’组织的证明。嗝,哈哈。’”
皎月?
“结果,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不出声了。我听得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醉话。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我得先将维雅和维玛送回去,就拜托了我们那位可怜的小丑先生——蒂耶罗——让他先留下来照看马布里先生和肖恩先生。”
他的回忆戛然而止。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煤气灯嘶嘶的微响。
巴夫金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待。
“卡特斯顿小姐,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不知道对您……是否有帮助。”
我没有立刻回答。
皎月。
那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肖恩是“皎月”的成员。
那枚新月纹身,是“皎月”的标记。
那么——那个叫科林的男人呢?他也是“皎月”的成员吗?
而杀死他们的人……又是谁?
另一名“皎月”成员?还是……某个与这个组织为敌的人?
无数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却被我强行压下。
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信息。
我抬起头,迎上巴夫金的目光。
“巴夫金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巴夫金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神色。
“能帮上忙就好……”
他喃喃道。
“肖恩虽然算不上我的朋友,但……他死得那么惨,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撑着拐杖,向后退了半步。
“二位,请多保重。如果想起什么其他的细节,请务必告诉看守的警员,让他们转告我。”
“一定。”
马布里郑重地点头。
“您放心。”
巴夫金也说道。
“赛琳娜,我们走。”
“了解,小姐。”
我转身,在赛琳娜的搀扶下,缓缓向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那扇铁门渐渐远去。
但那个名字,却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皎月。
▲ ▲ ▲
从地牢中出来。
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终于被温暖的空气驱散。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
“小姐?”
赛琳娜见我靠在墙上,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您不要紧吧?”
“我没事,赛琳娜。”
我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侧。
我闭上眼,任由脑海中那个词反复回响——
皎月。
那枚新月纹身的含义,终于浮出水面。
肖恩是“皎月”的成员。
那枚纹身,是这个组织的标记。
那个叫科林的男人,应该也是。
那么杀死他们的人呢?
是组织内部的叛徒?
还是外部的敌人?
那批“安全的货物”又是什么?
是走私?还是某种情报?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虽然目前姑且知道了纹身的含义,但手中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方才我让贾斯汀去了码头。
果然还是应该先从货物走私这一点去考虑吗?
我深吸一口气,拄稳拐杖。
“走吧,赛琳娜。”
“我们去哪,小姐?”
“我们也去码头。”
“明白。”
▲ ▲ ▲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来到了伦敦码头。
马车在码头入口处停下,赛琳娜先下车,转身扶住我的手。
我借着她的支撑缓缓落地,站稳,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扑面而来。
码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忙。
几艘巨大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船上的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森林,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船笛的呜咽、铁链的哗啦声和海鸥的尖啸,织成一片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河水的腥臭、麻绳的霉味、汗水的酸腐、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货物的气息。
码头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高的像山,矮的像坟丘,上面用黑色油漆标着各种符号和字母,那是属于商人们的秘密交易。
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
工人们光着膀子,汗珠在脊背上滚动;监工们穿着略显体面的衬衫,手里拿着记录板,扯着嗓子吆喝;偶尔有几个穿着西装的身影匆匆穿过人群,大概是商行的管事或海关的官员;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货物之间钻来钻去,不知道是在玩耍,还是在伺机偷点什么。
而我们一出现——
那些目光,便汇聚了过来。
最先注意到我们的,是一群正在卸货的工人。其中一个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着我们,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同伴抬起头,也愣住了。
然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转了过来。
有茫然的目光——那是一些年轻的工人,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位拄着银柄拐杖的贵族小姐,和一位穿着黑色女仆装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这片属于汗水与货物的土地上。
他们呆呆地望着,像是在看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乡人。
有好奇的目光——那是一些稍微年长些的工人,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上下打量着我和赛琳娜,似乎在猜测我们的来意。
还有不屑的目光——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监工,他站在一堆木箱旁边,手里夹着半截雪茄,毫不掩饰地朝我们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啧,这种地方也敢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飘过来,不大,却足以让我听见。
“小心弄脏了那身裙子。”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赛琳娜的身形微微一动,却被我按住了手臂。
“不用理会。”
我轻声说。
我穿过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向码头深处走去。
拐杖敲击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那些目光依旧追随着我们,但我毫不再在意。
我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贾斯汀说他会来码头调查,那么此刻,他应该就在这片繁忙的某一处——
没有搜寻很久。
在远处一堆高耸的木箱旁边,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正蹲在地上,和一个老码头工人说着什么。
那人背对着我,但那个姿势,那个时不时挠头的动作——
是贾斯汀。
贾斯汀依旧蹲在那堆木箱旁边,专注地询问着什么。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讯问,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交谈。
我看见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一撮烟草,递给那个满脸皱纹的老码头工人。老工人接过烟草,熟练地卷成烟卷,贾斯汀又掏出火柴,替他点上。
烟雾缭绕中,老工人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贾斯汀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我和赛琳娜没有走过去。
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等待他问完。
过了大约十分钟,老工人终于站起身,转身消失在货物堆里。
贾斯汀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卡特斯顿小姐?奥古斯特小姐?”
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惊讶。
“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拄着拐杖,在赛琳娜的搀扶下缓缓走近。
“那不重要,贾斯汀。”
我在他面前站定,直接切入正题。
“怎么样,有得到什么线索吗?”
贾斯汀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
他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唔,我看看——”
他抬起头,开始汇报。
“卡特斯顿小姐,我问了七八个在码头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还找几个仓库管理员聊了聊。主要是查近两个月无人认领的货物——”
他顿了顿,将笔记本递给我。
“一共有23件货物无人认领。不过嘛……”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都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有几箱茶叶,两件旧家具,一包布料,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要说最贵重的,大概就是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行记录。
“——一个花瓶瓷器。据说是从东方运来的,青花瓷,品相还不错。搁在仓库里两个月了,一直没人来取。”
我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
贾斯汀的字迹算不上工整,但记录得十分详尽——每一件货物的名称、规格、入库日期、存放位置,甚至还有他备注的“估价”和“可疑程度”。
茶叶、家具、布料、瓷器……确实,如他所说,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货物。
那个青花瓷瓶倒是值些钱,但……
我摇了摇头。
坦白说,我并不认为一个花瓶会是造成肖恩和科林两人死亡的导火索。
为了一个瓷器杀人?这说不通。
“只有这些了吗?”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问道。
贾斯汀叹了口气。
“我问了大部分老工人,还跑了三个仓库,基本上得到的信息都差不多。近两个月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货物——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
“当然,如果真是走私的话,那些货肯定不会走正规渠道入库。我问的那些老工人,虽然有些人知道些‘私活’,但这种事他们也不敢乱说。能问出这些明面上的记录,已经是极限了。”
“我知道了,贾斯汀。”
我将笔记本递还给他。
他接过笔记本,目光殷切地望着我。
“怎么样,卡特斯顿小姐?您有看出什么吗?”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贾斯汀,我想这一次,大概方向错了。”
贾斯汀的表情微微一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是吗……”
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太多失望。
“辛苦你了,贾斯汀。”
“不,别这么说。”
贾斯汀摆了摆手。
“查案就是这个样子,卡特斯顿小姐。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会尽我所能地查下去。这次不行,那就下次再换别的方向。”
他没有放弃。
“对了,贾斯汀,我们这边倒是查到了那枚新月纹身的含义。”
贾斯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哦?”
“贾斯汀——”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说过‘皎月’这个组织吗?”
“‘皎月’?”
贾斯汀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渐渐皱起。
他歪着头,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河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皎月,皎月,皎月……”
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喃喃。
过了许久,他终于收回目光,转向我。
“我想应该没有。”
他摇了摇头。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伦敦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帮派或组织。”
“是吗,有办法查一查吗?”
我望着贾斯汀。
贾斯汀挠了挠头,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警局的档案室里堆着不少陈年卷宗,没准会有关于这个‘皎月’的线索。虽然那些档案大多积灰多年,但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翻出点什么。”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
“小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我转过头,对上赛琳娜那双灰色的眼眸。
“今天您已经奔波很久了。”
她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从早上到现在,您去了纹身店,跑了十几家店铺,现在又来码头。夫人再三叮嘱过——您今天该回公寓休息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
而赛琳娜丝毫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
“还是说,您希望我给夫人打一个电话呢?”
!
“唔……”
就会拿母亲大人来压我!
“好吧,我知道了。”
贾斯汀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浮现出几分理解的笑容。
他抬手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外套,说道。
“卡特斯顿小姐,您请先回去吧。我会回警局再查一查,有什么结果,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我知道了,贾斯汀。”
我微微颔首。
“辛苦你了。”
就这样,我们在码头分别。
贾斯汀转身向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苏格兰场,在那堆积如山的陈年档案里,寻找关于“皎月”的蛛丝马迹。
而我,只能听从赛琳娜的,回公寓休息。
马车辘辘地驶过伦敦的街道,穿过街巷,最终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
赛琳娜扶着我下了马车,一个声音从门廊里传了出来。
“哦,艾丝,你回来了!”
房东谢尔太太从门里走出来,圆圆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她系着一条褪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正在准备晚餐。
“下午好,谢尔太太。”
我向她点头致意。
谢尔太太走近几步,神情变得有些神秘起来。
“艾丝,你们今天去哪了?你们房间里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我在楼下用总线接过一次,是一个女声,听起来挺年轻的。她说有要紧的事找你们。”
“女声?”
我追问道。
“对方有说叫什么名字吗?”
谢尔太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我问了,只是对方似乎也并不那么信任我。”
她模仿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她只说——‘请转告艾丝,来纹身店,我有一个信封要交给她,她会明白的。’然后就挂了。”
纹身店。
是爱娜拉妮小姐!
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才会这么着急地打电话过来。
“是吗,谢谢你,谢尔太太。”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谢尔太太摆摆手,转身回了屋,大概是继续准备她的晚餐去了。
而我——
我转过身,望向赛琳娜。
“赛琳娜,我们——”
“不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赛琳娜冷冷地打断了。
她向前一步,眼眸直视着我,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小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现在需要休息,爱娜拉妮小姐那边我会打电话回去,说明现在的情况。”
“可是——”
我指着门外,急切地说。
“爱娜拉妮小姐一定查到了什么!那个电话肯定是她打来的!如果她现在有线索,我们得立刻去——”
“您现在需要休息。”
“赛琳娜!”
我提高了声音,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这可是重要的线索!”
“她既然留了言,就说明她知道您会去。请您相信爱娜拉妮小姐。”
“我不!”
我几乎要跳起来了——虽然以我的腿脚,跳起来也不太现实。
“晚一天,凶手就可能多逃一天!”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她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坦白说,赛琳娜其实比我个头高出不少,此刻,那种无形的威压正直视着我。
“夫人的叮嘱,您忘了吗?”
我张了张嘴。
“您的身体,您忘了吗?”
我又张了张嘴。
“今天走了多少路,您算过吗?”
我彻底闭上了嘴。
赛琳娜依旧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分明写着。
今天,您哪儿也别想去。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赛琳娜——!”
我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抗议。
“就一会儿!就去一会儿!我保证,问完就回来!真的!我发誓!”
赛琳娜纹丝不动。
“赛琳娜——亲爱的赛琳娜!”
我继续拖长声音,甚至故意眨巴了几下眼睛。
“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累着自己——真的——”
赛琳娜依旧纹丝不动。
但她的眼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戏!
我继续加大攻势。
“赛琳娜——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吃晚饭!对,不吃!饿死自己!”
赛琳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赛琳娜——你要是再不让我去,我就——我就——我就自己下楼,自己上马车,自己去纹身店!”
我拄着拐杖,作势要往楼梯口走。
赛琳娜依旧挡在那里,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似乎是因为我的行为而在憋笑。
“赛琳娜——!”
我拖着拐杖,迈出一小步。
赛琳娜纹丝不动。
我再迈一小步。
赛琳娜依旧纹丝不动,但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个角度,正好挡住我的去路。
我再迈一小步——
“小姐。”
赛琳娜终于开口了。
“小姐,请您不要任性了,如果您真的因为累到出了什么事,我会无地自容的。”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坦白说,我还想着继续耍赖,继续撒娇,甚至假装生气。
但是,此刻我望着她。
那些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
“好吧……”
我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
“您能这么想就好。”
“那……”
我抬起头,试探着问。
“明天一早去?”
赛琳娜微微颔首。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那现在……”
“现在上楼,换衣服,洗漱,然后——”
她顿了顿。
“我给您泡杯热茶,再烤几片面包。您今天走了太多路,需要补充体力。”
“好吧。”
我放弃了今天出行的念头。
拄着拐杖,开始慢慢地上楼。
赛琳娜跟在我身后,一只手虚扶着我的手臂,配合着我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处,我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赛琳娜。”
“嗯?”
“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
“一定。”
“一定。”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向上走去。
身后,传来赛琳娜极轻极轻的一声——
“真是拿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