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纹身针。
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脑海中却还萦绕着刚才那通电话。
已经给艾丝打过电话了。
没想到她不在。
那个房东太太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市井妇女特有的八卦气息——什么“艾丝”“她们出去了”“一整天都不在”之类的。
我简单留了言,就挂了电话。
这贵族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是贵族小姐,留下的电话居然是那种通铺廉价公寓的号码。
我见过不少来纹身的贵族——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哪个不是住在梅费尔的豪宅里,出门马车,进门仆人。
可这位艾尔黛丝·卡特斯顿小姐……
我歪着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银发少女的模样——拄着拐杖,眼神锐利,说话不卑不亢,还有她身后那个冷着脸的女仆。
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还有,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对自己的女仆那么呵护。
“她是我的同伴,更是我的家人,不是什么狗。”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在这个时代,别说贵族把仆人当人看了,可她居然能直接说出是我的家人这种话。
她说话时那个眼神——坚毅,认真,没有丝毫作伪。
还真小看了她。
我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
打了几通电话,托了几个“朋友”,终于算是查到了一些可能能纹出那枚新月纹身的纹身师是谁的信息。
本来今天可以直接告诉她的,结果她不在。
我叹了口气,将信封放在柜台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不知道艾丝今天还会不会来呢?
那个房东太太说会转告她——但那种市井女人,谁知道会不会忘记?
我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有几分不确定。
算了。
如果她今天不来,那就明天。如果明天不来,那就——
“咚 咚 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我微微一怔,目光转向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外面,轮廓模糊,看不清脸。
嗯?是谁?
是艾丝来了吗?
我心中一喜,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朝门口喊道:
“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
煤油灯的光线向外倾泻,照亮了来人的轮廓——但那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不是艾丝。
我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他。
他全身上下穿得很严实——一件深色的长外套,领子高高竖起,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材中等,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身份。
“欢迎。”
我开口道,语气保持着职业性的客气。
“请问是要纹身吗,还是先咨询?”
来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身后,那扇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先生?”
我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您有什么事吗?”
来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向柜台靠近。
那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
煤油灯的光芒在他身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帽檐下的阴影。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死死锁定着我。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悄悄摸向柜台下方——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用的短刀。
“这位先生?”
我的语气不再和善,而是带着几分冷意。
“您到底有什么事?”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在离柜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煤油灯嘶嘶地响着。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那种被盯上的、被锁定的感觉。
“你是谁?”
我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右手握紧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
他动了。
那动作快得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道黑影瞬间冲到我面前,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只看见那只手从外套下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煤气灯光里闪过一道寒芒——
然后。
腹部一阵刺痛。
我低下头,看见那把刀已经刺入了我的身体。
刀柄就贴在我的衣衫上,刀刃完全没入,只剩下一截冰冷的金属。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拔出刀。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衣衫,染红了柜台,染红了那封还没来得及交给艾丝的信。
温热的液体顺着腹部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却撑不住越来越沉重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柜台,墙壁,煤油灯,还有那个沉默的黑影。
他没有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那帽檐下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种冰冷,那种漠然,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般的冷酷。
然后,他再次举起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每一刀都刺入我的腹部,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痛。
鲜血从无数个伤口里涌出,染红了地板,染红了我的视线,染红了渐渐远去的意识。
我的身体倒在地上,仰面望着天花板。
煤气灯的光芒在头顶晃动,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那些堆满纹身图案的墙壁,那些装着颜料的瓶瓶罐罐,那面斑驳的洛可可镜子——都在一点点消失,被黑暗吞噬。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那封信……
信封掉在柜台旁的地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里面的东西——那个纹身师的地址,那些关于“新月”的传闻——还静静地躺在里面,等待着被打开。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拿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远。
艾丝她会来吗?
我好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信呢?
被他拿走了吗?
我……我必须给艾丝留下点线索。
我强撑着。
用手指蘸了些许我的鲜血。
随后在地板上扭捏的写下了……
希望……希望艾丝她……能明白……
煤油灯的嘶嘶声渐渐远去,里面的煤油似乎即将燃尽,而窗外的夜色渐渐吞没了一切。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黑影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推开店门,走进夜色,消失在伦敦浓稠的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