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更衣完成,吃过了早餐。
我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今天赛琳娜替我搭配了一套简便的,适合运动的服饰。
我不时地探出头去望向前方,又缩回来,再探出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窗外的街道、房屋、行人,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
赛琳娜坐在我对面,那双灰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此刻我顾不上那些。
我继续望向窗外,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别太心急了,小姐。”
赛琳娜终于开口。
“马上就到了。”
“我知道。”
我嘴上应着,目光却依旧黏在窗外。
“可是——”
可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一种莫名的急切,一种“必须尽快赶到”的预感,催着我、推着我、让我坐立不安。
马车又转了一个弯。
终于,熟悉的街景出现在眼前——克利索尔德街区。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车门边挪了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马车稳稳停下。
赛琳娜先下了车,付了车费,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借着她的支撑,几乎是“跳”下了马车了。
“走吧,赛琳娜!”
我拄着拐杖,开始向爱娜拉妮的店铺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赛琳娜跟在我身侧,一只手虚扶着我的手臂,配合着我的节奏。
快了。
快了。
再拐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见那扇紫色的门了。
爱娜拉妮小姐一定在店里等着我们。
她一定查到了什么。
我满心欢喜。
随后,我们拐过弯。
然后——
我愣住了。
那扇紫色的门前,停着几辆马车。
那不是普通的出租马车,那是——苏格兰场的马车。
车身上印着警徽,车旁站着穿制服的警员,正在低声交谈。
更多的警员在店铺门口进进出出。
周围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居民,被警员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我的脚步停住了。
赛琳娜也停住了。
我们对视一眼。
我们都意识到——
出事了。
“走。”
我低声说。
我们快步向店铺门口走去——虽然以我的腿脚,所谓的“快步”也不过是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但那份急切,那份隐隐的恐惧,推动着我一步一步向前。
“对不起,两位小姐。”
刚到门口,一名年轻警员伸出手臂,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警惕,目光在我和赛琳娜之间扫过。
“你们不能进去。”
“请问——”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这位小姐。”
警员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却坚定。
“我们不能告诉一般民众。这是办案现场。”
办案现场……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扇虚掩的紫色木门。
那盏墨绿色灯罩的煤气灯此刻毫无生机。
那道门缝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穿着警服的人影。还有——
我闭上眼睛,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按照流程来说,这名警员做得没错。
他没有理由放我们进去,也没有义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是——
可是我必须知道。
我必须知道爱娜拉妮小姐怎么样了。
“吱呀——”
门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金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白大褂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细框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和凝重。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萝丝?”
“艾丝?”
我甚至顾不上拐杖。
双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萝丝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拐杖从我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它。
“萝丝!”
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里面是谁!”
萝丝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抓住她肩膀的手,又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脸上写满了困惑。
“怎么了,艾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解。
“萝丝!”
我晃了晃她的肩膀。
“告诉我!里面是谁!”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萝丝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你先放开好吗?别太激动。慢慢说。”
我强迫自己松开手指。
双手缓缓垂下,无力地落在身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靠着赛琳娜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萝丝靠近我,微微踮起脚,将嘴唇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死者是这家纹身店的老板。叫爱娜拉妮——爱娜拉妮·简。”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粉碎。
死了。
爱娜拉妮小姐。
死了。
“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萝丝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怎么了,艾丝?”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萝丝!”
我再次抓住她的手臂。
“真的是爱娜拉妮小姐吗?你确定?会不会是搞错了?”
“啊,嗯。”
萝丝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贾斯汀他们已经核实过身份了,错不了。证件、邻居辨认、还有店里的物品——都对得上。”
她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死因是腹部中了四刀。伤口很深,刀刃直接刺穿了内脏……出血量很大,几乎可以说是当场殒命。凶手的手法很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当场殒命。
四刀。
腹部。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见到爱娜拉妮小姐时的模样——松石绿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慵懒的笑容,还有那句“下次来陪我喝杯茶就行”。
她还活着。
她还笑着。
她还等着我来取那个信封。
而现在——
我像一个木偶一般。
我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扇虚掩的紫色木门。
她就躺在那里。
在这扇门后。
在这条街的这家店里。
在这座城市的一个普通的清晨里。
“让我进去。”
我低声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萝丝听见了。
“喂,艾丝,等一下——”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我的脚步顿了顿。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萝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怎么会如此急躁?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平时——”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我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了一个陌生的我——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
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那个留下口信让我来的人,那个为我查到了线索的人,那个说“下次来陪我喝杯茶”的人——
她死了。
而我来晚了。
我终于忍不住。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挤在喉咙里,挤得我喘不过气。
我感觉气血翻涌。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萝丝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赛琳娜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传来,听不真切。
我想说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意识开始涣散。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最后的感知里,是一双手臂紧紧接住了我。
那力道熟悉而有力,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 ▲ ▲
眼皮很重。
重到我有些无法睁开。
我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只能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又无力地垂下。
但在这忽明忽暗的缝隙里,我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有人握着我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柔软而细腻,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赛琳娜那种清冷的薰衣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味道。
那双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我还能感受到——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温热的,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滑进发丝里。
为何,我在流泪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流泪。
我用力,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眼帘终于抬了起来。
白色的天花板,雕着精致的花纹,吊着一盏水晶灯。
这不是我公寓里那间卧室,也不是赛琳娜帮我布置的那张床。
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被子柔软得像云朵,枕头蓬松地垫在脑后。
床边摆着一张精致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水,一个药瓶,还有一束刚刚换上的鲜花。
我眨了眨眼。
“艾丝——”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哽咽的欣喜。
“你醒了吗?太好了!”
我转过头。
是母亲大人。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晨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
此刻,那双和我一样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如释重负的喜悦。
而我的左手,正被她的双手紧紧呵护着。
“艾丝,你没事吧?”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转过头。
是父亲大人。
他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但那威严今日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这是……在哪?”
“在庄园,你的房间里。”
母亲大人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唇边。
“来,先喝口水,别急。”
我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一丝蜂蜜的甜味。
“好了,不要说话了。”
母亲大人将水杯放回原处,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
“艾丝,你需要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先养好身体。”
“可是——”
“没有可是。”
我闭上嘴,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然后,我意识到——
少了一个人。
那个永远在我身侧的身影,那个不会离开我半步的人。
“母亲大人。”
我抬起头。
“赛琳娜呢?”
母亲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别过脸。
“她……”
母亲顿了顿,声音有些生硬。
“在外面。”
“母亲大人——”
“艾丝。”
父亲大人的声音从右侧响起。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责备。
“赛琳娜她,现在在门外。”
他说,语气沉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父亲的目光让我闭上了嘴。
门外。
赛琳娜在门外。
她为什么不进来?
是因为——
我望向母亲别过去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她不讨厌赛琳娜。
从来都不。
但她对赛琳娜这一次“没有照顾好我”,一定很生气。
而更重要的是——她一直不赞同我卷入那些凶杀案。
而此刻,我躺在这里,就是她最担心的结果。
母亲在生气。
赛琳娜在门外。
“父亲大人,不能让赛琳娜进来吗?”
我转过头,望向父亲。
父亲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艾丝……”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父亲大人?”
“老实说……”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并不是我们不让赛琳娜进来,而是她自己——”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怎么了?”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缓缓走向房间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转动。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倾泻进来,照亮了门口的地板。
而此刻——
赛琳娜就跪在那里。
她就跪在门外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那头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一动不动。
“赛琳娜。”
父亲的声音十分温和。
“艾丝已经醒了。你进来看看她吧。”
赛琳娜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母亲连忙按住我,却被我轻轻挣开。
我靠在床头,望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赛琳娜。”
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抬头。
“赛琳娜。”
我又叫了一遍。
“进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她终于动了。
但不是站起来。
她只是将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是她从未对我行过的、最卑微的礼节。
“小姐……”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平静,而深刻的……自责。
“赛琳娜!”
我急得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
“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她没有动。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小姐……”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都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固执的想要下床。
结果我差点摔倒。
所幸母亲扶住了我。
我坐在床沿边。
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凉意。
“赛琳娜,你起来!看着我!”
她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峻。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深深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苦。
“如果不是我拦住您……”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如果昨天傍晚我让您去找她……”
“爱娜拉妮小姐就不会死。”
她继续说下去。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拦着您,您就能拿到那个信封。她就不会一个人等在店里。凶手就不会有机会——”
“够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撑着床沿,整个人摇摇欲坠。
母亲想过来扶我,被我抬手制止了。
我望着赛琳娜,望着那个跪在门口、用最卑微的姿态惩罚自己的女人。
“你站起来。”
她没有动。
“赛琳娜,我命令你,站起来。”
她依旧没有动。
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痛苦,有自责,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她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如果不是我……”
她喃喃地重复。
“如果不是你,我昨天就会一个人去!”
我打断她。
“如果不是你,我昨天就会自己出门,自己坐马车,自己去纹身店!如果凶手那时候也在——如果凶手看见我一个人——”
我顿了顿。
“赛琳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昨天去了,死在那里的可能不只是爱娜拉妮小姐,还有我?”
她愣住了。
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望着我。
“而你——你会在今天早上,发现我也死在那里。”
“所以,不要说什么‘都是你的错’。”
“小姐!”
赛琳娜猛地抬起头。
她跪在那里,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泪光。
“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
我望着她。
“不能把错揽到自己身上?那你呢?你就可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的呼吸声。
然后——
我撑着床沿,缓缓站了起来。
左脚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我没有理会。
我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么缓慢,但我没有停下。
母亲想过来扶我,被父亲轻轻拉住了。
我走到赛琳娜面前,停下。
我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那双灰色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透。
“赛琳娜。”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的同伴,你是我的家人,我最生命中重要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我不允许你跪在这里。我不允许你一个人承担这些。我不允许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僵硬。
“站起来,陪着我。我们一起查下去。一起找到杀死爱娜拉妮小姐的凶手。一起——”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将他绳之以法。”
她望着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痛苦还在,自责还在,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是希望。
那是被需要的感觉。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
她缓缓站了起来。
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她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望着我。
我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
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赛琳娜。”
“在。”
“给我倒杯水。”
她的神情先是一愣,随后即刻恢复了以往那般的表情。
开口对我说道。
“是,小姐。”
▲ ▲ ▲
思绪理清之后,我重新躺回床上。
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此刻,赛琳娜正站在我的床边右手旁。
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模样
而我的左手边,坐着两个人。
贾斯汀——他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还有萝丝——
据萝丝所说,我晕倒之后,是赛琳娜第一时间接住了我。
然后她和赛琳娜一起,将我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赛琳娜通知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他们从庄园赶了过来。
万幸的是,医生检查之后,我并无大碍。
只是有些气血攻心,加上身子骨本身有些柔弱,需要好好静养。
而我,则睡了一天一夜。
萝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又有些哽咽。
然后——她当着贾斯汀和赛琳娜的面,一把抱住我,大哭了一顿。
“你吓死我了——呜呜呜——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你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呜呜呜——”
她的脑袋埋在我肩膀上,金发散落得到处都是,眼泪鼻涕蹭了我一睡衣。
我只好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直到她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脸。
贾斯汀在一旁憋着笑,被萝丝瞪了一眼,连忙板起脸。
好不容易把萝丝哄好,我才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贾斯汀。”
我转过头。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起来。
“过去的档案袋有发现什么吗?还有,在现场有发现一个信封吗?”
贾斯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卡特斯顿小姐。很遗憾,我尽我所能地翻阅了一部分档案,很可惜,并没有什么我想要的答案,而且,我并没有发现什么信封。”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信封不见了。
爱娜拉妮小姐用生命换来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纹身师的线索——不见了。
被凶手带走了吗?
一定是。
爱娜拉妮小姐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才会被凶手灭口。
我深吸一口气。
线索又断了。
“只是……”
贾斯汀忽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只是什么?”
贾斯汀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萝丝,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我们在现场的地板上……发现爱娜拉妮小姐用血字写下的——‘three’。”
我愣住了。
“three?”
“嗯。”
贾斯汀点了点头。
“是‘three’,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很抱歉这么说,但是……恐怕是爱娜拉妮小姐在弥留之际,留下的死亡讯息。”
three。
三。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
爱娜拉妮小姐为什么要留下这个?
她应该知道那个信封会被凶手拿走。
也应该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她不会故意留下毫无意义的信息。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三”,是她认为比信封里的内容更重要、更不会被凶手发现的信息。
可是——
“三”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回忆爱娜拉妮小姐店铺里的每一个细节。
数不尽的纹身工具——纹身针、手柄、颜料碟、酒精灯……
三并不是指代某一把工具。
三号?
今天是多少号来着?
我看向窗台上的日历——十二号。
离下个月三号还有很久,而且爱娜拉妮小姐怎么会知道凶手会在今天动手?
不对。
三,还有什么含义?
我继续回忆。
她的店铺里有三面墙壁贴满了手稿。
三张椅子?
不,我记得有四五张。
三盏灯?好像也只有一盏主灯和两盏壁灯——
等等。
电话。
那个电话。
我猛地睁开眼。
“贾斯汀!”
贾斯汀被我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查一查,爱娜拉妮小姐昨天——不,前天——从她的电话座机上一共打出去了多少通电话!尤其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倒数第三通!”
贾斯汀愣了一下。
“倒数第三通……您是说——”
“她留下‘三’这个数字,一定有意义。”
我的语速飞快。
“不是工具,不是日期,是电话。是她打出去的电话的次序。”
我深吸一口气。
“——去查她死前打出的倒数第三通电话。那通电话,一定和凶手有关。”
贾斯汀猛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这就去!”
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卡特斯顿小姐,您好好休息!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赛琳娜依旧静静地坐在我右手边,没有说话。萝丝凑过来,歪着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担忧。
“艾丝,你没事吧?别太激动,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我没事,萝丝。”
我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没事。”
傍晚时分。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我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赛琳娜刚泡好的红茶,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空上。
思绪还在那个“三”字上打转。
倒数第三通电话——这个推测对吗?
爱娜拉妮小姐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样,贾斯汀?有查到什么吗?”
贾斯汀快步走到床边,甚至来不及坐下,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激动地说。
“卡特斯顿小姐,您真是神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语速飞快。
“我跑到电话局,托了好几个人,总算查到了爱娜拉妮小姐前天打出去的全部通话记录。”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开始汇报。
“爱娜拉妮小姐一共打了六通电话。”
“倒数第一通,是打给一个纹身颜料供应商的,我们核实过了,是普通的订货咨询,通话时间很短,没什么可疑。”
“倒数第二通——”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
“是打给您公寓的。就是谢尔太太接的那通,留了言让您去纹身店。通话时间大概三分钟。”
我点了点头。
那是她打给我的。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然后,是倒数第三通。”
“这通电话,通话时间有些长。”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希尔顿街区的一家纹身店,在三号街区,门牌是105”
希尔顿街区。
那是伦敦东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街区,比克利索尔德更靠东,靠近码头,鱼龙混杂,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那家纹身店叫什么?”
贾斯汀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店名叫——”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笔记。
“‘Sweet Dream’。”
“‘Sweet Dream’?”
我重复了一遍。
“对,‘Sweet Dream’。”
贾斯汀抬起头,肯定地回复我。
他挠了挠头。
“那家店的老板呢?”
我追问道。
贾斯汀耸了耸肩。
“坦白说,其实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过去了。”
“哦?”
我的眼睛微微一亮。
“怎么样?”
“嗯——”
贾斯汀翻开笔记本,找到记录的那一页。
“对方确实肯定了爱娜拉妮小姐在那个时间点有打过去。是个男的接的电话,声音听着大概三四十岁。他说爱娜拉妮小姐问了很多问题——主要是关于纹身图案的,问得特别细,尤其是关于某种特定图案的纹身师……”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试着追问下去,但他支支吾吾的,不再愿意多说,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当面去店里谈。”
我点了点头。
“好。”
我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
“贾斯汀,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
贾斯汀愣了一下。
“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
“您确定吗?”
“当然确定。”
我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
贾斯汀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为难。
“医生说您需要静养。而且那个地方在希尔顿街区,鱼龙混杂的,不太安全。要不这样——您在这里等着,我去调查。”
“我做不到,贾斯汀。”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我做不到,明知现在有线索,却让我留在这里,我做不到。”
他依旧有些为难。
“我知道了,我不为难你,贾斯汀,赛琳娜,明天我们一起去。”
“我明白了,小姐。”
赛琳娜微微欠身,看向我。
这一次,她没有拦着我。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次拦不住我。
贾斯汀也只好妥协般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卡特斯顿小姐,明天一早我来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