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走私(六)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3/6 18:11:30 字数:12956

隔天一早。

我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黑色的素服,从领口到裙摆,没有一丝杂色。

衣料是上等的丝绸,却刻意选用了最朴素的光泽,没有任何刺绣或装饰。

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既方便行动,又不失庄重。

这是赛琳娜替我准备的。

母亲大人站在我身后,望着镜中的我,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情。

“艾丝……”

她欲言又止。

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母亲大人,我知道您担心我。”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艾丝,不要再想着破案了,一个女孩子,整天想着凶杀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庄园来住吧,把那个公寓退了。家里有仆人照顾你,有我和你父亲陪着你,你不用去管那些——”

“母亲大人。”

我轻轻打断她。

她望着我,那双和我一样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抱歉,母亲大人,我不能答应您,这件事,我必须查下去。”

“为什么?”

母亲不解的问道。

我沉默了一瞬。

不知该怎么开口。

但是我知道,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最终,我缓缓开口。

“因为爱娜拉妮小姐。”

我说。

“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我没有去找她,如果我没有拜托她查那枚纹身,她就不会被凶手盯上。”

我握紧母亲的手。

“我必须为她讨回公道。”

“这种事警察会去做的,艾丝,你从小到大,身体就不好,听到赛琳娜说你晕倒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很担心你,拜托,艾丝……”

“抱歉,母亲大人,我不能……”

我别过去脸,不忍直视母亲替我担忧的眼神。

母亲望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默许。

虽然她依旧不情愿,但她还是默许了。

父亲大人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多说。

他只是走到赛琳娜面前,看着她,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严肃语气,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赛琳娜静静地听着,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交代完之后,转身走向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我望着他。

“谢谢您,父亲大人。”

他挥了挥手,转身向书房走去。

我和赛琳娜走出庄园大门时,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门口。

贾斯汀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便装,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卡特斯顿小姐,奥古斯特小姐,早上好。”

我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贾斯汀。”

“不辛苦不辛苦。”

他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有些憨厚的模样。

“咱们上车吧,希尔顿街区离这儿可不近。”

赛琳娜扶着我上了马车。

贾斯汀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挥动缰绳,马车辘辘地驶离了庄园。

▲ ▲ ▲

马车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变化的景色。

一开始是宽阔的街道,整洁的房屋,偶尔驶过的华丽马车——那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伦敦。

渐渐地,街道变窄了,房屋变得低矮而拥挤,行人的衣着也开始变得朴素。

再后来,空气里开始混杂着河水的腥臭和煤烟的气味,街边的店铺也变得越来越简陋。

希尔顿街区到了。

马车在一处街角停下。

赛琳娜率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借着她的支撑,缓缓落地,拄稳拐杖。

贾斯汀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对我们说。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个地方安置马车。”

我点了点头。

他牵着马车,向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走去。

我和赛琳娜站在原地,打量着这条街道。

希尔顿街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一些。

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的老建筑,墙面斑驳,有些窗户甚至用木板封着。

街上有不少行人,但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远处有几个搬运工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抽烟,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几分探究。

赛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我挡在身后半步。

过了大约十分钟,贾斯汀小跑着回来了。

“好了好了,走吧,咱们去找那家店。”

他掏出笔记本,看了一眼。

“按照地址,在这条街道的三号街区,找到门牌为105的门店——”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就是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

他率先向前走去。

赛琳娜扶着我,跟在后面。

我们拐进那条巷子,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走去。

两旁的房屋更加破旧,有些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店铺。

我们一家一家地数过去——101,102,103,104——

105。

我们停下脚步。

这是一扇几乎和墙壁同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黑底白字,写着——

“Sweet Dream”

甜蜜的梦。

这个名字和这破败的门面,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贾斯汀回过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起手——

“咚咚咚。”

没有过很久。

门从里面缓缓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一个男人探出脑袋。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凌乱得像一团杂草,好些天没有梳理过的样子。

脸上的胡子也十分拉碴,从下巴蔓延到脸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看得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仪容仪表了。

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扫出来,带着几分警惕和探究,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你们是?”

贾斯汀适当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努力显得和善的笑容。

“您好,我的名字是贾斯汀,贾斯汀·戴特比恩。”

他说。

“是昨天和您通过电话的那位。”

男人的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贾斯汀,落在我和赛琳娜身上。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看我的白发,看我的拐杖,看我这身全黑的素服。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不解。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您好,这位先生。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

我侧身示意身后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

“这一位是我的女仆,赛琳娜。”

自我介绍完毕,贾斯汀已经迫不及待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位先生。”

贾斯汀的语气认真起来。

“昨天我们通过电话,您说您了解这枚新月纹身的含义,对吗?”

照片上,是那枚从肖恩尸体上拍下的新月纹身——靛蓝色,线条流畅,精致得近乎完美。

男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了一眼。

随后对我们说道。

“先进来吧,站着说话也不方便。”

他压低声音说,将遮掩的门推开了一些。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里面走去。

贾斯汀回过头,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赛琳娜扶着我,跨过那道门槛。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狭窄巷弄的光线。

我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几秒昏暗,然后开始打量这间店铺。

——比爱娜拉妮的店铺还要小一些。

如果说爱娜拉妮的纹身店是堆满了各种物品的“拥挤”,那么这里,就是近乎“逼仄”了。整个空间大约只有十来平方,高度也不高,天花板压得很低,让习惯了宽敞房间的我莫名感到一丝压抑。

光线很暗。

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透出来的光芒昏黄而微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角落里还点着一根蜡烛,烛泪已经凝固成一团白色的疙瘩,显然很久没有清理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的气味——有纹身颜料特有的墨水腥气,有酒精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腐败感,像是潮湿的地下室,又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老旧柜子。

这气味比爱娜拉妮店里更浓,更刺鼻,也更让人不适。

我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墙壁上,同样贴满了纹身手稿。

但和爱娜拉妮店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图案不同,这里的贴法更加随意——有些手稿已经泛黄卷边,有些甚至半垂下来,像是随时会脱落。

图案的内容也更加……粗犷。

骷髅,匕首,滴血的玫瑰,扭曲的字母,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出含义的图腾。

没有爱娜拉妮店里那种“艺术感”,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粗暴的气息。

靠墙的地方立着两个木柜。

那木柜看起来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原色。

柜门是玻璃的,但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有些瓶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干脆什么都没有,只透出里面液体的诡异颜色。

柜子旁边,一张简陋的木制工作台靠墙放着。

那是这间店铺的“柜台”——说是柜台,其实也就是一张老旧的长桌。

木头台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还有几处破损的缺口。

台上凌乱地堆着各种东西——几支纹身针随意地插在一个杯子里,旁边是几个沾着颜料的瓷碟,一叠皱巴巴的纸张,半根燃尽的蜡烛,还有一个缺了口的茶杯,里面残留的茶水已经干涸,留下一圈深色的茶渍。

台面下方有几个抽屉,有些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塞着成卷的纱布、棉球,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具。

刀刃在昏黄的光线里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让人莫名地不安。

这间店铺给我的感觉,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颓唐,凌乱,带着一种长期无人打理的破败感。

我收回目光,看向那个男人。

然后他也抬起头,望向我们。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虽然只有一张。

“坐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站着说话太累。”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向那张椅子。

赛琳娜扶着我坐下,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我身侧,正好是那个随时可以出手的位置。

贾斯汀站在我另一边,没有坐。

男人看了看我们三个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胶卷照片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短短一天内,连续有两个人咨询我这枚新月纹身的来历——”

他没有回答贾斯汀的问题,反而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与邋遢外表不相符的锐利。

“想必,这件事应该有什么背后的隐情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陈述。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笃定,仿佛我们这种人的来意,他一眼就能看穿。

我们三人都没有说话。

店铺里安静了几秒。

他见我们沉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嘲讽。

“放心吧。”

他摆了摆手。

“我不会过问你们的来历和出处。有些规矩我明白。”

他顿了顿,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烟雾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扩散。

“但是——”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找我办事,我也有我的规矩。”

烟味刺鼻。

那种廉价烟草特有的辛辣气息,混着这间店铺本就难闻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

贾斯汀的眉头皱了皱,似乎被呛到了,但他忍着没有咳嗽。

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征询——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赛琳娜依旧站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那个男人。

短短一分钟的照面,他便占据了主动权。

我知道,此刻,只有我出面,而我也必须出面。

我缓缓开口。

“其实——”

我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

“我们想咨询这枚新月纹身究竟出自哪位纹身师之手。这对我们很重要。”

他嘬了一口烟。

“理由呢?”

“我们在追查一件凶杀案。”

我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没有绕弯子。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那双眼睛隔着缭绕的烟雾望着我,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嘬着烟,看着我。

气氛一下子僵持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烟灰一点一点地变长。他没有动,我也没动。

整个店铺像被凝固在某种无形的张力里。

终于——

他将烟丢在地上。

用脚踩灭。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扩散。

“这年头——”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瘸子都想破杀人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在看我的拐杖,而是在看我的眼睛。

“哼。”

他冷笑一声。

“我看伦敦的警察,也确实都成了酒囊饭袋。”

“你——”

贾斯汀有些按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贾斯汀不要轻举妄动。

贾斯汀看见我的动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退后半步。

我直视着那个男人。

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弥漫的烟雾,隔着这间凌乱而逼仄的店铺。

“这位先生。”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急切。

“我们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如果您确实有这位纹身师的下落,我希望我们可以从您手中买取这个消息。价格自然公道。”

我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但是,倘若您只是觉得有趣,想消磨时间,就请您换别人吧。”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着我。

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

重新审视的目光。

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姑且问一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简,她怎么了。”

我的心微微一紧。

“她会给我打电话,多半也跟这件事有关吧。”

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爱娜拉妮小姐……她已经去世了。”

他微微一顿。

那支刚点燃的烟,夹在他指间,分明抽搐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吸了一口烟。

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我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

“是吗。”

没有惊讶,没有悲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将烟丢在地上,踩灭。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们只是等着。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纹身的含义,你们清楚吗?”

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有关一个名为‘皎月’的组织。”

他微微颔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大概算是赞许。

“倒是省了我解释的时间。”

随后,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能纹出这个纹身的,整个伦敦,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

“对。”

他点了点头,那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两个人。”

贾斯汀忍不住追问道:

“是谁?”

他放下手,目光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

“一个,是我。”

他顿了顿。

“另一个——”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我的师傅。”

“你师傅?”

贾斯汀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是谁?”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贾斯汀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耍我们?”

男人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那双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依旧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说的不知道,是我不知道我师傅的名字。”

贾斯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笑话。你是他徒弟,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显然还记着刚才被呛的那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刻薄。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信不信随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质疑。

然后他低下头,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我轻轻按住贾斯汀的手臂。

“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望向那个男人。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

烟雾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扩散。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出来的回忆。

“那个时候,我是个落魄青年。美术学院落榜,流落在街头。既没有钱,也找不到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花板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仿佛透过那团昏黄的光,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冬天很冷。我就在街头,给人画肖像,赚点小钱。一便士一张,有时候一整天也等不到一个客人。”

他吸了一口烟。

“最终,在某天,我因为多日没有进食,倒在了街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埋着多少曾经的绝望。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这里。”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这间逼仄的店铺。

“屋子里很温暖,有柴火在烧。我缓缓坐起来,看见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我的身旁。”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见我醒来,对我说——‘年轻人,还好你醒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可是会被冻死的。’”

“我问他,是您救了我吗?”

“他摇了摇头,说——‘一点小事,不算什么。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烟,仿佛那燃烧的烟蒂里,映着当年那杯热水的温度。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我喝下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好了很多。”

他沉默了几秒。

“再后来——”

他抬起头,继续说:

“师傅见我是学画画的,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习纹身。”

“坦白说,一开始我有些犹豫。毕竟那时候我认为,在身上纹身本就是不良行为。”

他苦笑了一下。

“师傅看出了我的顾虑。他对我说,不用勉强。”

“只是——世界之大,我落榜之后,没有谋生手段。慢慢的,我看着师傅给他人纹身的样子,自己也在纸上模仿起来。”

“师傅见了,夸我很有天赋。”

“最终,我开始和师傅学习起来。”

“三年之后,我也成了一名纹身师。和师傅一起,在这里,每天替人纹身。日子虽然说不上富裕,但也慢慢存了不少钱。”

他顿了顿。

“后来,我问师傅,为什么不娶一个女人。一开始师傅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慢慢的,师傅也执拗不过我,说会考虑考虑。”

“再后来,师傅真的娶了一个女子。我也替师傅高兴。”

他的声音变得温暖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我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然后——

他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

店铺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嘶嘶声,他没有说话,我们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终于,他再次开口。

“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后面,有一些人来到了我们的纹身店。”

“他们个个都穿着严实,没有露脸。”

“那天,我正好出门,上门给客人纹身。”

“师傅和师娘就这样在店里。”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具体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其他人说的。”

“据说他们要把师傅带走。”

“师傅不从。”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他们直接当着师傅的面——杀死了师娘。”

我的心猛地一沉。

“再后来——”

男人的声音继续。

“我回来了,发现师傅不见了。打听之后才知道,师傅被那些人带走了。师娘的遗体——”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迫自己说出那几个字。

“直接被丢进了河中。”

“什么?!”

贾斯汀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拳砸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有这种事?!”

男人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抽烟。

过了几秒,他放下烟,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台面上。

“再后来,一个邻居给了我一封书信。说是师傅被带走之前,嘱咐留给我的。”

“我看了信里的内容,大致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我们。

“原来师傅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名为‘皎月’的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很神秘,但是十分有纪律。他们做事风格快、准、狠。师傅他虽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但本质上——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有一次,他成功脱离了组织。本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可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

我缓缓开口,接过他的话。

“他捡到了你。”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始终是个心善之人。而因为捡到了你,从而让他的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我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教你纹身,被‘皎月’组织查到了——你的纹身,是出自他的手。他们顺藤摸瓜,最终找上门来。”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对吗?”

他望着我。

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对。”

他的声音沙哑。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见过师傅。”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手中那支燃尽的烟蒂上。

昏暗的煤气灯光在他凌乱的发丝间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沧桑的脸显得更加落寞。

“但是我知道——”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笃定。

“这新月纹身,模仿简单。”

“但是细节方面,一定是我师傅的手笔。”

“他的手法,他的习惯,他落笔时的力道和角度——这些,没有人能模仿。你们手上这两枚纹身,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做的。”

“可是——”

贾斯汀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沮丧。

“你也不知道你师傅的名字,我们又该去哪儿找他呢?”

他挠了挠头,那副模样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线索似乎又断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那表情,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

“他们的手段就是这样,快,准,狠。完事了之后,又像月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这些了吗?”

我开口问道。

他转过头,看向我。

“你指什么?”

“昨天——”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和爱娜拉妮小姐所说的,只有这些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

“当然。”

“如果只有这些——”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解的疑问:

“为什么会有人对爱娜拉妮小姐痛下杀手呢?”

店铺里安静下来。

连煤油灯的嘶嘶声都似乎变得清晰可闻。

“即便我们知道了这些,也不过是知道了一枚纹身的来历,和一个组织。这些信息,值得杀人灭口吗?”

贾斯汀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赛琳娜依旧静静地站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落在那个人身上,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他突然大笑起来。

一瞬间的转变令我们三人有些猝不及防。

随后,他抬起头。

看向我。

“不,这位小姐,你错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他们虽然行事风格快准狠,但是有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绝不允许有人在调查自己。”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那你的处境——”

贾斯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岂不是也……”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那个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升腾起来。

“我早就活够了。”

他说。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听到简的死讯那一刻,我就明白,他们又出现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嘶嘶地响着。四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却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他放下烟,将烟蒂按灭在柜台上那个缺了口的茶杯里。

“总之——”

他抬起头,望向我们。

“我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胶卷照片上。

“纹身的含义,代表了‘皎月’的组织。”

他又看向我。

“至于出自谁的手——你们也已经查清楚了。”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至于要去哪儿找我师傅——”

他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只能告诉你们——是白费功夫。”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我们。

“我劝你们还是想想这件凶杀案的动机吧。”

动机。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说得对。

我们一直追着纹身的线索跑,追着“皎月”的线索跑,追着爱娜拉妮小姐留下的死亡讯息跑。结果,我们确实找到了这枚纹身的源头,知道了这个组织的存在,了解了那个悲惨的故事。

但这一切——

和肖恩的死,和科林的死,究竟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动机。

凶手为什么要杀肖恩?

为什么要杀科林?

这一点,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

▲ ▲ ▲

留下两英镑之后,我们转身离开。

那两枚金币落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枚金币,仿佛在看某种与己无关的东西。

我们推开门,走出那间昏暗逼仄的店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股刺鼻的气味和压抑的氛围。

外面的空气虽然依旧混杂着煤烟和河水的腥臭,却让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贾斯汀走在最前面,回头对我们说。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牵马车过来。街口就行,别走远。”

我点了点头。

他和我们分开,快步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赛琳娜搀扶着我,慢慢走到街口。

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经过,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远处那几个搬运工还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我靠在赛琳娜身侧,目光望向空荡荡的街道,思绪却再一次开始运转起来。

这件事的开端——

是贾斯汀邀请我们去看魔术表演的那一晚。

原本的魔术道具,被人替换成了真刀。

随后,肖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死。

紧接着——

是科林。

他被发现死在阴暗的弄堂里,腹部被残忍地剖开。

而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点,则是那枚新月纹身。

那枚纹身,把我们引向了爱娜拉妮小姐。

我们拜托她查寻纹身的含义,以及可能纹出这种纹身的纹身师。

然后——

她死了。

腹部中了四刀,当场殒命。

我们因为她的死亡讯息,找到了这家“Sweet Dream”,找到了这个男人。

同时,我们也去过地牢,从马布里先生和巴夫金先生那里,听到了“皎月”这个名字。

加上今天的调查,我们得到了。

那枚新月纹身,代表了一个名叫“皎月”的组织。

而能纹下这种纹身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眼前这个男人,另一个,则是他那不知名的师傅。

那个被“皎月”带走的、生死不明的师傅。

关于纹身的线索清晰了。

可是——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说得对。

虽然我们弄清楚了纹身的含义,同时也知道了“皎月”的存在。

但是在这件事中,杀了肖恩和科林的动机,我却迟迟想不清楚。

为什么?

为什么凶手要杀肖恩?

为什么凶手要杀科林?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流浪魔术团的副团长,一个是在小巷内死去的男子。

一开始,我以为是走私。

肖恩和科林一起喝酒,谈论着什么“东西很安全”。

但是在码头调查的结果不尽人意。

贾斯汀查遍了近两个月的货物,没有任何异常。

如果不是走私,那是什么?

还有——

凶手的杀人手法。

这一点,一直让我隐隐在意。

他似乎特别喜欢对被害人的腹部进行刺杀。

肖恩虽然是蒂耶罗·梵里特下的手,但那把被调换的真刀,刺入的位置是腹部。

一刀致命,干净利落。

科林更是整个腹部都被划开,脏器外露,惨不忍睹。

爱娜拉妮小姐——腹部中了四刀。

每一刀,都在腹部。

为什么?

为什么凶手执着于腹部?

我闭上眼,让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说起来,为什么科林的整个腹部都被划开了?

明明想杀了他,第一刀刺中要害就已经足够了。

剖开整个腹部——那样做只会让出血量剧增,让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让凶手自己的身上也沾染血迹。

事后清理起来,只会很麻烦。

为什么?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我睁开眼,望着街对面一堵斑驳的墙壁,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凶手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待科林?

科林做了什么,让凶手如此愤怒?

还是说——剖开腹部本身,就有某种含义?

可是肖恩和爱娜拉妮小姐,都没有被那样对待。

肖恩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爱娜拉妮小姐是四刀,虽然残忍,但也没有剖开整个腹部。

只有科林。

只有他被那样对待。

为什么?

结果,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地碾过石板路,车厢微微摇晃。

我靠在窗边。

转眼间,我们已经回到了苏格兰场。

马车停稳,赛琳娜扶着我下了车。

贾斯汀将马车牵往后面的马厩,临走前对我们说。

“你们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我和赛琳娜点了点头,向那栋熟悉的建筑走去。

推开贾斯汀办公室的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间小、破、杂乱,却让我莫名感到安心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来平方。

墙壁上的油漆已经泛黄,有几处甚至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皮。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高大的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卷宗和档案袋,有些已经鼓得快要溢出来。

贾斯汀的办公桌正对着窗户,是一张巨大的、漆面斑驳的旧桌子。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有些是打开的,有些是合着的,有些干脆就是散乱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笔记和批注。

几个档案袋随意地丢在一边,红色的系绳松开着,露出里面的纸张。

这就是贾斯汀的办公室——凌乱,拥挤,却充满了一种忙碌而真实的气息。

赛琳娜扶着我,走到一旁的座椅前,让我坐下。

那是一把老旧的木椅,坐垫已经磨得发亮,但还算舒服。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贾斯汀的桌面。

那些文件,那些档案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有孩童拐卖,有毒品走私……

虽然我对大部分案件都有兴趣,但此刻,我只想解开眼前这桩案子。

肖恩。科林。爱娜拉妮小姐。

这时。

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风并不是很大,只是轻轻的一阵,却足以将桌上一张摊开的报纸吹了起来。

那报纸在空中翻了个身,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赛琳娜。”

我开口道。

“把窗户关上吧。等会儿要是风变大了,贾斯汀桌上的文件会被吹散的。”

“我明白了,小姐。”

赛琳娜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上。

窗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然后,她弯下腰,将那张落在地上的报纸捡了起来,准备放回桌上。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我的目光落在报纸上。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起。

赛琳娜正要将它放回桌上,而报纸从她手中经过时,头版上的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视线。

“赛琳娜,等一下。”

她停下动作,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报纸。

“这张报纸——给我看看。”

赛琳娜将报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将它摊开在膝上。

这是一张四天前的《伦敦晚报》。

大部分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某位贵族夫人的宴会,某场赛马的结果,某条街道的修缮工程。

但在版面左下角,有一则新闻,用着不算大但足够醒目的标题写着。

“克罗伊登黄金商店劫案:店员遇害,两名歹徒在逃”

我的目光凝固在那个标题上。

我继续读下去。

“上个月25日晚间,位于克罗伊登街区的一家黄金商店遭遇持械抢劫。两名蒙面歹徒闯入店内,用刀具威胁店员交出黄金。一名店员在反抗过程中,被歹徒刺中腹部三刀,当场身亡。”

腹部三刀。

我的心微微一跳。

“据现场目击者回忆,两名歹徒均为男性,作案时头戴黑色面罩,无法看清面容。其中一名歹徒身高约5.7英尺,另一名身高约5.5英尺。两人作案手法极其迅速,从闯入到逃离,全程不超过五分钟。店内共计损失黄金价值约1万英镑。”

“截至目前,两名歹徒仍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如有知情者,请速与苏格兰场联系。”

5.7英尺。5.5英尺。

我脑海中浮现出肖恩和科林的影像。

肖恩的身高,大约就是5.7英尺左右。

科林稍微矮一些,5.5英尺——和这个描述,几乎吻合。

腹部三刀。

店员被刺中腹部三刀,当场身亡。

科林的腹部被剖开。

肖恩被刺中腹部一刀。

爱娜拉妮小姐被刺中腹部四刀。

腹部。

全是腹部。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则新闻的每一个字,脑海中开始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模糊地成形。

两名歹徒。

黄金。

价值1万英镑的黄金。

至今下落不明。

而肖恩和科林——

他们会是那两名歹徒吗?

如果他们是——那他们抢走的黄金,现在在哪里?

那批“安全的货物”——会不会就是这批黄金?

我沉浸在思绪中,以至于没有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你们在看什么呢?”

贾斯汀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一脸好奇地望着我们。

“贾斯汀,这件案子你知道吗?”

我将报纸举起,对着刚进门的贾斯汀晃了晃。

贾斯汀愣了一下,将手中两杯热茶放在办公桌上,接过报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

“哦,是有关黄金抢劫案的这篇报道是吧?”

他抬起来。

“前几天我在您公寓打发时间的时候就看到了。不过这件案子不属于我们三科管辖,是二科在负责。具体的进展……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将报纸放回桌上。

“怎么了,卡特斯顿小姐?您是否又联想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现在还只是猜测。”

我说。

“贾斯汀,我需要这一份案件的卷宗。”

贾斯汀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干脆。

“我明白了,卡特斯顿小姐。我去和二科联系一下。”

“拜托你了,贾斯汀。”

“小问题,卡特斯顿小姐,您稍等。”

说罢,他一溜烟地又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我和赛琳娜留在办公室里。

我低下头,再次望向那张摊开的报纸。

5.7英尺。5.5英尺。

腹部三刀。

1万英镑的黄金。

两名在逃的歹徒。

肖恩。科林。

会是他们吗?

如果真的是他们——那他们抢走的黄金,现在在哪里?

那批“安全的货物”——会不会就是这批黄金?

过了大约一刻钟——或者更久,在等待中时间总是变得模糊——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贾斯汀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宗卷宗。

他的额角微微见汗,但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卡特斯顿小姐,我回来了!”

“辛苦了,贾斯汀。”

我由衷地说。

“每次都让你跑腿。”

“这没什么。”

他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前,将卷宗放下。

“来,您看看。”

他打开卷宗,将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低下头,开始仔细翻阅。

卷宗比我想象的还要详尽。

首页是案件的基本信息——“克罗伊登黄金商店劫案”,编号CR-0425,发生时间4月25日晚间8时47分,地点克罗伊登街区高街17号“格林黄金交易所”。

我继续往下翻。

根据店长事后清点,歹徒共抢走各类黄金制品总计价值约1万英镑。

包括金条、金饰,具体清单见附录A。

根据现场勘探和目击者回应:

- 两名嫌犯均为男性,作案时头戴黑色面罩,身穿深色外套。

- 嫌犯A身高约5.7英尺,鞋码42码。

- 嫌犯B身高约5.5英尺,鞋码41码。

- 两人手持刀具,动作迅速,疑似有预谋作案。

案发经过:

两名嫌犯趁店内顾客较少时闯入,迅速控制前台店员及三名顾客。

嫌犯A持刀看守人质,嫌犯B翻越柜台清点黄金。

期间一名店员趁嫌犯B不备,试图反抗,被嫌犯A当场刺中腹部三刀,后经确认当场死亡。

事后两名嫌犯携带黄金火速逃离现场,消失在街道尽头。

警方抵达时,现场已无任何踪迹。

后续追踪未果,两名嫌犯至今在逃。

我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组现场照片。

第一张是店内的全景——柜台翻倒,玻璃碎了一地,地面上还有几摊暗色的痕迹。

第二张是死者倒地的位置,身体蜷缩,周围是一大摊已经凝固的血迹。第三张——

那是一组脚印的照片。

歹徒逃离现场时留下的脚印,被警方用石膏完整地拓印下来。

旁边标注着尺寸和位置——42码,41码,鞋底花纹清晰可见。

42码。41码。

5.7英尺。5.5英尺。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

“贾斯汀。”

“怎么了,卡特斯顿小姐?”

他凑过来。

“魔术团的私人物品——”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应该还在警局吧?”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没错。毕竟这件案子还没结束,他们依旧是本案的嫌疑人。他们的物品经过初步调查之后,都留在警局里,等着进一步检查。”

我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赛琳娜立刻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您要去哪儿?”

贾斯汀问。

“我要去看看肖恩的鞋子。”

“我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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