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走私(七)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3/7 18:30:32 字数:11216

跟着贾斯汀,我们来到了苏格兰场警署厅存放证物的地方。

那是一间位于地下一层的储藏室,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纸张腐朽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漫长的走廊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铁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证物袋、档案盒和贴着标签的箱子。

贾斯汀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走廊,来到标注着“D区”的区域。

“魔术团成员的物品都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在铁架间穿梭,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证物袋。

我拄着拐杖,和赛琳娜站在原地等待。

“找到了!”

贾斯汀的声音从几排铁架后传来。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证物袋走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两双鞋子。

一双是黑色的皮鞋,样式普通,鞋底有些磨损;另一双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只是边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贾斯汀戴上塑胶手套,打开证物袋,将两双鞋子从里面拿了出来。

“贾斯汀。”

我走上前。

“把鞋子举起来,我要对比鞋底。”

贾斯汀没有耽搁。

他各拿起一只鞋子,举到我面前。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黄金劫案的现场脚印照片,将鞋底和照片上的石膏拓印仔细对比。

那双黑色皮鞋的鞋底——花纹是横条状的,间距较大,和照片上的纹路完全不同。

而那双黑色运动鞋——

鞋底的花纹是细密的网格状,中间有几道波浪形的横纹。

而在照片上,那个42码的脚印——网格状,波浪横纹,完全吻合。

“就是这双。”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只黑色运动鞋。

贾斯汀将那双运动鞋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将另一双皮鞋放回证物袋。

他抬起头,望着我。

“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的意思是——肖恩其实是黄金盗窃案的劫匪之一?”

“没错。”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双运动鞋上。

“这双鞋的鞋底,和案发现场留下的42码脚印完全吻合。”

我顿了顿,继续说.

“而科林——恐怕就是另一名劫匪。”

“我的天哪……”

贾斯汀喃喃道,抬手抹了一把额角.

“卡特斯顿小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肖恩和科林就是那两名劫匪,那价值1万英镑的黄金——现在在哪儿?”

这正是问题所在。

如果肖恩和科林是劫匪,那他们抢走的黄金,现在在哪里?

那批“安全的货物”——应该就是这批黄金。

他们在酒吧里低声谈论的“东西很安全”,指的就是这批还没来得及销赃的黄金。

而现在,两个人都死了。

黄金的下落,也成了谜。

而此刻,我的脑海中,还有一件事令我不明。

在本次案件中,除了肖恩和科林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存在。

他们三个人,都是隶属于“皎月”组织的成员。

而第三个人——正是那个借用了蒂耶罗·梵特里之手杀害肖恩、亲手杀死科林、又杀害了爱娜拉妮小姐灭口的真凶。

可是——

抢劫案发生在4月25日,两名歹徒作案。现场目击者和店员的证词都指向——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

不是三个。

如果他们是三人团队,为什么抢劫的时候只出动了两个人?

这是为什么?

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参与抢劫?

他让肖恩和科林去抢,自己躲在暗处。等他们得手之后,再杀了他们,独吞黄金?

不对,黄金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才对。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贾斯汀。”

“在!”

“魔术团的道具里面——是否有魔术箱子一类的道具存在?”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开始翻阅。他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魔术团道具清单……魔术团道具清单……有了!”

他抬起头。

“找到了,卡特斯顿小姐。确实有一个魔术箱子——是那种表演用的、可以把人装进去再变没的大箱子。我看看……”

他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一行字上。

“放在E区了。”

我们穿过几排铁架,来到标注着“E区”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更大的证物——几个木箱,一卷地毯,还有一个巨大的、漆成黑色的铁笼子。

贾斯汀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找到了。”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蒙着帆布的大物件。

我走近几步。赛琳娜掀开那块帆布——

一个巨大的魔术箱子出现在眼前。

箱子大约有六英尺长,三英尺宽,漆成黑色,边缘镶着金色的花纹。

我盯着那个箱子。

随后说道。

“赛琳娜,把它打开。”

“明白了,小姐。”

赛琳娜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箱盖,将它掀开。

箱子内部完全暴露在煤气灯的光线下——依旧是那层黑色的绒布,平平整整地铺在底部,看不出任何异常。

“赛琳娜,把绒布拿出来。”

赛琳娜俯下身,双手探入箱内,抓住绒布的两角,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绒布被取出,露出箱子的木质底板。

依旧什么都没有。

“卡特斯顿小姐,什么都没有啊。”

贾斯汀凑过来,目光在箱子里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困惑。

“您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那个底部。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位置——那里的木板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边缘的缝隙也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那是经常被触碰的痕迹。

我撑着拐杖,缓缓俯下身子。

左脚的酸胀感传来,但我没有理会。

赛琳娜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我的腰,帮我维持着这个不太容易的姿势。

我伸出右手,在那个突兀的底部——

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般的脆响。

那一处木板,如同被弹簧推动一般,缓缓向下凹陷,然后——

弹开了。

一个暗格出现在我们眼前。

而暗格里——

是一堆金灿灿的东西。

金条。金币。还有一些小巧的金饰。

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暗格里,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泛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哦,我的上帝——”

贾斯汀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堆黄金。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黄金居然真的在这里……”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堆黄金上。

价值一万英镑的黄金。

上个月从克罗伊登那家金店被抢走的黄金。

被肖恩和科林藏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贾斯汀。”

“立刻去告诉查尔顿厅长。请他派人将克罗伊登那家金店的店长带过来,核实这一批黄金——是否就是上个月被抢劫的那批。”

贾斯汀猛地回过神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堆黄金,脑海中飞快地运转着。

肖恩和科林是劫匪。

他们抢了黄金,藏在魔术箱的暗格里。

然后,他们还没来得及销赃,就被杀了。

等一下。

我闭上眼,让思绪沉淀下来。

肖恩和科林参与了抢劫。他们是“皎月”的成员。

他们抢了黄金,藏在魔术箱里。

然后——他们想私吞。

那天在酒吧里,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那句“东西很安全,别担心”——那不是在说黄金已经安全藏好了,而是在说,他们打算把这批黄金据为己有,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而那个第三个人——那个没有参与抢劫的“皎月”成员——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他们的背叛。

所以他杀了他们。

借小丑之手杀了肖恩,亲手杀了科林。

这便是肖恩和科林被杀的导火索。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眸。

“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

脑海中,那个计划正在成形。

黄金还在警局。

凶手没有拿走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赛琳娜,黄金既然还在警局——”

我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有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赛琳娜的目光微微一闪。

“我想,是时候引蛇出洞了。”

▲ ▲ ▲

三天后。

一个礼拜的期限到了。

苏格兰场对这件案子始终没有进展。查尔顿厅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无数次桌子,吼了无数次“一群废物”,但证据不足就是证据不足。

没有新的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能够指向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最终,他们不得不释放剩余魔术团的成员。

以及——将魔术团成员的私人物品还给他们。

魔术团的成员们陆续走出拘留室。

戴维·马布里拎着那个装着他亮片礼服的小包,神情疲惫而茫然。

安东尼·巴夫金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维雅和维玛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努力挺直脊背。

最后走出来的是蒂耶罗·梵里特。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囚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而涣散。

马布里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梵里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苏格兰场。

在出了这一档子事之后,魔术团似乎也不打算再聚在一起四处巡演了。

而此刻,在贾斯汀的办公室内。

我和贾斯汀看着这一切。

赛琳娜站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窗外。

贾斯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问。

我点了点头。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我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贾斯汀脸上。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紧张。

“我想,今晚,那个人就会水落石出了。”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

苏格兰场的储藏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

煤气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颜色。

偶尔有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名值班的警卫正在来回走动。

他们的步伐稳健,目光警惕。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

不知为何,一股幽香突然在空气中散开。

那香味很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某种夜晚开放的花朵,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钻进鼻腔,渗入血液。

两名警卫的步伐开始变得迟缓。

他们的眼皮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踉跄。

其中一个试图抓住墙壁稳住自己,但手指滑过墙面,什么也没抓住。

“这是……”

话没说完,他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

另一个挣扎着向前走了两步,终于也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缓缓滑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

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走廊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煤气灯的光芒下。

深色的长外套,领子高高竖起,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身形中等,步履沉稳,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笃定。

他走到两名昏睡的警卫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

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留。

他径直走到储藏室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走了进去。

储藏室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

两侧的铁架上堆满了各种证物袋和档案盒,在黑暗中投下憧憧的影。

但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穿过一排排铁架,绕过一堆堆杂物,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那个藏着魔术箱的角落。

帆布还盖在上面,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帆布。

然后——

他伸出手,猛地掀开帆布。

巨大的魔术箱出现在眼前。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带着压抑许久的得意,带着即将得手的兴奋。

“哈哈——”

他低声自语,声音从帽檐的阴影下飘出来,沙哑而满足。

“箱子就这样放在这里,黄金可就都是我的了。”

他伸出手,此刻正准备打开箱子。

“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

我站在最前面,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黑色的素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赛琳娜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锁定着他。

贾斯汀站在我另一边,目光炯炯。

而我们身后——

查尔顿厅长带着几十名警员,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走廊。

还有剩下那四名魔术团的成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此刻——自投罗网的凶手。

“晚上好,犯人先生。”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

“还是说——”

我顿了顿。

“我应该叫您的本名呢?马布里先生。”

他的身形僵住了。

那只伸向箱子底部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漫长的沉默。

煤气灯嘶嘶地响着。

储藏室里弥漫着证物特有的陈旧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夜风吹动窗户的响动。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从帽檐的阴影下飘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压抑已久的释放。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我们。

见四处均是警察,面前的来人也不再掩盖。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

那张脸,暴露在煤气灯的光芒下——

戴维·马布里。

魔术团的经理。

那个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报幕员。

那个在审讯室里惊慌失措、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

那个在肖恩死后表现出悲痛和不解的剧团负责人。

此刻,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不可能……”

巴夫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马布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戴维先生,您这是……”

马布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嘲弄的漠然。

“哼。”

他冷笑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帽子压乱的头发。

那个动作从容不迫,和之前那个惊慌失措的马布里判若两人。

“没想到这一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居然是我中计了。”

“戴维先生!”

巴夫金又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困惑。

“您在说什么?您怎么可能是凶手?肖恩他——肖恩是您多年的搭档!您怎么能——”

“多年的搭档?”

马布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歪着头,望着巴夫金,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

“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当然是为了钱啊。”

钱。

那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维雅和维玛躲在巴夫金身后,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们望着那个曾经收养她们、给她们取名、把她们培养成空中飞人的男人,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维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维雅紧紧搂着妹妹,像是在保护她不被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伤害。

蒂耶罗·梵里特站在最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马布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而我——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前。

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么缓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无法阻挡的力量。

我在马布里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赛琳娜紧紧跟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锁定着他,随时准备出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有伪装出来的惶恐和不安。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坦然。

“马布里先生。”

“为了一己私欲,杀了三个人——”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将无辜的爱娜拉妮小姐卷入其中,让她惨死在你的刀下——”

怒火在胸中翻涌。我努力克制着,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你这家伙,简直罪恶滔天。”

马布里看着我。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莫名地不安。

“哦,卡特斯顿小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知道黄金在这里,我只是想私吞黄金罢了,这有什么错?”

他歪着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贾斯汀,扫过查尔顿,扫过那些举着警棍的警员,最后落回我身上。

“您倒是说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监狱里,是怎么杀人的?”

“好,你想知道答案,我就给你一个结果。”

我的声音平静。

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支撑着我站在这个杀人凶手面前。

“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马布里看着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首先,是肖恩。”

“这一起案件十分简单,作为魔术团的经理,你进出前场后场都十分方便。替换一把真刀——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马布里轻轻点了点头。

“哦,卡特斯顿小姐,这一点,我们都能做到,您还是说说剩下的手法吧。请别忘了,那个时候——我们可是被关在这所监狱里的。”

他依旧不死心。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起——科林之死。”

我的目光直视着他。

“根据萝丝小姐的尸检报告,科林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夜里两点左右。那个时间点,确实,魔术团的所有成员都被关在监狱里。当夜的值班警卫也可以作证——他们看见每一个人都在牢房里。”

我顿了顿。

“但是,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表象。”

“表象?”

贾斯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困惑。

“什么意思?”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四名魔术团成员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巴夫金身上。

“巴夫金先生。”

巴夫金抬起头,望着我。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困惑,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马布里就是凶手的事实。

“我想请问你——你们被抓进来的那天夜里,凌晨两点,您醒着吗?”

巴夫金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回忆。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哦……抱歉,我不太确定。那天我睡得很好,睡得很沉……很奇怪。”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巴夫金先生。”

我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方才我们在走廊里,也看到了——两名警卫晕倒在那里。那股幽香,让他们陷入了沉睡。”

我顿了顿。

“坦白说,我刚才进来之前,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我的目光落在马布里脸上。

“和那天——我去地牢中询问你们信息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是一样的。”

巴夫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他看着马布里,又看向我,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那天夜里,马布里在确信你睡下之后,朝着你的方向释放了这种能令人昏睡的药物。所以你才会睡得那么沉,对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储藏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

我继续说。

“只要你对着看守的警卫说,自己需要方便什么的,故技重施,迷倒了警卫,便可以从警卫的腰间取走钥匙——大摇大摆地打开牢门,离开那里。”

“请等一下,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眉头紧皱。

“他可是囚犯!即使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他离开了牢房——又怎么能离开苏格兰场呢?门口可是有更多的看守,外面还有巡逻的警员!”

我看向贾斯汀。

“贾斯汀。”

“嗯?”

“我问你——你看见穿着囚服的囚犯出逃,第一反应是什么?”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那当然是——去追他!”

“那如果——”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人穿着和警卫一样的制服,走出苏格兰场的大门呢?”

贾斯汀的嘴巴张大了。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这……”

我点了点头。

“他将警卫迷晕之后,换上了警卫的制服。而让那个被迷晕的警卫——就这样代替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

我顿了顿,环视众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半夜有狱警查房,却没有发现他不在的缘由——毕竟那个时候,正有一个警卫睡得正香呢。狱警从门外看进去,只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谁会想到,那根本不是囚犯,而是被调包的警卫?”

所有人都望向马布里。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

“哈哈哈——”

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储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一种被人看穿后反而轻松了的癫狂。

他抬起头,望着我。

“精彩。太精彩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由衷的赞叹。

“不愧是——”

他顿了顿。

“——银狐。”

他望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没想到你居然一下子看穿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拐杖撑在地上,支撑着我站在这个杀人凶手面前。

“至于第三起——”

我的声音在储藏室里回荡。

“杀害爱娜拉妮小姐的案子。”

“那一起来,本并不在你的计划中。”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只是,你没想到,巴夫金先生居然真的记得肖恩先生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你,在那个时候也知道——我一定会根据这条线索,去调查纹身。”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恐怕,你的背后应该还有人帮助你。不然,凭借你在牢中的行动速度,没有办法那么快找到爱娜拉妮小姐。”

马布里的眼神微微闪动。

“至于手段——”

我继续说。

“和第二起如出一辙。同样的手法。在找到爱娜拉妮小姐之后,杀害了她,带走了她本要给我的信件。”

我凝视着他。

马布里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逐渐变得高亢,从压抑逐渐变得疯狂。

他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

那笑声在储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释放。

所有人都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终于,他笑够了。

他低下头,望着我。

“你果然聪明,银狐。”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弃吧。”

他歪着头,望着我。

“就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加入我们吧,你的头脑,是我们组织渴求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你以为我会愿意和你们这种滥杀无辜的组织——同流合污吗?”

马布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银狐。”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看看肖恩和科林的下场吧。”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背叛组织,私吞黄金——下场就是死。”

他顿了顿。

“就算不是我来,也会有人来清算他们。”

身后,警员们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查尔顿厅长一挥。

嘴里大喊着。

“你们还愣着干嘛。”

几个人冲上前,将马布里牢牢按住。

手铐铐上他手腕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马布里没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警员们将他押走。

但在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我。

“银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不知道,你在和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对抗。”

然后,他被押出了储藏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储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走廊里逐渐消失的身影。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贾斯汀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他喃喃道。

我没有回答。

脑海中,马布里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你不知道,你在和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对抗。”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枪响。

“砰——砰——砰——”

枪声不止一阵。

那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我和贾斯汀、赛琳娜同时看向走廊。

贾斯汀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靴子敲击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警觉。

下一秒,赛琳娜再一次俯下身,一只手抄起我的拐杖,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探入我的膝下和后背。

她将我横抱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我搂住她的脖颈,任由她抱着我向前奔去。

她的步伐极快,却稳得惊人。

走廊两侧的墙壁和煤气灯飞快地向后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们拐过弯——

然后,我看见了。

走廊尽头,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那光芒本该是宁静而柔和的,此刻却被另一种东西玷污了——

血。

到处都是血。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马布里躺在最前面,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四名押送他的警卫倒在他周围,姿势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已经没有了呼吸。

而在这片血腥的狼藉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那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因为这身洁白之上,没有沾染一滴血迹。

他像是刚从某个舞会现场走出来,而不是刚刚杀了五个人。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弦月形状的面具,银白色,遮住了他半边脸。

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笑容。

他举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透过面具露出来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从气喘吁吁的贾斯汀,到抱着我的赛琳娜,到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狩猎者打量猎物的从容。

“哦呀——”

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眼前的五具尸体不过是某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呢。”

赛琳娜将我轻轻放了下来。

她从我手中接过拐杖,递到我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

我拄稳拐杖,站稳。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我的银发上。

那一头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瀑布般散开,泛着幽冷的银色光泽。

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亮。

“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

“您一定就是银狐小姐吧?初次见面。”

我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白色的西装,弦月的面具,硝烟还未散去的手枪,以及那副漫不经心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

“还真是没什么品味的代号。”

我淡淡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

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是真的被我逗乐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

他耸了耸肩。

“毕竟我们老大取名的品味——确实很差就是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朋友闲聊,而不是站在五具尸体中间。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马布里的尸体。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张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恐惧。

“不惜闯入警局——就是为了杀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

他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啊,您是说他吗?”

他用枪口点了点地上马布里的尸体,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冷酷:

“请不要误会了。他只不过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垃圾罢了。”

垃圾。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肖恩和科林也是你们的人吧。”

我继续问。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无辜。

“唔——该怎么说呢?”

他叹了口气。

“我真的记不住那些没有代号的垃圾。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不许动!”

一声厉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贾斯汀举起了他的配枪,枪口直指那个白西装的男人。

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枪,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决绝。

“把手举起来!”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望向贾斯汀。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那皱巴巴的外套,那紧握配枪的双手,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真没教养。”

他摇了摇头。

“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吗?”

“少废话!”

贾斯汀上前一步,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他。

“我现在以袭警以及谋杀罪名正式逮捕你!束手就擒吧!”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仿佛贾斯汀的话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哦——”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

“没想到苏格兰场的警探都这么幽默。”

他歪着头,望着贾斯汀。

贾斯汀的脸涨得通红,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开枪,也没有退缩。

那个男人不再看他。

他转向我,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舞台剧般的鞠躬动作。

“银狐小姐——”

他直起身,抬起手臂,将袖子往上撸了撸。

月光落在他的小臂上,照亮了那里的纹身。

那是一枚弦月。

不是肖恩和科林那种普通的新月,而是一枚更加精致、更加复杂的弦月。

弯弯的月牙,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像是某种特殊的徽章。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我的代号是——弦月。如您所见。”

我望着那枚纹身,又望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一半的脸。

然后,我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他眨了眨眼。

“你们老大取代号——确实很没有品味。”

“有意思——”

他望着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银狐小姐,您真的很有意思。”

“爱娜拉妮小姐的住址,是你提供的吗?”

我的声音冰冷。

我凝视着他——那张被弦月面具遮住一半的脸,那身洁白得不染尘埃的西装。

而他,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爱——爱——”

他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您是说,那个女纹身师吗?”

他耸了耸肩。

“抱歉抱歉。毕竟我也记不住那些死去的——蝼蚁。”

蝼蚁。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落出来,比刚才的“垃圾”更加刺耳。

我的手指握紧了拐杖的银柄。

他后退一步,收起手枪,向我们微微颔首。

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意,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坦白说,初次见面,我们何必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银狐小姐,我个人也是很欣赏你的哦。不过——”

他顿了顿。

“今晚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迈开脚步,白色的西装下摆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你觉得你今天还走得了吗?”

我的声音从身后追去。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被月光照亮的轮廓。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

“您身旁那位女仆小姐,气息十分危险。真要是动起手来,我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赛琳娜的身形微微一紧。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的背影。

“但是——”

他缓缓转过身,这一次,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您也不想您身边那位警官殒命吧?”

他的目光扫过贾斯汀。

贾斯汀的手一紧,枪口依旧指着他,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距离,您的那位女仆动作再快,恐怕也不敌我的手枪速度吧。”

他说得对。

我看了一眼赛琳娜。

她站在我身侧,身体紧绷。

但即使是她,从她所在的位置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也需要一秒钟。

而一秒钟——

足够他开枪杀死贾斯汀。

足够他开枪杀死我。

那个男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光芒。

“银狐小姐。”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您是一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如何权衡,对吗?”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亮了地上五具冰冷的尸体。

马布里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四名警卫倒在血泊中,再也无法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

我望着那个男人。

他也望着我。

然后——

我缓缓松开握紧拐杖的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致意。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白色的西装在月光下渐渐模糊,融入了黑暗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贾斯汀缓缓放下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弦月。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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