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贾斯汀,我们来到了苏格兰场警署厅存放证物的地方。
那是一间位于地下一层的储藏室,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纸张腐朽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漫长的走廊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铁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证物袋、档案盒和贴着标签的箱子。
贾斯汀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走廊,来到标注着“D区”的区域。
“魔术团成员的物品都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在铁架间穿梭,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证物袋。
我拄着拐杖,和赛琳娜站在原地等待。
“找到了!”
贾斯汀的声音从几排铁架后传来。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证物袋走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两双鞋子。
一双是黑色的皮鞋,样式普通,鞋底有些磨损;另一双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只是边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贾斯汀戴上塑胶手套,打开证物袋,将两双鞋子从里面拿了出来。
“贾斯汀。”
我走上前。
“把鞋子举起来,我要对比鞋底。”
贾斯汀没有耽搁。
他各拿起一只鞋子,举到我面前。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黄金劫案的现场脚印照片,将鞋底和照片上的石膏拓印仔细对比。
那双黑色皮鞋的鞋底——花纹是横条状的,间距较大,和照片上的纹路完全不同。
而那双黑色运动鞋——
鞋底的花纹是细密的网格状,中间有几道波浪形的横纹。
而在照片上,那个42码的脚印——网格状,波浪横纹,完全吻合。
“就是这双。”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只黑色运动鞋。
贾斯汀将那双运动鞋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将另一双皮鞋放回证物袋。
他抬起头,望着我。
“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的意思是——肖恩其实是黄金盗窃案的劫匪之一?”
“没错。”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双运动鞋上。
“这双鞋的鞋底,和案发现场留下的42码脚印完全吻合。”
我顿了顿,继续说.
“而科林——恐怕就是另一名劫匪。”
“我的天哪……”
贾斯汀喃喃道,抬手抹了一把额角.
“卡特斯顿小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肖恩和科林就是那两名劫匪,那价值1万英镑的黄金——现在在哪儿?”
这正是问题所在。
如果肖恩和科林是劫匪,那他们抢走的黄金,现在在哪里?
那批“安全的货物”——应该就是这批黄金。
他们在酒吧里低声谈论的“东西很安全”,指的就是这批还没来得及销赃的黄金。
而现在,两个人都死了。
黄金的下落,也成了谜。
而此刻,我的脑海中,还有一件事令我不明。
在本次案件中,除了肖恩和科林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存在。
他们三个人,都是隶属于“皎月”组织的成员。
而第三个人——正是那个借用了蒂耶罗·梵特里之手杀害肖恩、亲手杀死科林、又杀害了爱娜拉妮小姐灭口的真凶。
可是——
抢劫案发生在4月25日,两名歹徒作案。现场目击者和店员的证词都指向——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
不是三个。
如果他们是三人团队,为什么抢劫的时候只出动了两个人?
这是为什么?
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参与抢劫?
他让肖恩和科林去抢,自己躲在暗处。等他们得手之后,再杀了他们,独吞黄金?
不对,黄金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才对。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贾斯汀。”
“在!”
“魔术团的道具里面——是否有魔术箱子一类的道具存在?”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开始翻阅。他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魔术团道具清单……魔术团道具清单……有了!”
他抬起头。
“找到了,卡特斯顿小姐。确实有一个魔术箱子——是那种表演用的、可以把人装进去再变没的大箱子。我看看……”
他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一行字上。
“放在E区了。”
我们穿过几排铁架,来到标注着“E区”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更大的证物——几个木箱,一卷地毯,还有一个巨大的、漆成黑色的铁笼子。
贾斯汀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找到了。”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蒙着帆布的大物件。
我走近几步。赛琳娜掀开那块帆布——
一个巨大的魔术箱子出现在眼前。
箱子大约有六英尺长,三英尺宽,漆成黑色,边缘镶着金色的花纹。
我盯着那个箱子。
随后说道。
“赛琳娜,把它打开。”
“明白了,小姐。”
赛琳娜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箱盖,将它掀开。
箱子内部完全暴露在煤气灯的光线下——依旧是那层黑色的绒布,平平整整地铺在底部,看不出任何异常。
“赛琳娜,把绒布拿出来。”
赛琳娜俯下身,双手探入箱内,抓住绒布的两角,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绒布被取出,露出箱子的木质底板。
依旧什么都没有。
“卡特斯顿小姐,什么都没有啊。”
贾斯汀凑过来,目光在箱子里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困惑。
“您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那个底部。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位置——那里的木板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边缘的缝隙也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那是经常被触碰的痕迹。
我撑着拐杖,缓缓俯下身子。
左脚的酸胀感传来,但我没有理会。
赛琳娜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我的腰,帮我维持着这个不太容易的姿势。
我伸出右手,在那个突兀的底部——
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般的脆响。
那一处木板,如同被弹簧推动一般,缓缓向下凹陷,然后——
弹开了。
一个暗格出现在我们眼前。
而暗格里——
是一堆金灿灿的东西。
金条。金币。还有一些小巧的金饰。
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暗格里,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泛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哦,我的上帝——”
贾斯汀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堆黄金。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黄金居然真的在这里……”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堆黄金上。
价值一万英镑的黄金。
上个月从克罗伊登那家金店被抢走的黄金。
被肖恩和科林藏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贾斯汀。”
“立刻去告诉查尔顿厅长。请他派人将克罗伊登那家金店的店长带过来,核实这一批黄金——是否就是上个月被抢劫的那批。”
贾斯汀猛地回过神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堆黄金,脑海中飞快地运转着。
肖恩和科林是劫匪。
他们抢了黄金,藏在魔术箱的暗格里。
然后,他们还没来得及销赃,就被杀了。
等一下。
我闭上眼,让思绪沉淀下来。
肖恩和科林参与了抢劫。他们是“皎月”的成员。
他们抢了黄金,藏在魔术箱里。
然后——他们想私吞。
那天在酒吧里,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那句“东西很安全,别担心”——那不是在说黄金已经安全藏好了,而是在说,他们打算把这批黄金据为己有,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而那个第三个人——那个没有参与抢劫的“皎月”成员——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他们的背叛。
所以他杀了他们。
借小丑之手杀了肖恩,亲手杀了科林。
这便是肖恩和科林被杀的导火索。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眸。
“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
脑海中,那个计划正在成形。
黄金还在警局。
凶手没有拿走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赛琳娜,黄金既然还在警局——”
我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有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赛琳娜的目光微微一闪。
“我想,是时候引蛇出洞了。”
▲ ▲ ▲
三天后。
一个礼拜的期限到了。
苏格兰场对这件案子始终没有进展。查尔顿厅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无数次桌子,吼了无数次“一群废物”,但证据不足就是证据不足。
没有新的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能够指向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最终,他们不得不释放剩余魔术团的成员。
以及——将魔术团成员的私人物品还给他们。
魔术团的成员们陆续走出拘留室。
戴维·马布里拎着那个装着他亮片礼服的小包,神情疲惫而茫然。
安东尼·巴夫金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维雅和维玛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努力挺直脊背。
最后走出来的是蒂耶罗·梵里特。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囚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而涣散。
马布里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梵里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苏格兰场。
在出了这一档子事之后,魔术团似乎也不打算再聚在一起四处巡演了。
而此刻,在贾斯汀的办公室内。
我和贾斯汀看着这一切。
赛琳娜站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窗外。
贾斯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问。
我点了点头。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我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贾斯汀脸上。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紧张。
“我想,今晚,那个人就会水落石出了。”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
苏格兰场的储藏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
煤气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颜色。
偶尔有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名值班的警卫正在来回走动。
他们的步伐稳健,目光警惕。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
不知为何,一股幽香突然在空气中散开。
那香味很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某种夜晚开放的花朵,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钻进鼻腔,渗入血液。
两名警卫的步伐开始变得迟缓。
他们的眼皮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踉跄。
其中一个试图抓住墙壁稳住自己,但手指滑过墙面,什么也没抓住。
“这是……”
话没说完,他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
另一个挣扎着向前走了两步,终于也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缓缓滑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
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走廊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煤气灯的光芒下。
深色的长外套,领子高高竖起,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身形中等,步履沉稳,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笃定。
他走到两名昏睡的警卫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
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留。
他径直走到储藏室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走了进去。
储藏室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
两侧的铁架上堆满了各种证物袋和档案盒,在黑暗中投下憧憧的影。
但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穿过一排排铁架,绕过一堆堆杂物,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那个藏着魔术箱的角落。
帆布还盖在上面,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帆布。
然后——
他伸出手,猛地掀开帆布。
巨大的魔术箱出现在眼前。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带着压抑许久的得意,带着即将得手的兴奋。
“哈哈——”
他低声自语,声音从帽檐的阴影下飘出来,沙哑而满足。
“箱子就这样放在这里,黄金可就都是我的了。”
他伸出手,此刻正准备打开箱子。
“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
我站在最前面,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黑色的素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赛琳娜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锁定着他。
贾斯汀站在我另一边,目光炯炯。
而我们身后——
查尔顿厅长带着几十名警员,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走廊。
还有剩下那四名魔术团的成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此刻——自投罗网的凶手。
“晚上好,犯人先生。”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
“还是说——”
我顿了顿。
“我应该叫您的本名呢?马布里先生。”
他的身形僵住了。
那只伸向箱子底部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漫长的沉默。
煤气灯嘶嘶地响着。
储藏室里弥漫着证物特有的陈旧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夜风吹动窗户的响动。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从帽檐的阴影下飘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压抑已久的释放。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我们。
见四处均是警察,面前的来人也不再掩盖。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
那张脸,暴露在煤气灯的光芒下——
戴维·马布里。
魔术团的经理。
那个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报幕员。
那个在审讯室里惊慌失措、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
那个在肖恩死后表现出悲痛和不解的剧团负责人。
此刻,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不可能……”
巴夫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马布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戴维先生,您这是……”
马布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嘲弄的漠然。
“哼。”
他冷笑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帽子压乱的头发。
那个动作从容不迫,和之前那个惊慌失措的马布里判若两人。
“没想到这一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居然是我中计了。”
“戴维先生!”
巴夫金又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困惑。
“您在说什么?您怎么可能是凶手?肖恩他——肖恩是您多年的搭档!您怎么能——”
“多年的搭档?”
马布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歪着头,望着巴夫金,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
“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当然是为了钱啊。”
钱。
那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维雅和维玛躲在巴夫金身后,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们望着那个曾经收养她们、给她们取名、把她们培养成空中飞人的男人,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维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维雅紧紧搂着妹妹,像是在保护她不被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伤害。
蒂耶罗·梵里特站在最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马布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而我——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前。
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么缓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无法阻挡的力量。
我在马布里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赛琳娜紧紧跟在我身侧,灰色的眼眸锁定着他,随时准备出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有伪装出来的惶恐和不安。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坦然。
“马布里先生。”
“为了一己私欲,杀了三个人——”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将无辜的爱娜拉妮小姐卷入其中,让她惨死在你的刀下——”
怒火在胸中翻涌。我努力克制着,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你这家伙,简直罪恶滔天。”
马布里看着我。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莫名地不安。
“哦,卡特斯顿小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知道黄金在这里,我只是想私吞黄金罢了,这有什么错?”
他歪着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贾斯汀,扫过查尔顿,扫过那些举着警棍的警员,最后落回我身上。
“您倒是说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监狱里,是怎么杀人的?”
“好,你想知道答案,我就给你一个结果。”
我的声音平静。
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支撑着我站在这个杀人凶手面前。
“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马布里看着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首先,是肖恩。”
“这一起案件十分简单,作为魔术团的经理,你进出前场后场都十分方便。替换一把真刀——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马布里轻轻点了点头。
“哦,卡特斯顿小姐,这一点,我们都能做到,您还是说说剩下的手法吧。请别忘了,那个时候——我们可是被关在这所监狱里的。”
他依旧不死心。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起——科林之死。”
我的目光直视着他。
“根据萝丝小姐的尸检报告,科林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夜里两点左右。那个时间点,确实,魔术团的所有成员都被关在监狱里。当夜的值班警卫也可以作证——他们看见每一个人都在牢房里。”
我顿了顿。
“但是,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表象。”
“表象?”
贾斯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困惑。
“什么意思?”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四名魔术团成员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巴夫金身上。
“巴夫金先生。”
巴夫金抬起头,望着我。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困惑,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马布里就是凶手的事实。
“我想请问你——你们被抓进来的那天夜里,凌晨两点,您醒着吗?”
巴夫金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回忆。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哦……抱歉,我不太确定。那天我睡得很好,睡得很沉……很奇怪。”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巴夫金先生。”
我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方才我们在走廊里,也看到了——两名警卫晕倒在那里。那股幽香,让他们陷入了沉睡。”
我顿了顿。
“坦白说,我刚才进来之前,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我的目光落在马布里脸上。
“和那天——我去地牢中询问你们信息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是一样的。”
巴夫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他看着马布里,又看向我,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那天夜里,马布里在确信你睡下之后,朝着你的方向释放了这种能令人昏睡的药物。所以你才会睡得那么沉,对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储藏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
我继续说。
“只要你对着看守的警卫说,自己需要方便什么的,故技重施,迷倒了警卫,便可以从警卫的腰间取走钥匙——大摇大摆地打开牢门,离开那里。”
“请等一下,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眉头紧皱。
“他可是囚犯!即使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他离开了牢房——又怎么能离开苏格兰场呢?门口可是有更多的看守,外面还有巡逻的警员!”
我看向贾斯汀。
“贾斯汀。”
“嗯?”
“我问你——你看见穿着囚服的囚犯出逃,第一反应是什么?”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那当然是——去追他!”
“那如果——”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人穿着和警卫一样的制服,走出苏格兰场的大门呢?”
贾斯汀的嘴巴张大了。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这……”
我点了点头。
“他将警卫迷晕之后,换上了警卫的制服。而让那个被迷晕的警卫——就这样代替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
我顿了顿,环视众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半夜有狱警查房,却没有发现他不在的缘由——毕竟那个时候,正有一个警卫睡得正香呢。狱警从门外看进去,只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谁会想到,那根本不是囚犯,而是被调包的警卫?”
所有人都望向马布里。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
“哈哈哈——”
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储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一种被人看穿后反而轻松了的癫狂。
他抬起头,望着我。
“精彩。太精彩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由衷的赞叹。
“不愧是——”
他顿了顿。
“——银狐。”
他望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没想到你居然一下子看穿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拐杖撑在地上,支撑着我站在这个杀人凶手面前。
“至于第三起——”
我的声音在储藏室里回荡。
“杀害爱娜拉妮小姐的案子。”
“那一起来,本并不在你的计划中。”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只是,你没想到,巴夫金先生居然真的记得肖恩先生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你,在那个时候也知道——我一定会根据这条线索,去调查纹身。”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恐怕,你的背后应该还有人帮助你。不然,凭借你在牢中的行动速度,没有办法那么快找到爱娜拉妮小姐。”
马布里的眼神微微闪动。
“至于手段——”
我继续说。
“和第二起如出一辙。同样的手法。在找到爱娜拉妮小姐之后,杀害了她,带走了她本要给我的信件。”
我凝视着他。
马布里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逐渐变得高亢,从压抑逐渐变得疯狂。
他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
那笑声在储藏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释放。
所有人都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终于,他笑够了。
他低下头,望着我。
“你果然聪明,银狐。”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弃吧。”
他歪着头,望着我。
“就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加入我们吧,你的头脑,是我们组织渴求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你以为我会愿意和你们这种滥杀无辜的组织——同流合污吗?”
马布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银狐。”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看看肖恩和科林的下场吧。”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背叛组织,私吞黄金——下场就是死。”
他顿了顿。
“就算不是我来,也会有人来清算他们。”
身后,警员们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查尔顿厅长一挥。
嘴里大喊着。
“你们还愣着干嘛。”
几个人冲上前,将马布里牢牢按住。
手铐铐上他手腕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马布里没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警员们将他押走。
但在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我。
“银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不知道,你在和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对抗。”
然后,他被押出了储藏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储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走廊里逐渐消失的身影。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贾斯汀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他喃喃道。
我没有回答。
脑海中,马布里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你不知道,你在和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对抗。”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枪响。
“砰——砰——砰——”
枪声不止一阵。
那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我和贾斯汀、赛琳娜同时看向走廊。
贾斯汀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靴子敲击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警觉。
下一秒,赛琳娜再一次俯下身,一只手抄起我的拐杖,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探入我的膝下和后背。
她将我横抱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我搂住她的脖颈,任由她抱着我向前奔去。
她的步伐极快,却稳得惊人。
走廊两侧的墙壁和煤气灯飞快地向后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们拐过弯——
然后,我看见了。
走廊尽头,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那光芒本该是宁静而柔和的,此刻却被另一种东西玷污了——
血。
到处都是血。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马布里躺在最前面,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四名押送他的警卫倒在他周围,姿势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已经没有了呼吸。
而在这片血腥的狼藉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那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因为这身洁白之上,没有沾染一滴血迹。
他像是刚从某个舞会现场走出来,而不是刚刚杀了五个人。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弦月形状的面具,银白色,遮住了他半边脸。
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笑容。
他举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透过面具露出来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从气喘吁吁的贾斯汀,到抱着我的赛琳娜,到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狩猎者打量猎物的从容。
“哦呀——”
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眼前的五具尸体不过是某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呢。”
赛琳娜将我轻轻放了下来。
她从我手中接过拐杖,递到我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
我拄稳拐杖,站稳。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我的银发上。
那一头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瀑布般散开,泛着幽冷的银色光泽。
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亮。
“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恍然。
“您一定就是银狐小姐吧?初次见面。”
我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白色的西装,弦月的面具,硝烟还未散去的手枪,以及那副漫不经心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
“还真是没什么品味的代号。”
我淡淡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
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是真的被我逗乐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
他耸了耸肩。
“毕竟我们老大取名的品味——确实很差就是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朋友闲聊,而不是站在五具尸体中间。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马布里的尸体。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张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恐惧。
“不惜闯入警局——就是为了杀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
他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啊,您是说他吗?”
他用枪口点了点地上马布里的尸体,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冷酷:
“请不要误会了。他只不过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垃圾罢了。”
垃圾。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肖恩和科林也是你们的人吧。”
我继续问。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无辜。
“唔——该怎么说呢?”
他叹了口气。
“我真的记不住那些没有代号的垃圾。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不许动!”
一声厉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贾斯汀举起了他的配枪,枪口直指那个白西装的男人。
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枪,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决绝。
“把手举起来!”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望向贾斯汀。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那皱巴巴的外套,那紧握配枪的双手,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真没教养。”
他摇了摇头。
“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吗?”
“少废话!”
贾斯汀上前一步,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他。
“我现在以袭警以及谋杀罪名正式逮捕你!束手就擒吧!”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仿佛贾斯汀的话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哦——”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
“没想到苏格兰场的警探都这么幽默。”
他歪着头,望着贾斯汀。
贾斯汀的脸涨得通红,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开枪,也没有退缩。
那个男人不再看他。
他转向我,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舞台剧般的鞠躬动作。
“银狐小姐——”
他直起身,抬起手臂,将袖子往上撸了撸。
月光落在他的小臂上,照亮了那里的纹身。
那是一枚弦月。
不是肖恩和科林那种普通的新月,而是一枚更加精致、更加复杂的弦月。
弯弯的月牙,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像是某种特殊的徽章。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我的代号是——弦月。如您所见。”
我望着那枚纹身,又望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一半的脸。
然后,我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他眨了眨眼。
“你们老大取代号——确实很没有品味。”
“有意思——”
他望着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银狐小姐,您真的很有意思。”
“爱娜拉妮小姐的住址,是你提供的吗?”
我的声音冰冷。
我凝视着他——那张被弦月面具遮住一半的脸,那身洁白得不染尘埃的西装。
而他,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爱——爱——”
他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您是说,那个女纹身师吗?”
他耸了耸肩。
“抱歉抱歉。毕竟我也记不住那些死去的——蝼蚁。”
蝼蚁。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落出来,比刚才的“垃圾”更加刺耳。
我的手指握紧了拐杖的银柄。
他后退一步,收起手枪,向我们微微颔首。
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意,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坦白说,初次见面,我们何必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银狐小姐,我个人也是很欣赏你的哦。不过——”
他顿了顿。
“今晚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迈开脚步,白色的西装下摆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你觉得你今天还走得了吗?”
我的声音从身后追去。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被月光照亮的轮廓。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
“您身旁那位女仆小姐,气息十分危险。真要是动起手来,我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赛琳娜的身形微微一紧。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的背影。
“但是——”
他缓缓转过身,这一次,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您也不想您身边那位警官殒命吧?”
他的目光扫过贾斯汀。
贾斯汀的手一紧,枪口依旧指着他,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距离,您的那位女仆动作再快,恐怕也不敌我的手枪速度吧。”
他说得对。
我看了一眼赛琳娜。
她站在我身侧,身体紧绷。
但即使是她,从她所在的位置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也需要一秒钟。
而一秒钟——
足够他开枪杀死贾斯汀。
足够他开枪杀死我。
那个男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光芒。
“银狐小姐。”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您是一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如何权衡,对吗?”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亮了地上五具冰冷的尸体。
马布里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四名警卫倒在血泊中,再也无法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
我望着那个男人。
他也望着我。
然后——
我缓缓松开握紧拐杖的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致意。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白色的西装在月光下渐渐模糊,融入了黑暗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贾斯汀缓缓放下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弦月。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