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 5月
今天的伦敦依旧是个阴天。
天空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屋顶上。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始终不肯落下雨来。
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是融化的金属,缓缓地、沉重地向前流淌。
两岸的房屋和仓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
马车的轮子碾过潮湿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大本钟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暗影,只有那悠长的钟声穿透雾霭,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这便是伦敦最寻常的天气——阴沉,潮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此刻,我正待在我的公寓内。
坐在我的书桌前。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有的摊开着,有的摞成一摞,有的干脆就是散乱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我的笔记。
几本厚重的档案卷宗压在角落里,红色的系绳松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
鹅毛笔搁在墨水瓶上,笔尖已经干涸,凝结成一团黑色的硬块。
地面上也堆满了东西。
更多的书籍,更多的资料,还有一些被揉成团的废纸,散落在椅子周围。
如果母亲此刻看见这个房间,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幸好,母亲并不会主动来到我的这间公寓。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
前不久,我和我的女仆赛琳娜,以及贾斯汀刚一起解决了一桩黄金走私案。
很可惜——最后让犯人跑了。
那个戴着弦月面具、代号也是“弦月”的男人。
我翻开又一本书,快速浏览了几页,然后摇了摇头,将它丢在一旁。
拿起另一本,再翻,再丢。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翻遍了大大小小的资料——警局的档案,私家侦探的记录,甚至托人从某些不太光明的渠道弄来的地下情报——却怎么样都查不到和那个名为“皎月”的组织有关的线索。
他们就像月光一样,存在过,却抓不住。
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也没有什么案子。
没有凶杀,没有盗窃——
弄得我都有些无聊了。
只是,一直的书面工作让我有些用脑过度。
脑袋晕晕的,眼前那些文字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眼皮越来越重。
据说人一旦用脑过度,就需要补充糖分。
我猛地睁开眼。
“赛琳娜——!”
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道。
“赛琳娜!我饿了!”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不紧不慢。
赛琳娜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的书桌旁,目光扫过那些散乱的资料和书籍,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唯一一块空出来的地方,然后撤掉了我手边那杯早已见底的冷红茶,换上新的。
托盘上,摆着一份精致的点心。
戚风抹茶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薄薄一层糖霜,旁边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莓果。
茶壶里是新泡的若叶红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茶香。
“小姐。”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戚风抹茶蛋糕搭配若叶红茶,请您慢慢享用。”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你,赛琳娜!”
我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向嘴边送去——
“砰!”
公寓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那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
那块蛋糕从叉子上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啪嗒。”
掉在了地上。
我望着地上那块沾满灰尘的蛋糕,整个人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我惨叫起来。
“我的蛋糕!赛琳娜!我的蛋糕掉了!”
门口,那个闯祸的人还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贾斯汀·戴特比恩。
“哦,卡特斯顿小姐,下午好——”
他喘着气说。
“哦,我是说,很抱歉——”
他话没说完。
赛琳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他身后。
她的右手抬起,手刀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后颈,距离皮肤不到一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贾斯汀先生。”
“您还有什么遗言吗?”
贾斯汀的后背瞬间僵直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只是用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请——”
他咽了口唾沫。
“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看着已经掉在地上的蛋糕,又看了看贾斯汀。
那块戚风抹茶蛋糕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我的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压下那股冲上去揪住他领子的冲动。
“看在你一路从苏格兰场跑过来的份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想必有什么急切的案子吧。说来听听。”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赛琳娜身上。
“赛琳娜,如果是什么无聊的事——给他一记手刀。”
“明白了,小姐。”
贾斯汀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大概也不敢回头。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一路从苏格兰场跑过来的?”
我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昨天下过雨。”
“呃?”
“你的裤腿两旁,有明显跑步溅起来的水迹。”
我用叉子点了点他的腿。
“左脚的鞋带是绑好的,但是右脚的鞋带散开了——说明你在跑步的时候,跑的距离导致右脚的鞋带开了。”
贾斯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嘴巴微微张开。
“还有——”
我继续说。
“你的右肩上有不明显的油漆痕迹。你应该是抄那条装修面包房的小路过来的,苏格兰场到我们公寓的大路并没有装修,所以我猜你走的是小路。那条小路只有一家面包店在装修。正是因为昨天下雨,油漆没干,所以你跑过来的时候,有一部分没干的油漆滴落到了你的右肩上。”
我顿了顿,歪着头看着他。
“我说的对吗?”
贾斯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哦,好吧——”
他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表情。
“我已经习惯了。”
赛琳娜的手刀依旧悬在他后颈。
“还是说说有什么案子吧。”
我将话题拉回正轨。
贾斯汀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哦,好吧。严格地说——”
他顿了顿。
“也算不上什么案子。”
“什么意思?”
“您知道吗,卡特斯顿小姐?”
他看着我。
“伊凡·瓦尔莎女士——两个礼拜前去世的消息。”
伊凡·瓦尔莎。
“那位有名的慈善太太?”
我问道。
贾斯汀点了点头。
“对。就是她。”
“发生了什么吗?”
我微微皱眉。
“她的死很蹊跷?”
“不不。”
贾斯汀连忙摇头。
“根据医生所说,她的死亡没有任何问题。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算是……自然离世。”
“那有什么问题?”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耐心地等着。
“只是,她的遗嘱有些奇怪。”
“奇怪?”
“嗯,是的。”
贾斯汀点了点头。
“根据考辛斯律师所说,遗嘱的内容——和他本人当时记录的有略微出入。”
我微微前倾身体。
“详细说说。”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根据当时的遗嘱,伊凡太太有三个子女——大女儿玛莎,二女儿玛妮特,还有三儿子莱特。她死后,财产将会被分成三份,一份给大女儿,一份给二女儿,一份给三儿子。”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
贾斯汀压低了声音。
“现在的遗嘱内容,则是将财产全部留给三儿子莱特。一分都不会留给大女儿和二女儿。”
“你确定吗?”
“哎,该怎么说呢……”
贾斯汀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为难。
“卡特斯顿小姐,您或许不知道——二女儿的丈夫,和老爹有些不错的交情。他拜托老爹查一查遗嘱是否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结果老爹……又把这件案子交给了我。”
他苦着一张脸。
“哦,上帝啊,您说我该怎么办?遗嘱这种东西,可太贵重了。我一个普通警员,哪敢碰这种案子?”
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凌乱的家伙——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大概是一路跑过来被风吹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股好笑的想法。
“所以——”
我缓缓开口。
“你跑过来,是想拜托我们一起查一查这个案子,对吗?”
贾斯汀用力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已经想不出该找谁了。”
我望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撑着拐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直待在公寓里,也只会让头脑生锈。”
赛琳娜立刻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我说。
“哦,现在?”
贾斯汀愣了一下。
“恐怕不行。”
“哎?”
我停下动作。
“为什么?”
贾斯汀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卡特斯顿小姐,如果您愿意接下这个案子的话——”
他顿了顿。
“我们明天再动身。”
我皱起眉头。
“去哪?”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地名。
“格洛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