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拄着拐杖站在火车月台上。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煤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中。
月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提着行李的旅客匆匆走过。
身旁,赛琳娜拿着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我的洋装——她坚持要带够换洗衣物,说去乡下不知道要待几天,不能失了体面。
而贾斯汀则是站在我们身旁不远处。
现在的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不少,头发也没有那么凌乱。
大概是好好的睡了一个晚上,又或者是终于找到了人帮忙,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格洛斯特的乡下。
那个地方离伦敦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贾斯汀买了三张包厢车票。
我们的座位在B包厢。
他主动拿起了我们的行李。
赛琳娜扶着我,上了火车。
车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座椅是深色的天鹅绒,窗框上镶着黄铜。
我靠着窗边坐下,将拐杖放在身侧。
赛琳娜坐在我旁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贾斯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月台。
火车启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逐渐加速,将伦敦的灰蒙蒙抛在身后。
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房屋变成零星的田野,再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丘陵。
偶尔有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远远望去,像是谁撒在绿色绸缎上的黑白珍珠。
三个小时的车程很快便结束了。
我们来到了格洛斯特。
走出车站,贾斯汀已经叫好了出租汽车。
赛琳娜将我们的行李搬运到后备箱,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她扶着我坐上了后排。
赛琳娜坐在我身旁。
贾斯汀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启动时,我望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镇。
格洛斯特比伦敦安静得多,街道上的行人步履从容,不像伦敦那样行色匆匆。
教堂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钟声远远传来。
我的手轻轻抚过拐杖光滑的杖头。
我望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陌生城镇的轮廓。
一份遗嘱,三个子女。
希望这一次,不会出现什么凶杀案吧。
▲ ▲ ▲
两侧的景色逐渐从城镇的屋舍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路旁的行道树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士兵,枝丫间筛下斑驳的阳光。
然后,那座庄园出现了。
它坐落在缓坡之上,占据着视野的正中央,仿佛这片土地的主人理所应当地俯瞰着周围的一切。
花园的面积大得惊人——不是伦敦那些精心修剪却局促的庭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让人迷路的园林。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铺展开的墨绿色天鹅绒,其间点缀着错落有致的花圃。
花园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农田的轮廓——那是属于庄园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小山丘。
而在这片绿意与花海的环绕之中,矗立着那座豪宅。
通体洁白。
不是伦敦那些被煤烟熏得灰扑扑的联排别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仿佛用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白色。
阳光照在墙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建筑呈对称的布局,中央是高大的正门,两侧延伸出长长的翼楼,每一扇窗户都镶着白色的窗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顶端装饰着精致的雕刻。
三层楼的高度,在乡村的开阔天地间显得格外恢弘。
车在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制成,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贾斯汀付了司机两先令,然后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
“呜哇——”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目光扫过大门、围墙、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仆人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花园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男性,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结。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方才他似乎正在打理花园——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些许泥土,右手还拿着一把修枝剪。
他走到大门前,将修枝剪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欠身。
“早安。”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我是法芙尼,这座庄园的管家。请问你们是?”
我微微上前一步,左手扶着拐杖,右手轻轻提起裙摆,做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
“法芙尼先生,你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是受了警署厅苏格兰场查尔顿先生的委托,前来拜访调查伊凡太太的遗嘱之谜。”
法芙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哦,几位就是受了查尔顿先生所托来调查遗嘱案子的警探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
“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然后停住了。
“只是,这位小姐,您的脚……?”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困惑与关切。
我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法芙尼先生,我并不是警探。”
我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指向身后的贾斯汀。
“警探只有这一位,至于我的脚,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贾斯汀被我这突然一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
可惜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配上此刻故作严肃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法芙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啊,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连忙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让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站着说话绝非待客之道,还请各位先进来吧。”
我们跟着法芙尼穿过铁艺大门,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走向那座白色的豪宅。
正门是高大的双开橡木门,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铸造的,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法芙尼推开大门,侧身请我们进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厅宽敞得惊人,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规整的棋盘格图案,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无数个切面折射着从高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道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
楼梯的台阶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用黄铜压条固定,踩上去柔软无声。
门厅的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不同的房间。
法芙尼领着我们走向左边。
他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放着几把天鹅绒面的扶手椅和一张低矮的茶几。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风景和人物,镶在厚重的金色画框里。
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炉台上摆着一座精美的座钟,指针正静静地走着。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他微微欠身。
“我先去通报一声家里的其他人——他们知道查尔顿先生派人来调查,都在等着呢。请几位先在待客室稍事休息,我让人准备茶点。”
我点了点头。
“有劳法芙尼先生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待客室——天鹅绒的扶手椅,金色的画框,大理石壁炉,还有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接待室的门被缓缓关上。
赛琳娜扶着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的触感柔软而细腻,扶手的高度恰到好处,显然是专门为舒适而非排场设计的——这座庄园的主人,至少在待客之道上,确实用心。
一旁的贾斯汀此刻才大口喘着气,很明显,刚才的他大气都不敢出。
“哦,我的天哪,卡特斯顿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还不忘瞥了一眼紧闭的门。
“这,太夸张了……”
“坐下吧,贾斯汀。”
他这才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整个松弛下来。
“哦,太舒服了。”
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随即又意识到这似乎不太符合警探的身份,连忙正了正脸色。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
随后,门被缓缓推开。
一名看上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的男性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灰白。
面容温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社交场上练就的圆滑。
我站起身。
贾斯汀也站起来。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
那男性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客气。
“我是费尔斯,费尔斯·加里恩。查尔顿先生和我略有私交。”
“哦,您就是费尔斯先生!”
贾斯汀连忙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我是贾斯汀,贾斯汀·戴特比恩。苏格兰场警探。”
“我听查尔顿说,他会派一个年轻人来,想必就是您了。”
费尔斯伸出手,和贾斯汀握了握。
他的目光在贾斯汀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微妙的打量——那是一个商人在评估对手时惯用的眼神。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我们。
“请问这两位小姐是?”
我微微上前一步,左手扶着拐杖,右手轻轻提起裙摆,做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费尔斯先生,初次见面,您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这一位是我的贴身女仆,赛琳娜。如您所见,我的日常行走并不是那么方便,需要有人照顾我的起居。”
费尔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
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意外,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掩饰,最后是礼貌地移开视线。
但这一次,他的反应有些不同。
“哦,卡特斯顿,卡特斯顿……”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莫非您是卡特斯顿家的千金?”
“不敢当。”
我微微垂眸。
“哦,真是荣幸之极!”
费尔斯的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我和兰德尔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在伦敦商会的晚宴上,他曾与我谈过几句,对我的生意多有指点。”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原来您和家父有过一面之缘,倍感荣幸。”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料子不算名贵,剪裁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干净整洁。
眉眼间带着同样的温和,多了一份属于女性的柔婉。
她的年纪大约四十五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费尔斯。”
她唤道。
“哦,玛妮特。”
费尔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费尔斯,我听法芙尼先生说,苏格兰场已经派警探来了。”
玛妮特的目光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哦是的,感谢上帝,我的老伙计。”
费尔斯笑了笑,侧身让开。
“哦,瞧瞧,多么俊俏的小伙子!”
玛妮特的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与困惑。
“哦,这位是?”
“玛妮特,这位卡特斯顿先生的家的小姐。”
费尔斯连忙介绍。
“你知道的,兰德尔先生的千金。他在生意上很照顾我。”
玛妮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哦,天哪,卡特斯顿小姐!”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热情。
“承蒙兰德尔先生费心了!费尔斯常提起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不。”
我微微摇头,语气平静而礼貌。
“生意上的事家父自有他的考量。我今日来,和家父无关。”
玛妮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更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比玛妮特讲究得多——深紫色的裙子,领口镶着蕾丝,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缎带。
她的面容和玛妮特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一些。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带着审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男性,穿着深棕色的西装,身材微胖。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前面的女性腰侧——那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姿态。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头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的五官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散漫,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跟在后面的那个稍微年轻一些,瘦削一些,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紧张什么。
“玛丽姐姐,你们来了。”
玛妮特朝着走在前面的女性打了一声招呼。
“玛妮特,听说苏格兰场的警探来了。”
那位被称为“姐姐”的女性目光扫过房间。
“在哪呢?”
“在这里,姐姐。”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
我能看见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那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时的标准姿势。
“各位先生、太太,你们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努力营造出沉稳的感觉。
“在下便是伦敦警署厅苏格兰场警探,贾斯汀·戴特比恩。”
房间里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那位年长的女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又落在赛琳娜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两位是……?”
“姐姐。”
费尔斯连忙接过话头。
“这位是卡特斯顿家的小姐,艾尔黛丝·卡特斯顿。兰德尔先生的千金。那位是她的贴身女仆。”
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特斯顿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
“那位……兰德尔·卡特斯顿?”
“正是。”
我微微颔首。
玛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轻视,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掩饰得很好,很快就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散去。
“哦,对了——”
费尔斯连忙打圆场。
“让我来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玛丽。
“这位是玛丽,伊凡太太的大女儿。”
然后指向玛丽身旁那位微胖的男性。
“这位是乔恩,玛丽的丈夫。做布料生意的,在格洛斯特开了三家铺子。”
乔恩朝我们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久仰久仰。苏格兰场的警探,果然年轻有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笑容顿了顿,似乎也在打量我和我的拐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费尔斯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他先指向那个散漫的高个子。
“这是莱叶,玛丽的儿子。”
莱叶懒洋洋地朝我们点了点头。
然后指向那个瘦削的、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
“这是瓦莱乔,玛妮特和我的儿子。”
瓦莱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您……您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我的目光在瓦莱乔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对了。”
我状似无意地开口。
“听说伊凡太太还有一位三儿子,好像他并不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玛丽和玛妮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莱特他——”
玛妮特开口,却又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住得不远。”
玛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应该很快就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框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那光影的边缘,正好落在瓦莱乔绞着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法芙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小姐,二小姐,以及各位,茶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