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迷案(二)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3/27 18:46:16 字数:5635

我拄着拐杖站在火车月台上。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煤烟和露水混合的气味,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中。

月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提着行李的旅客匆匆走过。

身旁,赛琳娜拿着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我的洋装——她坚持要带够换洗衣物,说去乡下不知道要待几天,不能失了体面。

而贾斯汀则是站在我们身旁不远处。

现在的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不少,头发也没有那么凌乱。

大概是好好的睡了一个晚上,又或者是终于找到了人帮忙,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格洛斯特的乡下。

那个地方离伦敦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贾斯汀买了三张包厢车票。

我们的座位在B包厢。

他主动拿起了我们的行李。

赛琳娜扶着我,上了火车。

车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座椅是深色的天鹅绒,窗框上镶着黄铜。

我靠着窗边坐下,将拐杖放在身侧。

赛琳娜坐在我旁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贾斯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月台。

火车启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逐渐加速,将伦敦的灰蒙蒙抛在身后。

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房屋变成零星的田野,再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丘陵。

偶尔有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远远望去,像是谁撒在绿色绸缎上的黑白珍珠。

三个小时的车程很快便结束了。

我们来到了格洛斯特。

走出车站,贾斯汀已经叫好了出租汽车。

赛琳娜将我们的行李搬运到后备箱,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她扶着我坐上了后排。

赛琳娜坐在我身旁。

贾斯汀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启动时,我望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镇。

格洛斯特比伦敦安静得多,街道上的行人步履从容,不像伦敦那样行色匆匆。

教堂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钟声远远传来。

我的手轻轻抚过拐杖光滑的杖头。

我望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座陌生城镇的轮廓。

一份遗嘱,三个子女。

希望这一次,不会出现什么凶杀案吧。

▲ ▲ ▲

两侧的景色逐渐从城镇的屋舍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路旁的行道树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士兵,枝丫间筛下斑驳的阳光。

然后,那座庄园出现了。

它坐落在缓坡之上,占据着视野的正中央,仿佛这片土地的主人理所应当地俯瞰着周围的一切。

花园的面积大得惊人——不是伦敦那些精心修剪却局促的庭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让人迷路的园林。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铺展开的墨绿色天鹅绒,其间点缀着错落有致的花圃。

花园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农田的轮廓——那是属于庄园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小山丘。

而在这片绿意与花海的环绕之中,矗立着那座豪宅。

通体洁白。

不是伦敦那些被煤烟熏得灰扑扑的联排别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仿佛用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白色。

阳光照在墙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建筑呈对称的布局,中央是高大的正门,两侧延伸出长长的翼楼,每一扇窗户都镶着白色的窗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顶端装饰着精致的雕刻。

三层楼的高度,在乡村的开阔天地间显得格外恢弘。

车在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制成,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贾斯汀付了司机两先令,然后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建筑,嘴巴微微张开。

“呜哇——”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目光扫过大门、围墙、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仆人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花园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男性,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结。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方才他似乎正在打理花园——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些许泥土,右手还拿着一把修枝剪。

他走到大门前,将修枝剪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欠身。

“早安。”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我是法芙尼,这座庄园的管家。请问你们是?”

我微微上前一步,左手扶着拐杖,右手轻轻提起裙摆,做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

“法芙尼先生,你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是受了警署厅苏格兰场查尔顿先生的委托,前来拜访调查伊凡太太的遗嘱之谜。”

法芙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哦,几位就是受了查尔顿先生所托来调查遗嘱案子的警探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

“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然后停住了。

“只是,这位小姐,您的脚……?”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困惑与关切。

我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法芙尼先生,我并不是警探。”

我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指向身后的贾斯汀。

“警探只有这一位,至于我的脚,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贾斯汀被我这突然一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

可惜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配上此刻故作严肃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法芙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啊,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连忙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让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站着说话绝非待客之道,还请各位先进来吧。”

我们跟着法芙尼穿过铁艺大门,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走向那座白色的豪宅。

正门是高大的双开橡木门,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铸造的,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法芙尼推开大门,侧身请我们进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厅宽敞得惊人,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规整的棋盘格图案,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无数个切面折射着从高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道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

楼梯的台阶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用黄铜压条固定,踩上去柔软无声。

门厅的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不同的房间。

法芙尼领着我们走向左边。

他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放着几把天鹅绒面的扶手椅和一张低矮的茶几。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风景和人物,镶在厚重的金色画框里。

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炉台上摆着一座精美的座钟,指针正静静地走着。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他微微欠身。

“我先去通报一声家里的其他人——他们知道查尔顿先生派人来调查,都在等着呢。请几位先在待客室稍事休息,我让人准备茶点。”

我点了点头。

“有劳法芙尼先生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待客室——天鹅绒的扶手椅,金色的画框,大理石壁炉,还有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接待室的门被缓缓关上。

赛琳娜扶着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的触感柔软而细腻,扶手的高度恰到好处,显然是专门为舒适而非排场设计的——这座庄园的主人,至少在待客之道上,确实用心。

一旁的贾斯汀此刻才大口喘着气,很明显,刚才的他大气都不敢出。

“哦,我的天哪,卡特斯顿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还不忘瞥了一眼紧闭的门。

“这,太夸张了……”

“坐下吧,贾斯汀。”

他这才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整个松弛下来。

“哦,太舒服了。”

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随即又意识到这似乎不太符合警探的身份,连忙正了正脸色。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侧。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

随后,门被缓缓推开。

一名看上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的男性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灰白。

面容温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社交场上练就的圆滑。

我站起身。

贾斯汀也站起来。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

那男性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客气。

“我是费尔斯,费尔斯·加里恩。查尔顿先生和我略有私交。”

“哦,您就是费尔斯先生!”

贾斯汀连忙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我是贾斯汀,贾斯汀·戴特比恩。苏格兰场警探。”

“我听查尔顿说,他会派一个年轻人来,想必就是您了。”

费尔斯伸出手,和贾斯汀握了握。

他的目光在贾斯汀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微妙的打量——那是一个商人在评估对手时惯用的眼神。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我们。

“请问这两位小姐是?”

我微微上前一步,左手扶着拐杖,右手轻轻提起裙摆,做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费尔斯先生,初次见面,您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这一位是我的贴身女仆,赛琳娜。如您所见,我的日常行走并不是那么方便,需要有人照顾我的起居。”

费尔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

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意外,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掩饰,最后是礼貌地移开视线。

但这一次,他的反应有些不同。

“哦,卡特斯顿,卡特斯顿……”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莫非您是卡特斯顿家的千金?”

“不敢当。”

我微微垂眸。

“哦,真是荣幸之极!”

费尔斯的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我和兰德尔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在伦敦商会的晚宴上,他曾与我谈过几句,对我的生意多有指点。”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原来您和家父有过一面之缘,倍感荣幸。”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料子不算名贵,剪裁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干净整洁。

眉眼间带着同样的温和,多了一份属于女性的柔婉。

她的年纪大约四十五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费尔斯。”

她唤道。

“哦,玛妮特。”

费尔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费尔斯,我听法芙尼先生说,苏格兰场已经派警探来了。”

玛妮特的目光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哦是的,感谢上帝,我的老伙计。”

费尔斯笑了笑,侧身让开。

“哦,瞧瞧,多么俊俏的小伙子!”

玛妮特的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与困惑。

“哦,这位是?”

“玛妮特,这位卡特斯顿先生的家的小姐。”

费尔斯连忙介绍。

“你知道的,兰德尔先生的千金。他在生意上很照顾我。”

玛妮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哦,天哪,卡特斯顿小姐!”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热情。

“承蒙兰德尔先生费心了!费尔斯常提起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不。”

我微微摇头,语气平静而礼貌。

“生意上的事家父自有他的考量。我今日来,和家父无关。”

玛妮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更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比玛妮特讲究得多——深紫色的裙子,领口镶着蕾丝,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缎带。

她的面容和玛妮特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一些。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带着审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男性,穿着深棕色的西装,身材微胖。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前面的女性腰侧——那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姿态。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头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的五官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散漫,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跟在后面的那个稍微年轻一些,瘦削一些,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紧张什么。

“玛丽姐姐,你们来了。”

玛妮特朝着走在前面的女性打了一声招呼。

“玛妮特,听说苏格兰场的警探来了。”

那位被称为“姐姐”的女性目光扫过房间。

“在哪呢?”

“在这里,姐姐。”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

我能看见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那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时的标准姿势。

“各位先生、太太,你们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努力营造出沉稳的感觉。

“在下便是伦敦警署厅苏格兰场警探,贾斯汀·戴特比恩。”

房间里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那位年长的女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又落在赛琳娜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两位是……?”

“姐姐。”

费尔斯连忙接过话头。

“这位是卡特斯顿家的小姐,艾尔黛丝·卡特斯顿。兰德尔先生的千金。那位是她的贴身女仆。”

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特斯顿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

“那位……兰德尔·卡特斯顿?”

“正是。”

我微微颔首。

玛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落在我手中的拐杖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轻视,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掩饰得很好,很快就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散去。

“哦,对了——”

费尔斯连忙打圆场。

“让我来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玛丽。

“这位是玛丽,伊凡太太的大女儿。”

然后指向玛丽身旁那位微胖的男性。

“这位是乔恩,玛丽的丈夫。做布料生意的,在格洛斯特开了三家铺子。”

乔恩朝我们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久仰久仰。苏格兰场的警探,果然年轻有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笑容顿了顿,似乎也在打量我和我的拐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费尔斯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他先指向那个散漫的高个子。

“这是莱叶,玛丽的儿子。”

莱叶懒洋洋地朝我们点了点头。

然后指向那个瘦削的、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

“这是瓦莱乔,玛妮特和我的儿子。”

瓦莱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您……您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我的目光在瓦莱乔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对了。”

我状似无意地开口。

“听说伊凡太太还有一位三儿子,好像他并不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玛丽和玛妮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莱特他——”

玛妮特开口,却又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住得不远。”

玛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应该很快就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框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那光影的边缘,正好落在瓦莱乔绞着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法芙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小姐,二小姐,以及各位,茶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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