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对话从接待室转移到了客厅。
客厅比接待室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长条橡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略小一些的水晶吊灯。
椅子是高背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很明显,这是他们一家人平日里汇聚在一起用餐的地方。
我和贾斯汀在左侧第二、第三的位置坐下。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法芙尼先生和一位年轻女仆此刻正将一份份精致的点心端上桌。
白色的瓷盘里摆着刚烤好的曲奇,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细碎的糖霜,还点缀着几颗杏仁碎。
另一只托盘上放着银质的茶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红茶的清香随着水汽飘散开来。
坐在主位的是玛丽女士。
她的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接下来,按照顺序依次是。
乔恩坐在玛丽左手边,脸上挂着商人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和贾斯汀。
玛妮特坐在乔恩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神情比她的姐姐柔和得多。
费尔斯挨着妻子坐下。
再过去是莱叶,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摆在桌上,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最后是瓦莱乔,他缩在椅子的角落,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茶杯。
“请别客气,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
玛丽女士微微颔首。
老实说,曲奇烤得十分诱人。
金黄的色泽,恰到好处的焦边,还有那飘进鼻端的黄油香气——我的味蕾在抗议,催促我快些品尝。
但母亲多年来的教诲,时刻提醒着我:淑女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仪态。
我轻轻拿起一块曲奇,动作优雅而缓慢。
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黄油的香浓和糖霜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杏仁碎增添了一丝坚果的香气。
确实烤得很好。
我用随身携带的手巾轻轻遮住嘴角,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那一小口的余韵。
至于身旁的贾斯汀,他也十分注重自己的行为礼仪。
他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虽然他的礼仪不如贵族子弟那般,但也算得体,想来是临行前特意准备过的。
享用过几口茶点后,贾斯汀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先生、太太。”
他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几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警探。
“承蒙查尔顿先生的厚爱,让我来到这里调查这一起案子。我们事不宜迟,还是即刻进入正题吧。”
他顿了顿。
“那份遗嘱,不知现在在何处呢?”
“戴特比恩先生。”
玛丽接过话头。
“那份遗嘱现在在考辛斯律师手里,他是我们家的世交,也是母亲生前的私人律师。”
“戴特比恩先生。”
乔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
“我想暂时我们还不急着聊遗嘱的事。老实说,莱特也还没有到。”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是吗。”
贾斯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他的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那么,可否和我们讲讲,有关遗嘱的问题呢?”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在座的各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费尔斯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乔恩,最后将目光投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哦,我想这点没什么问题吧,你们说呢?”
大家都点了点头——玛丽的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玛妮特点了点,带着一丝犹豫;乔恩点头点得很干脆;莱叶耸了耸肩,算是回应;瓦莱乔则始终低着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好吧,那就由我开始说吧。”
费尔斯接过话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是一个礼拜前的夜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天夜里,我们终于忙完了伊凡女士,也就是我们的母亲的葬礼。葬礼办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坏了。那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下的长桌。
“——在这张桌子上,考辛斯律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个装有母亲遗嘱的盒子。”
“当时在场的有我,玛丽,乔恩,我的妻子玛妮特,还有莱特。我们五人,加上考辛斯律师,一共六人。”
他深吸一口气。
“盒子里只有一份文件,就是母亲的遗嘱。考辛斯先生亲自宣读的。遗嘱的内容很简短,但很清楚——”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复述那句他已经听过一遍、却至今难以忘记的话。
“‘主在上,我伊凡·瓦尔莎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这栋庄园在内,全部留给我的儿子,莱特·莫特比。’”
他的话音落下。
“伊凡·瓦尔莎。”
费尔斯补充道。
“落款是母亲的全名,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贾斯汀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
“坦白说。”
费尔斯苦笑了一下。
“这份遗嘱让我们都有些惊讶。”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上,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保持着从容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嘴角抿成一条细线。
她没有说话,但那张紧绷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她的丈夫乔恩坐在一旁,脸上依然挂着商人式的笑容,但那笑容显然有些僵硬了,嘴角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玛妮特的反应更柔和一些,但那份失落却更加明显。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只是呆呆地望着杯中已经凉透的红茶。
她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费尔斯的手悄悄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那是丈夫给予妻子的无声安慰。
“而听到遗嘱内容的考辛斯律师也有些惊讶。”
费尔斯继续说道。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检查了签名和日期,最后才确认这份遗嘱确实有效。”
“而莱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莱特,则是大笑起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看见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乔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
玛妮特抬起头,眼里的红晕更深了一层。
费尔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两个孩子。
莱叶。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不过看起来心事重重。
而瓦莱乔
他一直低着头。
他们两个人的行为有些古怪。
“至于后来”
费尔斯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
“坦白说,我认为这份遗嘱有很大的问题。那天晚上,等莱特离开后,我便对考辛斯律师提出建议,将这份遗嘱先收起来,我们希望请伦敦的苏格兰场警署派人过来鉴别这份遗嘱的真伪。”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
“遗嘱平时放在何处?是否有他人知晓?”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没想到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姐”会突然发问。
费尔斯率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我,语气客气而耐心。
“遗嘱平时放在我们母亲的书房里。书房的抽屉里,那个抽屉。”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抽屉平时没有上锁。书房也没有。”
我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实际上,如果有人想要修改遗嘱内容,乃至伪造一份,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该怎么说呢。”
费尔斯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字迹虽然有些难以辨别,但是那张遗嘱的破旧程度,我敢说绝对不是近期的。我和考辛斯律师都仔细看过,那纸张的边角都有些发黄了,折痕处也有些磨损——那是时间久了才会有的痕迹。”
“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
玛丽接过话头。
“遗嘱的纸张,甚至连考辛斯先生都认为没有问题。但是考辛斯先生说——”
她顿了顿。
“一开始,我们的母亲口述的时候,是亲口说道,将遗产平均分给我们三人。”
“结果,遗嘱的内容则是将遗产全部留给莱特先生,对吗?”
我简单的总结了内容。
“没错。”
费尔斯叹了口气。
“那个晚上,我们都很不解,甚至有些——闹得不可开交。”
他的目光扫过玛丽和乔恩,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玛妮特。
玛妮特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莱特他——”
费尔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他毫不忌讳地马上要带走所有遗产,说是母亲的遗愿,谁也不能阻拦。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乔恩拦着,他大概已经把那幅挂在墙上的油画摘下来带走了。”
乔恩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最后。”
费尔斯继续说。
“还是我们拜托了考辛斯先生,至少留到等苏格兰场的警察调查一下这份遗嘱的真伪之后,再做决定。考辛斯先生答应了,把遗嘱锁回他的保险箱里,钥匙他自己保管。”
我静静地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玛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那是一个长女被剥夺了应得之物后的愤怒。
乔恩的表情更直接一些,商人惯有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
玛妮特始终低着头,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眼眶一直泛着红,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强忍着泪水的模样。
费尔斯坐在她身旁,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表情比其他人克制得多,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偶尔叹出的气,出卖了他内心的烦闷。
我收回目光,轻轻拿起面前的茶杯。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彻底凉了,但我还是抿了一口。
“明白了。”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费尔斯。
“费尔斯先生,我想问一句——”
“请说。”
“莱特先生。”
我一字一顿。
“平日里,和伊凡太太的关系如何?”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我看见玛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乔恩直接翻了个白眼。
费尔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卡特斯顿小姐。”
费尔斯苦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莱特他……坦白说,平日里很少来探望母亲。他住在格洛斯特镇上,离这里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有时候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他人影,有些时候,家中有聚会,派人去请他来吃顿饭,他总是推三阻四,说什么生意忙、走不开——”
“生意?”
乔恩冷笑一声。
“他那也叫生意?在酒馆里和那些狐朋狗友喝到半夜,然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
“乔恩。”
玛丽轻声打断了他,但那双眼睛里,分明也带着同样的不屑。
乔恩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玛妮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去年冬天,母亲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差,她咳得厉害,卧床不起。我们轮流照顾她,日夜守着,玛丽姐姐熬了好几个通宵,乔恩先生冒着大雪去请医生,费尔斯跑前跑后买药熬药——”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莱特他……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一刻钟,说是有事,就走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母亲……母亲那时候还问,莱特呢?莱特怎么没来?我们只能说,他有事,忙,过两天就来。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费尔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我静静地听着。
贾斯汀一直低着头记录,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表情。记事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根据现有的信息,可以梳理出这样一条线索——
考辛斯律师能证实,伊凡女士口述遗嘱时,内容是将遗产三等分,分给三个子女。
但是在揭晓遗嘱的那天,遗嘱的内容变成了将全部财产留给莱特先生。
而放置遗嘱的书房和书桌抽屉,均无上锁。
假设考辛斯律师的记忆并未出错,那么大概率,遗嘱被某人动过手脚。
但问题在于,遗嘱的破旧程度又不像是近期伪造的。
根据费尔斯先生所说,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折痕处有细微的裂痕,不是一夜之间能伪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件案子的核心问题在于。
是谁,对遗嘱动了手脚?
并且,他是用什么手段,将遗嘱做得天衣无缝的?
从受益的角度去思考,毫无疑问,莱特的受益是最大的。
会是他本人动的手脚吗?
不。
莱特本人几乎不回这个家。
根据玛妮特所说,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即便来了也只是匆匆一面。
他的行为,在这个家中的一点一滴,想必都会受到其他人的严格监视——尤其是玛丽和乔恩,他们对他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如果他频繁出入书房,不可能不被发现。
那么,是在座的人中,有人和莱特私通了吗?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的愤怒,是真实的。
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情绪。
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双眼睛里压抑的不甘。
乔恩的不屑,也是真实的。
他对莱特的那声冷哼,那翻起的白眼,还有话语里毫不掩饰的鄙夷,那是长期积压的不满在那一刻的流露。
玛妮特的悲伤,更是真实的。
她泛红的眼眶,滑落的眼泪,还有提起母亲时的哽咽,那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怀念,以及对那个不孝弟弟的失望。
费尔斯的克制,或许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滑,但他看向玛妮特时的温柔,握住她的手时的力度,那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疼惜,也是对这个家真实的牵挂。
他们的愤怒和悲哀,看起来并不像是伪装的。
令我在意的,是另外两个人。
莱叶。
还有瓦莱乔。
他们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抬起过头,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谢谢各位的坦诚。”
我的声音平静如常,打断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不知各位是否能让我们拜访一下伊凡女士的那间书房?”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玛丽身上。
“我想,我们的神探贾斯汀先生,也会想着勘探一下现场吧。”
贾斯汀依然低着头,沉浸在记录的世界里。
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
然后,笔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那双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现实与梦境。
“哎?”
他张开嘴。
“我?”
哎——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一秒,我看见赛琳娜的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去。
她的动作极快。
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贾斯汀后腰的一小块肉,然后——
掐。
“啊——!”
贾斯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玛丽微微皱眉,乔恩一脸困惑,玛妮特被吓了一跳,费尔斯眨了眨眼。
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啊!对,是我!”
贾斯汀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那笑容里写满了求生欲。
“哈哈,抱歉抱歉,卡特斯顿小姐提醒我了。”
他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但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事不宜迟,能烦请各位带个路,我们去书房看看吗?”
玛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
“当然可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而客气。
“请随我来。”
我撑着拐杖站起来,赛琳娜立刻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我们一行人上了二楼。
走廊比一楼窄一些。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框擦得一尘不染,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玛丽在最前面带路。
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乔恩跟在她身后,目光四处打量着,似乎也在观察着什么。
赛琳娜扶着我走在中间。
贾斯汀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他的记事本,脸上努力维持着警探应有的严肃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紧张。
玛丽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深色的橡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
她握住把手,轻轻一转,推开了门。
“这里就是母亲生前的书房。”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踏进书房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间里的氛围吸引。
这是一间优雅而古朴的书房。
房间不算太大,但布局恰到好处。
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书的数量算不上多,但每一本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高低错落有致。
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微微泛白,那是被翻阅过多次的痕迹;有些则依然崭新,想来是还没来得及读的。
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正对着窗户。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庄园后花园的景色,此刻整片花园的花完全盛开,美得像一幅油画。
书桌旁立着一把高背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深绿色的毛毯,大概是伊凡太太读书时用来盖腿的。
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气息——想必那是用来防虫的香袋的味道。
“戴特比恩先生。”
玛丽太太开口,指向那张书桌。
“我们的母亲生前就将遗嘱放在那个抽屉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上面那层,左边第二个。”
贾斯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也在环顾。
玛丽和乔恩跟着走了进来,站在门边。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张书桌上——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想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想要知道,现场是否可能有什么证明遗嘱有问题的证据。
至于玛妮特和费尔斯,他们并没有上来。
刚才在楼梯口,我看见费尔斯轻轻揽着玛妮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玛妮特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费尔斯大概是在安抚情绪略有不安的妻子。
而莱叶和瓦莱乔。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见踪影。
从客厅出来的时候,莱叶依然靠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瓦莱乔则始终低着头,仿佛我们离开与否与他无关。
“我明白了,玛丽太太。”
贾斯汀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戴上手套,装模作样地走到书桌旁。
他先看了看书桌上摆着的几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缓缓拉开一个抽屉,往里面看了看,又合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向我飘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求助。
我在心里笑了笑。
“赛琳娜。”
我轻声说。
“扶我一把。”
“遵命,小姐。”
赛琳娜的手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
我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书桌。
贾斯汀见我过来,识趣地退到一旁。
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转向一旁的书架,继续装模作样地“调查”。
拿起一本书翻翻,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本。
我站在书桌前,目光缓缓扫过桌面。
书桌整理得十分整洁,如同我刚进这间书房时的第一感受一样,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正中央铺着一块深绿色的吸墨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干净。
吸墨布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羽毛书签,大概是伊凡太太生前最后读的那一本。
书的左边摆着一个墨水瓶架,上面放着五瓶墨水。
四瓶是深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墨渍,瓶口边沿也有干涸的墨迹——那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但最右边的那一瓶。
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瓶崭新的墨水。
瓶身干净得发亮,没有一丝墨渍,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如初。
瓶口的封蜡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崭新。
未拆封。
为什么要摆一瓶没用过的墨水在这里?
我收回目光,开始绕着书桌缓缓移动。
赛琳娜始终跟在我身旁,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绕过书桌的右侧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地毯,织着繁复的花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大概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地毯上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有人定期打扫。
但此刻,在那深红色的绒毛之间,我看见了什么。
一些细小的、暗色的斑点。
斑点的颜色很深,几乎融进地毯的红色里,如果不是特意低头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蹲下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得更紧了一些,确保我不会失去平衡。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斑点。
干的。
已经干透了。
但指尖触及的地方,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黏腻,那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我收回手,凑近鼻端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
墨水?
我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细小的深色斑点之上。
为什么会有墨水滴落在这里?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些痕迹。
深红色的绒毛间,暗色的斑点星星点点,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小的几乎看不清。
边缘有些已经渗进地毯的纤维深处,晕染开来。
看起来还很新。
是最近的。
会是有人篡改遗嘱的时候滴落的吗?
我的目光从地毯上抬起,落在那瓶崭新的墨水上。
不。
如果没有人说谎,那么遗嘱上的内容,很大概率是有人重新改写了一份。
很明显,伪造遗嘱并不是在这间书房里能做到的。
“玛丽太太。”
玛丽站在门边,听见我的声音,微微抬起眼。
“请问这间书房平时由谁打扫?”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平时……”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平时是由叶莲娜负责的。她是这里的女仆,专门打理母亲房间和书房的卫生。”
叶莲娜。
女仆。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能请她过来一下吗?”
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乔恩,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丝困惑。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质疑。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请一个女仆过来。这和遗嘱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请别在意,玛丽太太。”
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想贾斯汀先生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
贾斯汀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听见我的话,他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但这一次,他反应得很快。
“啊,是呢!”
他连忙合上书,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副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
“我也有话想要问问那位女仆小姐。咳咳,是的,很有必要。”
他的语气很笃定,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则出卖了他,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女仆来,只是本能地配合我。
玛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好吧。”
她点点头。
“我这就去叫她。”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乔恩站在原地,目光在我和贾斯汀之间来回打量。
我依旧静静地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墨迹上。
赛琳娜的手始终扶着我的臂弯。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玛丽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仆,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交叉在一起,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两人走进书房。
女仆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乔恩,最后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我的拐杖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没有多作停留。
“请问——”
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颤抖。
“是这位警官先生叫我吗?”
贾斯汀上前一步。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哦,别紧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努力营造出沉稳的感觉。
“是卡特斯顿小姐和我想要问一些问题。”
女仆的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穿着得体、一看就是贵族小姐的人,会有事问她这样身份卑微的女仆。
我微微上前一步。
“叶莲娜女士。”
我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而礼貌。
“您比我年长些,这样称呼您不知可否。”
女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她很少被人用“女士”这样的敬称称呼。
“您太客气了,卡特斯顿小姐。”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依然很轻。
“请叫我叶莲娜即可。”
“叶莲娜女士。”
我依然坚持这个称呼。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不知是否方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
“您请说吧。”
“请问这间书房是您打扫的吗?”
我的语气平静如常。
“一周您打扫几次?”
叶莲娜的双手依然交握在身前,但明显不像刚进来那般紧张。
“卡特斯顿小姐,这间屋子是我打扫的。”
她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一周我打扫三次,分别是周二、周四、周六。”
周二、周四、周六。
今天是周五。
我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最近的一次打扫是昨天,对吗?”
“是的。”
“即便伊凡太太已经过世了?”
叶莲娜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
“是的。伊凡太太生前对我不错,对我很和善,从不苛责。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便想着,至少打扫这个房间的习惯,要保留下来。”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点了点头。
“明白了。辛苦你了。”
叶莲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感激,也带着一丝不解——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问这些,又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
但她没有多问。
她只是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远去。
玛丽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我问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乔恩也是。
他靠在书架旁,双手抱在胸前,那双商人的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我。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贾斯汀身上。
贾斯汀正站在书架前,手里又拿起了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根本没在看书上的字。
他在等我开口。
我微微一笑。
“贾斯汀先生。”
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想必从刚才的对话中,您应该已经得到了一部分有用的信息吧。”
贾斯汀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
“啊——”
他合上书,清了清嗓子。
“咳咳,嗯,是呢。”
他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胸有成竹的警探。
他走到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个抽屉,又看了看地毯,最后抬起头,迎上玛丽和乔恩的目光。
“玛丽太太,乔恩先生。”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沉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紧张。
“我们……呃,接下来可能需要再向几位询问一些细节。关于那天的经过,关于莱特先生的行踪,还有一些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飘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总之。”
他深吸一口气。
“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呃,明天可能还要再叨扰。”
“戴特比恩先生客气了。”
她的声音依然礼貌而疏离。
“只要能查清真相,我们自然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
“天色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让法芙尼准备客房,几位今晚就在庄园住下吧。”
贾斯汀看向我。
我微微颔首。
“那就叨扰了。”
贾斯汀连忙说。
玛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乔恩跟在她身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便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贾斯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卡特斯顿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我面前。
“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贾斯汀,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您是说?”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哦,我的老天,卡特斯顿小姐,他们刚才的表情明显就不是那么信任我。”
“放轻松,你手里的警察证件又不是假的。”
我略带调侃的意味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