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迷案(三)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3/28 18:19:51 字数:9764

我们的对话从接待室转移到了客厅。

客厅比接待室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长条橡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略小一些的水晶吊灯。

椅子是高背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很明显,这是他们一家人平日里汇聚在一起用餐的地方。

我和贾斯汀在左侧第二、第三的位置坐下。

赛琳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法芙尼先生和一位年轻女仆此刻正将一份份精致的点心端上桌。

白色的瓷盘里摆着刚烤好的曲奇,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细碎的糖霜,还点缀着几颗杏仁碎。

另一只托盘上放着银质的茶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红茶的清香随着水汽飘散开来。

坐在主位的是玛丽女士。

她的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接下来,按照顺序依次是。

乔恩坐在玛丽左手边,脸上挂着商人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和贾斯汀。

玛妮特坐在乔恩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神情比她的姐姐柔和得多。

费尔斯挨着妻子坐下。

再过去是莱叶,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摆在桌上,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最后是瓦莱乔,他缩在椅子的角落,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茶杯。

“请别客气,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

玛丽女士微微颔首。

老实说,曲奇烤得十分诱人。

金黄的色泽,恰到好处的焦边,还有那飘进鼻端的黄油香气——我的味蕾在抗议,催促我快些品尝。

但母亲多年来的教诲,时刻提醒着我:淑女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仪态。

我轻轻拿起一块曲奇,动作优雅而缓慢。

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黄油的香浓和糖霜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杏仁碎增添了一丝坚果的香气。

确实烤得很好。

我用随身携带的手巾轻轻遮住嘴角,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那一小口的余韵。

至于身旁的贾斯汀,他也十分注重自己的行为礼仪。

他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虽然他的礼仪不如贵族子弟那般,但也算得体,想来是临行前特意准备过的。

享用过几口茶点后,贾斯汀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先生、太太。”

他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几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警探。

“承蒙查尔顿先生的厚爱,让我来到这里调查这一起案子。我们事不宜迟,还是即刻进入正题吧。”

他顿了顿。

“那份遗嘱,不知现在在何处呢?”

“戴特比恩先生。”

玛丽接过话头。

“那份遗嘱现在在考辛斯律师手里,他是我们家的世交,也是母亲生前的私人律师。”

“戴特比恩先生。”

乔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

“我想暂时我们还不急着聊遗嘱的事。老实说,莱特也还没有到。”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是吗。”

贾斯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他的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那么,可否和我们讲讲,有关遗嘱的问题呢?”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在座的各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费尔斯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乔恩,最后将目光投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哦,我想这点没什么问题吧,你们说呢?”

大家都点了点头——玛丽的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玛妮特点了点,带着一丝犹豫;乔恩点头点得很干脆;莱叶耸了耸肩,算是回应;瓦莱乔则始终低着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好吧,那就由我开始说吧。”

费尔斯接过话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是一个礼拜前的夜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天夜里,我们终于忙完了伊凡女士,也就是我们的母亲的葬礼。葬礼办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坏了。那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下的长桌。

“——在这张桌子上,考辛斯律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个装有母亲遗嘱的盒子。”

“当时在场的有我,玛丽,乔恩,我的妻子玛妮特,还有莱特。我们五人,加上考辛斯律师,一共六人。”

他深吸一口气。

“盒子里只有一份文件,就是母亲的遗嘱。考辛斯先生亲自宣读的。遗嘱的内容很简短,但很清楚——”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复述那句他已经听过一遍、却至今难以忘记的话。

“‘主在上,我伊凡·瓦尔莎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这栋庄园在内,全部留给我的儿子,莱特·莫特比。’”

他的话音落下。

“伊凡·瓦尔莎。”

费尔斯补充道。

“落款是母亲的全名,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贾斯汀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

“坦白说。”

费尔斯苦笑了一下。

“这份遗嘱让我们都有些惊讶。”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上,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保持着从容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嘴角抿成一条细线。

她没有说话,但那张紧绷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她的丈夫乔恩坐在一旁,脸上依然挂着商人式的笑容,但那笑容显然有些僵硬了,嘴角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玛妮特的反应更柔和一些,但那份失落却更加明显。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只是呆呆地望着杯中已经凉透的红茶。

她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费尔斯的手悄悄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那是丈夫给予妻子的无声安慰。

“而听到遗嘱内容的考辛斯律师也有些惊讶。”

费尔斯继续说道。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检查了签名和日期,最后才确认这份遗嘱确实有效。”

“而莱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莱特,则是大笑起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看见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乔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

玛妮特抬起头,眼里的红晕更深了一层。

费尔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两个孩子。

莱叶。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不过看起来心事重重。

而瓦莱乔

他一直低着头。

他们两个人的行为有些古怪。

“至于后来”

费尔斯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

“坦白说,我认为这份遗嘱有很大的问题。那天晚上,等莱特离开后,我便对考辛斯律师提出建议,将这份遗嘱先收起来,我们希望请伦敦的苏格兰场警署派人过来鉴别这份遗嘱的真伪。”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

“遗嘱平时放在何处?是否有他人知晓?”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没想到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姐”会突然发问。

费尔斯率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我,语气客气而耐心。

“遗嘱平时放在我们母亲的书房里。书房的抽屉里,那个抽屉。”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抽屉平时没有上锁。书房也没有。”

我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实际上,如果有人想要修改遗嘱内容,乃至伪造一份,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该怎么说呢。”

费尔斯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字迹虽然有些难以辨别,但是那张遗嘱的破旧程度,我敢说绝对不是近期的。我和考辛斯律师都仔细看过,那纸张的边角都有些发黄了,折痕处也有些磨损——那是时间久了才会有的痕迹。”

“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

玛丽接过话头。

“遗嘱的纸张,甚至连考辛斯先生都认为没有问题。但是考辛斯先生说——”

她顿了顿。

“一开始,我们的母亲口述的时候,是亲口说道,将遗产平均分给我们三人。”

“结果,遗嘱的内容则是将遗产全部留给莱特先生,对吗?”

我简单的总结了内容。

“没错。”

费尔斯叹了口气。

“那个晚上,我们都很不解,甚至有些——闹得不可开交。”

他的目光扫过玛丽和乔恩,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玛妮特。

玛妮特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莱特他——”

费尔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他毫不忌讳地马上要带走所有遗产,说是母亲的遗愿,谁也不能阻拦。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乔恩拦着,他大概已经把那幅挂在墙上的油画摘下来带走了。”

乔恩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最后。”

费尔斯继续说。

“还是我们拜托了考辛斯先生,至少留到等苏格兰场的警察调查一下这份遗嘱的真伪之后,再做决定。考辛斯先生答应了,把遗嘱锁回他的保险箱里,钥匙他自己保管。”

我静静地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玛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那是一个长女被剥夺了应得之物后的愤怒。

乔恩的表情更直接一些,商人惯有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

玛妮特始终低着头,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眼眶一直泛着红,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强忍着泪水的模样。

费尔斯坐在她身旁,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表情比其他人克制得多,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偶尔叹出的气,出卖了他内心的烦闷。

我收回目光,轻轻拿起面前的茶杯。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彻底凉了,但我还是抿了一口。

“明白了。”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费尔斯。

“费尔斯先生,我想问一句——”

“请说。”

“莱特先生。”

我一字一顿。

“平日里,和伊凡太太的关系如何?”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我看见玛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乔恩直接翻了个白眼。

费尔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卡特斯顿小姐。”

费尔斯苦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莱特他……坦白说,平日里很少来探望母亲。他住在格洛斯特镇上,离这里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有时候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他人影,有些时候,家中有聚会,派人去请他来吃顿饭,他总是推三阻四,说什么生意忙、走不开——”

“生意?”

乔恩冷笑一声。

“他那也叫生意?在酒馆里和那些狐朋狗友喝到半夜,然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

“乔恩。”

玛丽轻声打断了他,但那双眼睛里,分明也带着同样的不屑。

乔恩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玛妮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去年冬天,母亲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差,她咳得厉害,卧床不起。我们轮流照顾她,日夜守着,玛丽姐姐熬了好几个通宵,乔恩先生冒着大雪去请医生,费尔斯跑前跑后买药熬药——”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莱特他……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一刻钟,说是有事,就走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母亲……母亲那时候还问,莱特呢?莱特怎么没来?我们只能说,他有事,忙,过两天就来。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费尔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我静静地听着。

贾斯汀一直低着头记录,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表情。记事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根据现有的信息,可以梳理出这样一条线索——

考辛斯律师能证实,伊凡女士口述遗嘱时,内容是将遗产三等分,分给三个子女。

但是在揭晓遗嘱的那天,遗嘱的内容变成了将全部财产留给莱特先生。

而放置遗嘱的书房和书桌抽屉,均无上锁。

假设考辛斯律师的记忆并未出错,那么大概率,遗嘱被某人动过手脚。

但问题在于,遗嘱的破旧程度又不像是近期伪造的。

根据费尔斯先生所说,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折痕处有细微的裂痕,不是一夜之间能伪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件案子的核心问题在于。

是谁,对遗嘱动了手脚?

并且,他是用什么手段,将遗嘱做得天衣无缝的?

从受益的角度去思考,毫无疑问,莱特的受益是最大的。

会是他本人动的手脚吗?

不。

莱特本人几乎不回这个家。

根据玛妮特所说,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即便来了也只是匆匆一面。

他的行为,在这个家中的一点一滴,想必都会受到其他人的严格监视——尤其是玛丽和乔恩,他们对他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如果他频繁出入书房,不可能不被发现。

那么,是在座的人中,有人和莱特私通了吗?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的愤怒,是真实的。

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情绪。

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双眼睛里压抑的不甘。

乔恩的不屑,也是真实的。

他对莱特的那声冷哼,那翻起的白眼,还有话语里毫不掩饰的鄙夷,那是长期积压的不满在那一刻的流露。

玛妮特的悲伤,更是真实的。

她泛红的眼眶,滑落的眼泪,还有提起母亲时的哽咽,那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怀念,以及对那个不孝弟弟的失望。

费尔斯的克制,或许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滑,但他看向玛妮特时的温柔,握住她的手时的力度,那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疼惜,也是对这个家真实的牵挂。

他们的愤怒和悲哀,看起来并不像是伪装的。

令我在意的,是另外两个人。

莱叶。

还有瓦莱乔。

他们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抬起过头,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谢谢各位的坦诚。”

我的声音平静如常,打断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不知各位是否能让我们拜访一下伊凡女士的那间书房?”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玛丽身上。

“我想,我们的神探贾斯汀先生,也会想着勘探一下现场吧。”

贾斯汀依然低着头,沉浸在记录的世界里。

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

然后,笔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那双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现实与梦境。

“哎?”

他张开嘴。

“我?”

哎——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一秒,我看见赛琳娜的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去。

她的动作极快。

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贾斯汀后腰的一小块肉,然后——

掐。

“啊——!”

贾斯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玛丽微微皱眉,乔恩一脸困惑,玛妮特被吓了一跳,费尔斯眨了眨眼。

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啊!对,是我!”

贾斯汀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那笑容里写满了求生欲。

“哈哈,抱歉抱歉,卡特斯顿小姐提醒我了。”

他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但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事不宜迟,能烦请各位带个路,我们去书房看看吗?”

玛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

“当然可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而客气。

“请随我来。”

我撑着拐杖站起来,赛琳娜立刻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我们一行人上了二楼。

走廊比一楼窄一些。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框擦得一尘不染,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玛丽在最前面带路。

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乔恩跟在她身后,目光四处打量着,似乎也在观察着什么。

赛琳娜扶着我走在中间。

贾斯汀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他的记事本,脸上努力维持着警探应有的严肃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紧张。

玛丽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深色的橡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

她握住把手,轻轻一转,推开了门。

“这里就是母亲生前的书房。”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踏进书房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间里的氛围吸引。

这是一间优雅而古朴的书房。

房间不算太大,但布局恰到好处。

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书的数量算不上多,但每一本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高低错落有致。

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微微泛白,那是被翻阅过多次的痕迹;有些则依然崭新,想来是还没来得及读的。

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正对着窗户。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庄园后花园的景色,此刻整片花园的花完全盛开,美得像一幅油画。

书桌旁立着一把高背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深绿色的毛毯,大概是伊凡太太读书时用来盖腿的。

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气息——想必那是用来防虫的香袋的味道。

“戴特比恩先生。”

玛丽太太开口,指向那张书桌。

“我们的母亲生前就将遗嘱放在那个抽屉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上面那层,左边第二个。”

贾斯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也在环顾。

玛丽和乔恩跟着走了进来,站在门边。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张书桌上——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想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想要知道,现场是否可能有什么证明遗嘱有问题的证据。

至于玛妮特和费尔斯,他们并没有上来。

刚才在楼梯口,我看见费尔斯轻轻揽着玛妮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玛妮特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费尔斯大概是在安抚情绪略有不安的妻子。

而莱叶和瓦莱乔。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见踪影。

从客厅出来的时候,莱叶依然靠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瓦莱乔则始终低着头,仿佛我们离开与否与他无关。

“我明白了,玛丽太太。”

贾斯汀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戴上手套,装模作样地走到书桌旁。

他先看了看书桌上摆着的几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缓缓拉开一个抽屉,往里面看了看,又合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

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向我飘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求助。

我在心里笑了笑。

“赛琳娜。”

我轻声说。

“扶我一把。”

“遵命,小姐。”

赛琳娜的手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

我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书桌。

贾斯汀见我过来,识趣地退到一旁。

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转向一旁的书架,继续装模作样地“调查”。

拿起一本书翻翻,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本。

我站在书桌前,目光缓缓扫过桌面。

书桌整理得十分整洁,如同我刚进这间书房时的第一感受一样,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正中央铺着一块深绿色的吸墨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干净。

吸墨布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羽毛书签,大概是伊凡太太生前最后读的那一本。

书的左边摆着一个墨水瓶架,上面放着五瓶墨水。

四瓶是深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墨渍,瓶口边沿也有干涸的墨迹——那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但最右边的那一瓶。

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瓶崭新的墨水。

瓶身干净得发亮,没有一丝墨渍,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如初。

瓶口的封蜡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崭新。

未拆封。

为什么要摆一瓶没用过的墨水在这里?

我收回目光,开始绕着书桌缓缓移动。

赛琳娜始终跟在我身旁,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绕过书桌的右侧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地毯,织着繁复的花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大概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地毯上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有人定期打扫。

但此刻,在那深红色的绒毛之间,我看见了什么。

一些细小的、暗色的斑点。

斑点的颜色很深,几乎融进地毯的红色里,如果不是特意低头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蹲下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得更紧了一些,确保我不会失去平衡。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斑点。

干的。

已经干透了。

但指尖触及的地方,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黏腻,那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我收回手,凑近鼻端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飘进鼻腔。

墨水?

我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细小的深色斑点之上。

为什么会有墨水滴落在这里?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些痕迹。

深红色的绒毛间,暗色的斑点星星点点,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小的几乎看不清。

边缘有些已经渗进地毯的纤维深处,晕染开来。

看起来还很新。

是最近的。

会是有人篡改遗嘱的时候滴落的吗?

我的目光从地毯上抬起,落在那瓶崭新的墨水上。

不。

如果没有人说谎,那么遗嘱上的内容,很大概率是有人重新改写了一份。

很明显,伪造遗嘱并不是在这间书房里能做到的。

“玛丽太太。”

玛丽站在门边,听见我的声音,微微抬起眼。

“请问这间书房平时由谁打扫?”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平时……”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平时是由叶莲娜负责的。她是这里的女仆,专门打理母亲房间和书房的卫生。”

叶莲娜。

女仆。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能请她过来一下吗?”

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乔恩,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丝困惑。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质疑。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请一个女仆过来。这和遗嘱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请别在意,玛丽太太。”

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想贾斯汀先生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

贾斯汀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听见我的话,他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但这一次,他反应得很快。

“啊,是呢!”

他连忙合上书,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副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

“我也有话想要问问那位女仆小姐。咳咳,是的,很有必要。”

他的语气很笃定,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则出卖了他,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女仆来,只是本能地配合我。

玛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好吧。”

她点点头。

“我这就去叫她。”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乔恩站在原地,目光在我和贾斯汀之间来回打量。

我依旧静静地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墨迹上。

赛琳娜的手始终扶着我的臂弯。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玛丽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仆,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深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交叉在一起,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两人走进书房。

女仆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乔恩,最后落在我和贾斯汀身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我的拐杖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没有多作停留。

“请问——”

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颤抖。

“是这位警官先生叫我吗?”

贾斯汀上前一步。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警探,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哦,别紧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努力营造出沉稳的感觉。

“是卡特斯顿小姐和我想要问一些问题。”

女仆的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穿着得体、一看就是贵族小姐的人,会有事问她这样身份卑微的女仆。

我微微上前一步。

“叶莲娜女士。”

我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而礼貌。

“您比我年长些,这样称呼您不知可否。”

女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她很少被人用“女士”这样的敬称称呼。

“您太客气了,卡特斯顿小姐。”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依然很轻。

“请叫我叶莲娜即可。”

“叶莲娜女士。”

我依然坚持这个称呼。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不知是否方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

“您请说吧。”

“请问这间书房是您打扫的吗?”

我的语气平静如常。

“一周您打扫几次?”

叶莲娜的双手依然交握在身前,但明显不像刚进来那般紧张。

“卡特斯顿小姐,这间屋子是我打扫的。”

她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一周我打扫三次,分别是周二、周四、周六。”

周二、周四、周六。

今天是周五。

我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最近的一次打扫是昨天,对吗?”

“是的。”

“即便伊凡太太已经过世了?”

叶莲娜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

“是的。伊凡太太生前对我不错,对我很和善,从不苛责。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便想着,至少打扫这个房间的习惯,要保留下来。”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点了点头。

“明白了。辛苦你了。”

叶莲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感激,也带着一丝不解——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问这些,又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

但她没有多问。

她只是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远去。

玛丽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我问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乔恩也是。

他靠在书架旁,双手抱在胸前,那双商人的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我。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贾斯汀身上。

贾斯汀正站在书架前,手里又拿起了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表情看起来很专注,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根本没在看书上的字。

他在等我开口。

我微微一笑。

“贾斯汀先生。”

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想必从刚才的对话中,您应该已经得到了一部分有用的信息吧。”

贾斯汀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

“啊——”

他合上书,清了清嗓子。

“咳咳,嗯,是呢。”

他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胸有成竹的警探。

他走到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个抽屉,又看了看地毯,最后抬起头,迎上玛丽和乔恩的目光。

“玛丽太太,乔恩先生。”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沉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紧张。

“我们……呃,接下来可能需要再向几位询问一些细节。关于那天的经过,关于莱特先生的行踪,还有一些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飘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总之。”

他深吸一口气。

“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呃,明天可能还要再叨扰。”

“戴特比恩先生客气了。”

她的声音依然礼貌而疏离。

“只要能查清真相,我们自然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

“天色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让法芙尼准备客房,几位今晚就在庄园住下吧。”

贾斯汀看向我。

我微微颔首。

“那就叨扰了。”

贾斯汀连忙说。

玛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乔恩跟在她身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便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贾斯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卡特斯顿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我面前。

“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贾斯汀,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您是说?”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哦,我的老天,卡特斯顿小姐,他们刚才的表情明显就不是那么信任我。”

“放轻松,你手里的警察证件又不是假的。”

我略带调侃的意味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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