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贾斯汀刚准备下楼。
楼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你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尖锐而愤怒，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是乔恩的声音。
“乔恩哥哥——”
另一个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你这样的态度真的好吗？要知道，这栋房子可都是我们的母亲留给我的。你们现在还能住在这里，可都是我大发慈悲。”
“你——！”
乔恩的声音噎住了。
“莱特，求你了，你别这样。”
玛妮特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哀求，也带着一丝颤抖。
“玛妮特姐姐——”
那懒洋洋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想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请来的警探应该是今天到达。他在哪呢？”
我和贾斯汀此时正好走下最后几级楼梯。
客厅里的灯光倾泻而来，照亮了我们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
我看见乔恩站在客厅中央，脸颊涨得通红，双拳紧握，像是随时要扑上去打人。
玛妮特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玛丽站在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费尔斯似乎不在。
而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他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领口系着一条花哨的丝巾。
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带着傲慢，带着轻蔑，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厌恶感。
莱特·莫特比。
伊凡太太的三儿子。
他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越过乔恩和玛妮特，落在我们身上。
他看着贾斯汀。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哦，想必这一位就是苏格兰场来的警探了吧。”
他的声音拉得很长，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穿着还真是——穷酸呢。”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毫不掩饰。
我看见贾斯汀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站在我身旁，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这家伙真讨厌。”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莱特。
他的目光从贾斯汀身上移开，然后。
落在了我身上。
不。
是落在了我和赛琳娜身上。
随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哦，我的天哪。”
他的声音变了。
刚才的刻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优雅的惊叹。
他迈开步子，向我们走来。
步伐轻盈，姿态做作，像一只在展示羽毛的公孔雀。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距离太近了。
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道，混着淡淡的酒气，他大概来之前喝过酒。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
那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舌头，让人浑身不舒服。
“您？”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您是？”
我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手中的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保持着我的平衡。
“莱特先生，您好。”
我的声音平静而疏离。
“我的名字是艾丝，艾尔黛丝·卡特斯顿。”
“卡特斯顿——卡特斯顿——”
“哦，真是如此美妙的名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太过热情，热情得让人作呕。
“卡特斯顿小姐，不知道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共享晚餐呢？”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更近了。
然后。
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动作缓慢而轻佻，手指微微弯曲，向我的脸颊伸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令人厌恶的光芒。
下一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距离我的脸颊不到三寸。
但那只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我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大概是赛琳娜的目光。
她没有动。
没有出声。
那双惯于观察阴影的灰色眼眸，此刻微微抬起，直视着莱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有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空气中蔓延。
莱特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笑容凝固了。
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结。
三秒。
大概只过了三秒。
我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在这三秒内头脑想着什么。
他的手缓缓放下。
随后，他退后一步，拉开与我们的距离。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硬了，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真是失礼了，卡特斯顿小姐。”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赛琳娜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莱特先生。”
我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多谢您的邀请，不过我想，既然是晚宴，想必还是和大家一起吃比较好，您意下如何？。”
莱特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卡特斯顿小姐提议自然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又忍不住向赛琳娜飘去，然后又飞快地收回。
“那——我们餐桌上再见。”
他说着，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向客厅深处走去。
那背影，少了刚才的趾高气扬，多了几分狼狈。
乔恩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玛丽似乎在惊讶赛琳娜的身份。
玛妮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 ▲ ▲
晚餐的时间很快到了。
客厅里的长桌被重新布置过。
白色的桌布铺得平整，银质的烛台上插着崭新的蜡烛，烛光摇曳，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座位和中午的时候近乎相似。
玛丽依然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乔恩坐在她左手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商人式的笑容，仿佛下午的愤怒从未发生过。
玛妮特坐在乔恩旁，神情比白天平和了些，但眉眼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忧郁。
费尔斯挨着她坐下，一只手偶尔覆上她的手背。
莱叶依然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四处游荡，偶尔落在我身上，偶尔落在莱特身上。
瓦莱乔依然缩在椅子的角落里，低着头，仿佛整个晚餐与他无关。
而贾斯汀。
我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我左侧的贾斯汀，又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莱特，贾斯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晚餐开始前，莱特似乎打算坐在我身旁。
他那双眼睛一直往我这边飘，脚步也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移动。
结果贾斯汀先下手为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左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抬起头，冲莱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莱特先生，这里有人了。”
莱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您瞧见那家伙刚才的脸色了吗？”
贾斯汀偷偷朝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那家伙的脸色和变色龙简直有的一比。”
我轻轻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至于赛琳娜。
本来她坚持要站在我身后，像往常一样。
但法芙尼先生出现在她身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坚持。
“这位小姐，请入座吧。您虽然是卡特斯顿小姐的贴身女仆，但来者是客，站着用餐绝非我们庄园的待客之道。我已经为您安排了座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右侧的空位上。
“就在卡特斯顿小姐身旁。”
赛琳娜看向我。
我微微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坐了下来。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坐下。
就这样，一场气氛并不算愉悦的晚餐开始了。
服侍我们的是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
法芙尼站在长桌的一端，动作优雅地为众人斟酒；叶莲娜则穿梭在餐桌旁，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
她的动作轻捷而熟练，但每当经过我身边时，她的目光总会忍不住向我飘来，那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第一道菜是前菜。
精致的鹅肝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块烤得金黄的面包。鹅肝上点缀着几滴深色的酱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鹅肝，放在面包上，送入口中。
鹅肝入口即化，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油脂香气。
那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烤面包的酥脆与麦香。
酱汁微微带些酸甜，解了鹅肝的腻，让整道菜的口感更加平衡。
“这道鹅肝做得真好。”
玛妮特轻声说，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法芙尼先生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确实。”
费尔斯附和道，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比镇上那家餐厅做的还要出色。”
乔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满足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玛丽微微颔首，算是认同。
莱叶懒洋洋地叉起一块鹅肝，嚼了嚼，然后挑了挑眉——那表情大概算是赞赏。
就连莱特，也没有挑剔。
他吃了一口，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至少没有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我慢慢享用着这一小份前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法芙尼先生的手艺，值得这样的赞美。
前菜过后，第二道是汤。
蔬菜汤被盛在白色的汤碗里，汤汁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切成细丁的胡萝卜、芹菜和洋葱。几片新鲜的香草浮在汤面上，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我拿起汤匙，轻轻舀起一勺。
汤汁入口温热，鲜甜清爽。
蔬菜的甜味被完全煮了出来，融进汤里，每一口都带着田野的气息。
香草的清香恰到好处地提升了汤的层次，让人忍不住想多喝几口。
大家都喝得很愉快。
玛妮特双手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乔恩喝得很快，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然后抬头看向叶莲娜，那眼神分明在问“还能再来一碗吗”。
费尔斯喝得不紧不慢，偶尔和玛妮特低声交谈几句。
玛丽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每一勺都喝得从容不迫。
莱叶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那表情像是在说“还行吧”。
瓦莱乔始终低着头，默默地喝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至于莱特。
他喝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汤太淡了。”
他把汤匙往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法芙尼，你今天的盐是不是放少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法芙尼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恭敬。
“莱特先生，这道蔬菜汤是按照伊凡太太生前的配方做的。她一直喜欢清淡些的口味——”
“母亲喜欢，不代表我喜欢。”
莱特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我的口味难道不应该被考虑吗？”
没有人说话。
乔恩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
玛妮特低下头，或许是因为这个弟弟感到羞耻。
费尔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着。
玛丽面无表情，但那握着餐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莱特。”
玛丽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我们面前就算了，可是别忘了，这里还有客人，这是晚餐。保持应有的礼仪。”
莱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汤匙，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不高兴”。
第三道是副菜。
炸鳕鱼排被端上桌时，金黄酥脆的外皮还在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鱼排旁边配着一小撮柠檬皮屑和几片新鲜的柠檬。
这道菜显然很对男士们的胃口。
乔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第一个动手，叉起一块鱼排，直接送进嘴里。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的声响，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连连点头。
费尔斯也吃得很高兴，他滴了些许柠檬细细品味，然后品尝起来。
莱叶难得地坐直了身子，叉起一块鱼排，大口大口地吃着。
就连莱特，在吃了第一口之后，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他嚼了嚼，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这道菜他也喜欢。
贾斯汀的表情也十分满足，看样子他很喜欢。
至于太太们。
玛丽只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刀叉。
她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玛妮特也吃得不多，尝过之后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别的。
我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鱼排。
金黄酥脆的外皮确实诱人，香气也很浓郁。
但我对炸制的食物一向不太感兴趣，母亲也教育我，淑女不应贪恋过于油腻的食物。
我将那一小块鱼排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鱼肉鲜嫩，火候掌握得很好。
但我只吃了这一口。
然后，我便放下了刀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红酒的醇厚在唇齿间弥漫，冲淡了那一丝油腻感。
赛琳娜坐在我身旁，默默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第四道是主菜。
红酒熏羊排被端上桌时，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羊排外皮微微焦黄，切开时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质。
红酒的香气和香料的芬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渗进肉的每一丝纹理里。
盘底铺着一层烤蔬菜——胡萝卜、土豆、小洋葱，都染上了肉汁和红酒的颜色，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道菜赢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乔恩吃得眉开眼笑，一边吃一边称赞。
“这个羊排烤得真好！法芙尼，你这手艺简直可以去伦敦开餐厅了。”
费尔斯连连点头，嘴里还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
“确实，确实。这火候掌握得太好了。”
玛妮特也难得地多吃了几口，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玛丽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将整块羊排都吃完了。
就连莱特，在吃下第一口之后，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嗯——”
他咀嚼着，咽下去，然后难得地开口称赞。
“这个还不错。比我在伦敦吃过的那些餐厅做得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看来法芙尼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话说得依然刻薄，但至少是称赞。
我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羊排。
肉质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红酒的醇厚和香料的芬芳完美地平衡了羊肉的膻味，只留下浓郁的肉香在唇齿间弥漫。
烤蔬菜吸收了肉汁的精华，软糯香甜，每一口都是享受。
我细细地品味着。
这道菜确实做得好。
火候精准，调味得当，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法芙尼先生的手艺，配得上所有人的称赞。
我吃完了一整块羊排，又吃了一块烤土豆。
然后，我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赛琳娜也吃完了她那份。
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一些，但动作依然优雅，看不出任何粗鲁。
最后一道是甜品。
煎饼被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薄薄的饼皮煎得金黄，表面微微鼓起，淋上金黄色的蜂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蜂蜜顺着饼皮缓缓流下，滴落在白瓷盘里，像是融化的琥珀。
太太们对这道甜品都赞不绝口。
玛妮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接过叶莲娜递来的煎饼，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小块，蘸了蘸蜂蜜，送入口中。
然后，她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真好吃。”
她轻声说。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煎饼了。”
玛丽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回忆什么。
就连赛琳娜，在吃了一口之后，也微微点了点头。
至于我。
我看着放置在面前盘中的煎饼，切开一小块，蘸了蘸蜂蜜，送入口中。
煎饼外酥里嫩，带着淡淡的蛋香和奶香。
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不浓不淡，正好衬托出煎饼本身的香味。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允许我吃这些甜腻的点心，那时候我还不用时刻维持淑女的仪态。
我默默地吃着。
一块。
又一块。
等我回过神来，盘子已经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赛琳娜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轻咳一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我的耳朵，大概有些发烫。
贾斯汀坐在一旁，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大概是在想，原来我也会吃这么多。
我装作没看见。
法芙尼先生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各位还满意今晚的晚餐吗？”
“满意，当然满意。”
乔恩第一个回应，拍了拍肚子。
“法芙尼，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就连莱特，也没有再挑刺。
他只是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晚餐在一片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