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摆着一套茶具。
茶壶是白色的瓷质,绘着淡雅的蓝色花纹,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茶杯,同样是白底蓝花,杯壁上还隐约能看见细小的水珠。
“各位。”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在一旁传来,他面向我们,声音沉稳而恭敬。
“这是今晚的收尾茶点,茉莉红茶。同样也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茶。”
叶莲娜站在他身旁,双手捧着茶壶,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注入每一只茶杯。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没有溅出一滴。
茶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清新淡雅,带着茉莉花特有的芬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赛琳娜站起身。
“法芙尼先生,对于泡茶,我也有些心得,请让我来帮忙吧。”
“这位小姐。”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语气温和却坚定。
“请您坐下。今晚您是客人,服侍的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赛琳娜顿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重新坐下。
叶莲娜端着托盘,依次走到每一个人身旁。
放下茶具和茶勺。
先是从主位开始。
玛丽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是母亲喜欢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
“每年春天,她都会让人从伦敦买最好的茉莉花茶回来。她说,只有这个牌子的茶,才能让她想起年轻时在伦敦的日子。”
乔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清香淡雅,不像有些茶那么涩。”
玛妮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眶又有些泛红。
费尔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也点了点头。
莱叶懒洋洋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挑了挑眉,瓦莱乔依然低着头,接过茶杯时飞快地看了叶莲娜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默默地喝着。
叶莲娜走到我面前。
她双手捧着茶杯,递给我。
“卡特斯顿小姐,请慢用。”
我接过茶杯,向她点头。
“谢谢。”
茶杯入手温热,正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我轻轻抿了一口。
茉莉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清新淡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红茶的醇厚恰到好处地衬托着花香,既不会太过浓郁掩盖了茉莉的芬芳,也不会太过寡淡让人觉得无味。
确实是一杯好茶。
赛琳娜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她先是将茶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贾斯汀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个茶真好喝。”
他小声对我说。
“比我们在伦敦喝的那些红茶都香。”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
点点头,回应着贾斯汀。
就在这时——
“这是什么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莱特端着茶杯,皱着眉头看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汤,脸上写满了厌恶。
“茉莉红茶?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淡得像水一样。”
他放下茶杯,那动作有些重,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法芙尼!”
他抬高声音。
“给我换一杯!我要喝奶糖咖啡——要热的,糖要多放,奶也要多放!别拿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糊弄我!”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乔恩的脸色沉了下去。
玛妮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玛丽的眉头皱了皱,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法芙尼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但他很快恢复了恭敬的表情,微微欠身。
“是,莱特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沉稳。
叶莲娜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不一会儿,法芙尼端着一只白色的瓷杯走了回来。
杯子里是深褐色的咖啡,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泡,奶泡上还撒着一些肉桂粉。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奶香和糖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莱特接过杯子,用茶勺搅了搅,然后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嗯,这还差不多。”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法芙尼,你早该这样的。什么茉莉红茶,那是老太太喝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那只白色的瓷杯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咖啡溅了一地。
他的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喉咙。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他的脸色在变。
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惨白,再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然后——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砰!”
整个人摔在餐桌上,又滑落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
一动不动。
客厅里一片死寂。
“啊——!”
玛妮特的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但她的尖叫还没有完全冲出喉咙,就被另一个动作打断了。
赛琳娜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我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我身侧掠过,然后——
“啪!”
“啪!”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我手中的茶杯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贾斯汀手中的茶杯也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同样碎成碎片。
茶水溅了我一身,裙摆上湿了一大片。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抬起头,看向赛琳娜。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莱特身上。
落在他那张青紫色的脸上。
落在他那睁得大大的、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上。
然后,她转向我。
“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茶有问题,快吐出来。”
“不,赛琳娜。”
我摇摇头。
“如果茶有问题,我想此刻,我们应该都和莱特先生一样,毒发身亡了吧。”
赛琳娜愣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离我的口腔不到一寸。
显然她刚才明显顾不上礼仪,也要让我吐出来。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过客厅里的其他人。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比刚才更加可怕。
我看见——
玛妮特整个人瘫软在费尔斯怀里,脸色惨白。
乔恩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一动不动。
玛丽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恐惧。
莱叶,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莱特。
瓦莱乔——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法芙尼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叶莲娜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我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裙摆上的茶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茶渍,又看了看墙上那只茶杯的碎片,最后看向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莱特·莫特比。
几分钟前还趾高气扬地喝着奶糖咖啡。
几分钟前还在抱怨茉莉红茶太淡。
现在——
现在,他死了。
死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死在这间客厅里。
死在这张餐桌旁。
死在这杯他非要喝的、与众不同的奶糖咖啡里。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恐惧。惊慌。茫然。呆滞。
赛琳娜已经站回我的身后,她低声说。
“对不起,小姐。”
“我——”
“不必道歉。”
我收回了目光,看向她,随后说道。
“就第一反应来说,你的判断是对的。”
“那,小姐,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玛丽已经回过神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莱特身边,低头看着他的尸体。
乔恩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玛妮特依然瘫软在费尔斯怀里,把脸埋在丈夫的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费尔斯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莱特身上。
莱叶坐直了身子,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莱特。
而瓦莱乔——
他缩在椅子里,双手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双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我收回目光。
“贾斯汀。”
贾斯汀还愣在原地。
听见我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啊?在!”
“保护好现场。”
我说。
“从现在起,这间客厅里的一切都不许动。任何人不得离开。”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明白!”
他转向众人,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各位,请保持冷静。任何人都不要离开这间客厅,也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不——!”
玛妮特从费尔斯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
“莱特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
她说着,就要往莱特身边扑去。
费尔斯连忙抱住她。
“玛妮特!冷静点!”
“可是——”
“玛妮特!”
玛丽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冰。
玛妮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费尔斯怀里。
玛丽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听警探的话。不要动。”
玛妮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费尔斯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花园的沙沙声。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到莱特的尸体旁。
赛琳娜紧跟在我身后。
我低头看着那张青紫色的脸。
毒发得很快。
从喝下咖啡到倒地,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毒性剧烈,发作迅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致死的毒药,种类不多。
我的目光落在他嘴边。
那里有一丝白沫,混着咖啡的深色液体,已经干涸了。
我蹲下身——赛琳娜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臂弯,帮我稳住重心。
我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衣领的一角。
脖子上的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紫色的斑块。
我又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泛着青紫色。
同样,也是中毒的迹象。
我站起身。
“小姐。”
赛琳娜轻声问。
“是什么毒?”
我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进一步检验。”
我的目光落在那滩咖啡渍上,落在那些茶杯的碎片上,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然后,我开口了。
“法芙尼先生。”
法芙尼站在一旁,听见我的声音,整个人微微一颤。
“在。”
他的声音沙哑。
“今晚的奶糖咖啡——”
我一字一顿。
“是你亲手泡的,对吗?”
“是的,卡特斯顿小姐。”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颤抖,但他依然努力维持着管家的体面,脊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莱特的座位附近。
方才吃饭的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众人的桌子只留下茶杯和茶具。
而那只装着奶糖咖啡的杯子——
它倒在莱特身旁的地板上,碎成了几片。
深色的咖啡液已经渗进地板的缝隙里,只留下一滩模糊的痕迹。
奶糖咖啡是法芙尼先生从厨房泡制好,亲手端过来的。
从厨房到客厅,经过走廊,穿过门厅,最后送到莱特手上。
这条路上,有多少下毒的机会?
又或者——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她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一些,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有没有可能是在杯子里下毒?”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
我轻轻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不,不会。”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犯人是法芙尼先生,那么直接把毒下在咖啡里就好,但如果是其他人,在某一个杯子中下毒的话,自己也有可能喝到那杯带毒的茶水,我方才观察了所有人,他们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喝了下去。”
赛琳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所以。”
我轻声说。
“毒不会涂抹在杯子内侧。”
“法芙尼!”
一声怒吼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
乔恩大步向前。
他冲到法芙尼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你居然杀害了莱特!”
法芙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被乔恩揪着衣领,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却依然没有反抗,只是连连摇头。
“不——不是的,乔恩先生——我没有——”
“没有?!”
乔恩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咖啡是你泡的!是你亲手端来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激动,另一只手也攥紧了拳头,高高扬起——
“乔恩!”
玛丽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尖锐。
乔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回过头,看向玛丽。
玛丽站在几步之外。
她望着法芙尼,那双一直保持着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法芙尼——”
她的声音颤抖着。
“你——你真的做了这种事?”
“小姐!”
法芙尼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不,不是我,我跟了太太三十年——伊凡太太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个家里——我怎么会——”
“可是咖啡是你泡的!”
乔恩又吼了起来,揪着衣领的手攥得更紧了。
“只有你有机会下毒!只有你!”
“我——”
法芙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阵压抑的哭声从旁边传来。
玛妮特整个人瘫软在费尔斯怀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费尔斯一只手紧紧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乔恩和法芙尼之间游移,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贾斯汀。
“戴特比恩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贾斯汀愣在原地。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事本。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拼命思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应该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
玛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凌厉。
乔恩愣住了。
费尔斯愣住了。
玛妮特的哭声也停了一瞬。
玛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看着乔恩,一字一顿地说。
“乔恩,我相信法芙尼先生,所以放开他。”
“可是——”
“放开他。”
乔恩咬了咬牙,终于松开了手。
法芙尼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勉强扶住旁边的椅背才站稳。
玛丽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贾斯汀身上。
“戴特比恩先生。”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您是警探。现在,请您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贾斯汀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飘来。
那目光里,写满了求助。
我上前一步,拐杖的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
我深吸一口气。
“各位,请冷静下来听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沉稳。
“现在,请各位站起来,然后缓缓离开桌位,不要破坏现场。”
玛丽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微微颔首,后退一步,离开她站立的位置。
乔恩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后。
费尔斯扶着玛妮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开椅子,将她带到客厅靠窗的一侧。
玛妮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但至少没有再发出哭声。
莱叶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后离开椅子。
而瓦莱乔——
他依然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催促他。
“其次——”
我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咖啡渍和茶杯碎片上。
“这些东西,希望各位不要出于一时的好奇心去触碰。”
我顿了顿,让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都是很贵重的证物。”
没有人说话。
但有几道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滩咖啡渍,然后又收了回去。
我顿了顿,转向贾斯汀。
“贾斯汀,联系当地的警署。派人来协助调查。在警察到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座庄园。”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卡特斯顿小姐!”
他转身看向法芙尼先生,那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有事情可做”的如释重负。
“很抱歉,法芙尼先生,请问庄园的电话在哪?”
法芙尼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感激——大概是感激我没有像乔恩那样直接将他定为凶手。
“请跟我来。”
他转身,向客厅外走去。
贾斯汀紧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写满了“这里就交给您了”的信任。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叶莲娜。
她站在法芙尼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双手依然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叶莲娜女士。”
我轻声唤她。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卡特——卡特斯顿小姐?”
“可否有白布一类的东西?”
我的语气温和而平静。
“我们得用白布把莱特先生的遗体盖起来。”
她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点了点头。
“请——请稍等。”
说罢,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客厅。
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在场的众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那片光影里,脸上的表情被月光映照得格外分明。
玛丽站在窗边,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旁的乔恩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目光在尸体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费尔斯搂着玛妮特,靠在另一侧的墙边。
玛妮特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再发出声音。
费尔斯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敬畏。
而莱叶——
他站在餐桌的另一端,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月光没有照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很快察觉到我的目光。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
我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各位。”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希望各位可以先回自己的房间。在这期间,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也不要互相串门。”
玛丽和乔恩对视了一眼。
随后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明白了,然后转身,向楼梯走去。
乔恩紧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费尔斯也点了点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玛妮特,轻声说。
“玛妮特,我们回房间吧。”
玛妮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费尔斯扶着她,缓缓向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惊扰了怀里那个还在颤抖的女人。
莱叶最后一个动。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楼梯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客厅里只剩下我,赛琳娜,和地上莱特的尸体。
还有——
瓦莱乔。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缩在椅子的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
“瓦莱乔先生。”
我轻声唤他。
他没有反应。
“瓦莱乔先生?”
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在月光下惨白得可怕。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张开着,剧烈地喘息着。
然后,他开口了。
“不可以——”
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可以待在房间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伊凡祖母——伊凡祖母她一定是生气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她回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变成了尖叫。
然后,他转身,向餐厅门口冲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命。
“赛琳娜。”
“明白了,小姐”
她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是一道黑影掠过,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瓦莱乔身后。
右手抬起。
手刀落下。
精准。
干净。
利落。
瓦莱乔的身体软了下去。
赛琳娜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我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缓缓走过去。
“卡特斯顿小姐,您这是?”
我抬起头。
费尔斯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一楼和二楼的交叉口,一只手扶着玛妮特,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这边。
玛妮特也从费尔斯怀里抬起头来,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恐惧。
我迎上他们的目光,语气平静如常。
“抱歉,费尔斯先生。我只是让他睡一会儿。”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瓦莱乔身上。
“坦白说,瓦莱乔先生从我到这里之后,我便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有些失常。”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伊凡祖母她一定是生气了——她回来了——”
那不是一个人在正常状态下会说出来的话。
我抬起头,看向费尔斯。
“各位请回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瓦莱乔先生由我和赛琳娜照看,请放心,他很安全,至于等他醒了之后,我想问问他,那番话的含义。”
费尔斯愣住了。
玛妮特在他怀里,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我。
楼梯上,我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玛丽和乔恩没有走远。
他们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进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莱叶也不见了。
大概是已经回了房间。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我看着已经被安置在一旁沙发上的瓦莱乔。
他在害怕什么?
他说的“她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伊凡祖母——
那个已经死去两周的女人。
她真的——回来了吗?
不,人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卡特斯顿小姐。”
叶莲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轻轻的。
我转过身。
她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捧着一卷白色的布料。
“白布拿来了。”
她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
“有劳您了。”
赛琳娜上前一步,从叶莲娜手中接过那卷白布。
布料很普通,是那种粗织的亚麻布,大概是庄园里用来覆盖家具防尘用的。
赛琳娜展开它,白色的布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到莱特的尸体旁,蹲下身。
动作娴熟而平静,仿佛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白布从莱特的脚开始,缓缓向上覆盖。
先盖住那双僵硬的腿,再盖住那只还保持着握杯姿势的手,最后——
盖住那张青紫色的脸。
盖住那双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赛琳娜站起身,退后一步,回到我身边。
那团白色的轮廓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贾斯汀和法芙尼先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斯汀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法芙尼跟在他身后,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平静了些。
大概是刚才出去的那段时间,让他有机会整理自己的情绪。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低沉。
“已经打过电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白色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事情有些麻烦……”
我看着他。
“怎么了?”
“来这里的大路,被山坡上滑落的碎石掩盖了,马车通行不过。”
我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当地的警署厅说,今天傍晚的时候,庄园北边的那条山路发生了滑坡。碎石滚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马车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他们没办法派人过来?”
贾斯汀摇了摇头。
“据说一时半会清理不掉。最快——”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最快估计也要两天。”
两天。
这下麻烦了。
虽然这里并不是什么与世隔绝之地,镇上大概也有巡逻队之类的治安力量。
但现在很明显,警察和有专业素养的医生,都赶不过来。
而这两天,随时可能发生更多的事。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可以去找一个医生过来。”
我转过头,看向她。
“从后山的小路走,我能过去。”
她继续说。
“只是,在这段时间内,您的安全问题……”
我摇了摇头。
“不,赛琳娜,没有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小姐?”
“虽然弄清楚莱特究竟中了什么毒很重要,但是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被月光笼罩的客厅,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扫过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扫过窗外的夜色。
“此刻,这名凶手同样的被困在了这座庄园里,赛琳娜,我要在这两天内,查出这名凶手,所以,我需要你留下来。”
“明白了,小姐。”
我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法芙尼先生。
他依然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维持管家的体面。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那团白色的轮廓上。
“法芙尼先生。”
我开口唤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在。”
“烦请您和叶莲娜女士也同样回自己的房间。”
我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除了我叫您之外,其他时间一概不要外出。”
我顿了顿。
“包括府上的所有佣人。”
法芙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卡特斯顿小姐,我会通知所有佣人。请您放心。”
我点了点头。
“有劳了,另外烦请您通知大家,路被堵住了,大家都需要在这里待上两天。”
“明白了。”
法芙尼转身,向叶莲娜走去。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叶莲娜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向客厅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叶莲娜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我。
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赛琳娜,贾斯汀,和地上那团白色的轮廓。
还有窗外的月光。
“贾斯汀。”
“在。”
“你和赛琳娜轮流守夜。”
我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沙发上——瓦莱乔正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那张年轻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惊恐的痕迹。
“等他醒来,我有话要问他。”
贾斯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卡特斯顿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