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快深了下来。
客厅里的烛火被吹熄了几盏,只留下角落里的一支,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摇曳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舞。
挂在墙上的座钟,指针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我听见它走过的每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终于,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一起。
午夜十二点。
我坐在瓦莱乔身旁的扶手椅上,闭目养神。
拐杖靠在椅边,触手可及。
赛琳娜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方才法芙尼先生已经将道路堵塞的消息通知了众人。
楼上除了乔恩抱怨了两句“之外,大部分人似乎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
瓦莱乔躺在沙发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抬起来,捂着自己的脖颈处——那是赛琳娜手刀落下的地方。
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起初是一片迷茫。
然后,他看见了我。
“唔——”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撞在沙发的靠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的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晚上好,瓦莱乔先生。”
“看样子,您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时的含糊。
“您方才有些精神混乱。”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略懂一些治疗手段,帮您按压了几个穴位。不知道您现在感觉如何?”
这当然是谎话。
我什么都没做。
但有时候,一句善意的谎言,能让人放松警惕。
瓦莱乔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的手还捂在脖子上,轻轻揉了揉。
“啊——”
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感觉……感觉好多了。”
“是吗?”
我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着他。
“那太好了。”
我顿了顿。
“如果您觉得现在好多了,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他愣了一下。
“问题?”
“对。”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比如,为什么方才您会突然大喊到——‘伊凡祖母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恐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太快。
我被他吓了一跳。
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整个人有些不稳地朝后踉跄了几步。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的手扶住了我的臂弯,稳稳地托住了我。
但瓦莱乔并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某个方向——不是看我,而是看向客厅的另一端。
看向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
看向那间——
书房的方向。
“她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错不了——伊凡祖母她——她回来了——”
他的手指起来,颤抖着指向那个方向。
“她就在那里!”
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瓦莱乔先生。”
我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
“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她回来了!我看见了!她就在那里——在那张书桌前!”
书桌?
我的脑海里闪过白天那间书房。
伊凡太太生前用的那张书桌。
“你们不知道吗?”
瓦莱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看着他。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等待着我的指令。
“赛琳娜。”
我轻声说。
“稍微用些手段,控制住他。别伤着他。”
“遵命,小姐。”
赛琳娜缓缓地走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那是刻意的慢,是为了不刺激对方的慢。
瓦莱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的扶手上。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护在身前——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对特定的动作还有本能的反应。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赛琳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瓦莱乔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缩在那里,双手护在身前。
他的精神状态确实有些不稳定——那些关于“祖母回来了”的呓语,那指向空无一人的书桌的颤抖手指,那濒临崩溃的情绪——这些都说明他的心智受到了某种冲击。
但是——
他对赛琳娜的靠近有反应。
他能分辨出谁是威胁,谁不是。
他会在受到刺激时本能地后退、自我保护。
这说明他的精神并没有完全混乱。
他的大脑依然在工作,依然在处理外界的信息,依然在做出本能的判断。
那么,影响他的,是什么?
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幻觉。
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某个真实存在的、却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那个东西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是伊凡太太的鬼魂吗?
不,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鬼魂。
“瓦莱乔先生。”
“您刚才说,您看见了伊凡祖母。在那张书桌前。”
我顿了顿。
“您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他的嘴唇颤抖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与犹豫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我……”
他支支吾吾,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我。
“瓦莱乔先生。”
我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压迫。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卡特斯顿小姐,我……”
“嘭——!”
一声炸裂的巨响撕裂了午夜的寂静。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见瓦莱乔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胸前绽开一朵深色的花,那花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姐!危险!”
赛琳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我已经被她扑倒在地,整个人被她死死护在身下。
她的身体压在我身上。
但我的眼睛,依然能看见。
我看见那枚子弹穿过瓦莱乔的躯干,带出一蓬血雾。
我看见他倒下,倒在沙发旁,倒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我猛地回头。
一楼和二楼拐角处的楼梯口,一个身穿大衣的人影站在那里。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死亡的雕塑。
下一秒,他转身,向二楼跑去。
大衣的下摆在楼梯的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赛琳娜!”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快去追!”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可是,小姐,您的安全——”
“他跑上二楼一定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打断她,语速飞快。
“快去!但要小心他手中的枪!”
赛琳娜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只是一瞬。
“明白。”
她松开我,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楼梯。
她的脚步轻捷而迅猛,我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听见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右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触及一片湿润。
是瓦莱乔的血。
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身影冲进客厅。
他的头发凌乱,外套只披了一半,脸上写满了惊慌。
他冲到我的身旁,目光落在地上。
落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
“哦,我的天哪——”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贾斯汀。”
我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膝盖发软,手掌上沾满了黏腻的血。
“扶我上二楼。”
他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可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瓦莱乔身上。
“他怎么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瓦莱乔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浸透了衣衫,漫延到地板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很遗憾,他已经死了。”
我抬起头,望向二楼。
“我们现在必须抓住凶手。”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一只手扶住我的臂弯。
我拄着拐杖,在他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楼梯走去。
我们上了二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赛琳娜站在走廊中央。
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她的左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右手则是一件紫色大衣。
而她的面前——
乔恩站在走廊左侧的房门口,只穿着一件睡袍。
费尔斯站在他对面,同样穿着睡袍,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
玛丽站在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深色的睡袍裹紧了身体。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则是稍稍站在更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乔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听到好大一声枪声!发生什么事了?!”
“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
费尔斯上前一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我沾满鲜血的手上,瞳孔猛地收缩。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我没有回答。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到赛琳娜身旁。
贾斯汀依然扶着我,但他的目光也在四处游移。
“赛琳娜。”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问。
“跟丢了吗?”
“是的,小姐。”
她的声音同样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上二楼之后,只见这把左轮丢在走廊过道,大衣则丢在手枪旁边,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
它静静地躺在赛琳娜手中,枪管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刚才那发子弹,就是从这里射出去的,还有长袍。
凶手把它们丢在这里。
我的目光扫过走廊。
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
这些门,每一扇都通往一个房间。
凶手极有可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后装作刚听到枪声的样子推开门,走出来。
此刻,乔恩,费尔斯,玛丽,法芙尼,叶莲娜。
他们都在这里。
除了玛妮特和莱叶。
每一个人都穿着睡袍或制服,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或惊愕,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们。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吗?
“那把枪丢在哪里?”
赛琳娜微微侧身,指向走廊中央的地面。
“就在那里。我追上来的时候,枪已经丢在地上。周围没有人。”
没有人。
凶手跑上二楼,丢掉枪,然后——
消失在一扇门后。
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听见枪声”走出来。
我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每个人的脸。
乔恩依然愤怒。
费尔斯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被吓坏了的正常反应。
玛丽依然冷静,但那份冷静,在这种时刻,显得过于刻意。
法芙尼依然维持着管家的体面,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左轮上。
叶莲娜依然躲在法芙尼身后。
我看向费尔斯。
然后缓缓说道。
“很遗憾,费尔斯先生。”
“我必须告知您一件不幸的事。”
“方才那声枪响,无情的夺走了您儿子的性命。”
话音落下。
走廊里一片死寂。
费尔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彻底失去了血色。
几秒钟。
整整几秒钟,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
“什……什么?”
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瓦莱乔他——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请节哀。”
费尔斯的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剧烈。
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哦,不——”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的天哪——不——这——”
他说不下去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颤抖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卡特斯顿小姐。”
在我身旁的贾斯汀凑近了我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
凶手把它丢在这里。
是故意的吗?
为了混淆视听?
还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赛琳娜刚才的话。
“我上二楼之后,只见这把左轮丢在走廊过道,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赛琳娜追得很快。
从一楼到二楼,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凶手跑上二楼,丢掉枪,然后——
然后他必须消失。
躲进某个房间。
随后装作无事发生,混进人群里。
如果赛琳娜再快一步,也许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但她第一反应还是选择护住了我。
只差那么一点点。
凶手把枪丢在这里,是为了争取那一两秒钟的时间。
“贾斯汀。”
“在。”
“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客厅,包括所有佣人。”
贾斯汀点了点头。
“明白。”
▲ ▲ ▲
时间刚过午夜一点。
在法芙尼先生的帮助下,众人又再一次聚集到了客厅。
只是,气氛已经明显没有几个小时前那般轻松。
客厅里多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莱特,躺在靠近餐桌的地板上,被白布覆盖着。
另一具是瓦莱乔,躺在沙发旁,同样被白布盖住。
两团白。
两具曾经活着的身体。
而此刻,凶手就在我面前的这些人中。
我撑着拐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玛丽和乔恩坐在一起,离众人稍远一些。
玛丽依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乔恩则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那双眼睛不时扫向地上的尸体,又迅速移开。
费尔斯先生独自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瓦莱乔的尸体最近。
他久久地看着那团白色的轮廓,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悲伤。
玛妮特女士没有下来——刚才法芙尼先生通报消息时,她直接晕了过去。
莱叶坐在靠门的位置,离众人都有些距离。
他也在看瓦莱乔的尸体,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团白色上。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站在过道一旁,保持着管家的礼仪。
法芙尼的脸上依然带着那训练有素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
叶莲娜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另外三名佣人——两个女仆和一个马夫——站在法芙尼身后,脸上都带着恐惧与不安。
他们大概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贾斯汀站在我身旁,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事本,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记,只是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我确认所有人都到齐后,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臂弯,稳稳地托着我。
拐杖的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各位。”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很遗憾,一个小时前,又发生了一起命案。年轻的瓦莱乔先生不幸丧失了性命。”
我的目光掠过费尔斯,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而凶手,逃之夭夭。所幸,因为外界的关系,我们和这名凶手同样被困在这里,暂时没有办法逃离。”
“这算什么?”
乔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
他从椅子上欠起身,瞪着我。
“卡特斯顿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和这个杀人狂在一起待上两天?”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恐怕是的,乔恩先生。”
“哦,拜托!”
乔恩猛地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
“首先是莱特,接着是我那倒霉的侄子——哦,上帝啊!”
他转向贾斯汀,手指几乎戳到贾斯汀脸上。
“我说,戴特比恩先生!您在这里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呢?您是警探!您应该保护我们的安全!”
贾斯汀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啊,这——非常抱歉,是我失职——”
“乔恩先生。”
我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责怪贾斯汀,帮助不了我们找到凶手。”
乔恩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脸阴沉。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幸,我的女仆赛琳娜方才追着那名凶手到了二楼。至少,我们能把凶手锁定在二楼——方才你们熟睡的人里。”
此话一出,乔恩、玛丽、费尔斯,以及莱叶,都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二楼的人。
他们都在二楼。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微微侧过头,看向赛琳娜。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旁,和贾斯汀一起,将那两件东西拿了出来。
一件是那把左轮手枪,此刻被一块白布托着,静静地躺在赛琳娜手中。
一件是那件大衣,深色的呢料,长及膝盖,此刻被贾斯汀展开,挂在手臂上。
烛光落在这两件东西上,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知各位是否知晓,这些东西?”
玛丽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这——”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不是伊凡妈妈的手枪吗?”
“对,没错!”
乔恩也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近前,盯着那把左轮。
“这是伊凡妈妈的手枪!她年轻时用过,后来一直收在书房里!”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件大衣上。
“这件大衣也是她的!她冬天常穿!”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玛丽捂住嘴,脸色变得煞白。
费尔斯抬起头,看着那两件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莱叶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那件大衣,嘴唇微微颤抖。
就连法芙尼,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辨认,然后缓缓点头。
“是的,那是夫人的东西。手枪她收在书房抽屉里,大衣挂在衣帽间。夫人去世后,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
“难道——”
玛丽的声音颤抖着。
“难道伊凡妈妈,她——她真的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团白色的轮廓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害怕看见什么。
“哦,见鬼!”
乔恩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难道莱特和瓦莱乔都是被妈妈的鬼魂杀死的吗?”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激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三名佣人互相靠拢,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如果真是鬼魂杀人,她完全没有必要用枪。甚至,完全没有必要逃跑。”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落在那件大衣上。
“凶手用的是枪。他开了枪之后,要逃跑。他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抓住。”
我抬起头,迎上每一双眼睛。
“所以,那不是鬼魂。”
“那是什么?”
莱叶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低沉而沙哑。
我看向他。
“是人。”
我说。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穿着伊凡太太的大衣、拿着伊凡太太的手枪,故意装神弄鬼的人。”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花园的沙沙声。
“恐怕有人想借伊凡夫人之死,装神弄鬼。最后,好独吞这笔遗产。”
我的话一出,每个人都带着一丝质疑的表情看着其他人。
“法芙尼先生。”
“虽然此刻问这个问题有些不礼貌,但是我想知道——”
我顿了顿,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莱特先生死后,在他没有遗嘱的情况下,伊凡太太的遗产会由谁继承?”
法芙尼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
“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如果莱特先生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名下的财产,包括从伊凡太太那里继承的部分,将会,由他的兄弟姐妹继承。也就是说,在莱特先生无妻无子的情况下,遗产将由玛丽大小姐和玛妮特二小姐平分。”
“但莱特先生还没有正式继承遗产。”
我提醒道。
“遗嘱的真伪还在调查中。”
“是的。”
法芙尼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情况会有些不同。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最终被判定无效——也就是说,如果那份将全部财产留给莱特先生的遗嘱是假的——那么伊凡太太的遗产将按照最初的三等分分配。”
他深吸一口气。
“但如果那份遗嘱是真的,伊凡太太的遗产已经归莱特先生所有。莱特先生死后,这些财产将成为他的遗产,由他的法定继承人继承——也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所以——”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无论哪种情况,现在伊凡太太的遗产,最终都会由玛丽太太和玛妮特太太继承?”
“是的。”
法芙尼肯定地点点头。
“唯一的区别在于,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是真的,玛妮特太太能得到的那一份会少一些——因为莱特先生继承的是全部,而他的遗产由两人平分。但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是假的,那么伊凡太太的遗产直接三等分,玛妮特太太能得到原本的那一份。”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无论遗嘱的真假如何,莱特的死,都让玛丽的继承份额增加了。
如果遗嘱是假的,玛丽原本只能得到三分之一。
现在莱特死了,她的份额变成了二分之一——和玛妮特平分莱特从假遗嘱中获得的全部财产。
如果遗嘱是真的,玛丽原本一分钱都得不到。
现在莱特死了,她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能分到一半。
无论哪种情况,莱特的死,对玛丽都是有利的。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玛丽和乔恩。
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
玛丽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迎接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乔恩的反应更直接一些。
他感受到那些视线,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拜托!”
他的声音拔高了,双手在空中挥了挥。
“虽然莱特确实很混蛋,但我们没理由杀他!遗嘱都还在调查真伪不是吗?如果那份遗嘱是假的,我们本来就能得到应得的那一份!我们为什么要冒险杀人?”
他说得对。
莱特死后,最大受益人确实是玛丽太太和她的丈夫乔恩先生。
就单从动机来说,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是他们并没有机会下毒。
咖啡是法芙尼从厨房端出来的。
厨房里人来人往——法芙尼、叶莲娜,还有那三个佣人。
如果玛丽或乔恩想下毒,他们必须进入厨房,必须在法芙尼泡咖啡的时候动手脚。
他们有机会吗?
晚餐时,他们都在客厅。
咖啡是临时泡的——因为莱特不喜欢茉莉红茶,非要喝奶糖咖啡。
可那是临时起意的要求,没有人能提前预料。
除非——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莱特。
除非凶手准备的是更广泛的毒杀,只是莱特恰好成了那个牺牲品。
不对,其他人在那之前已经都喝下了红茶。
按照莱特毒发身亡的速度来看,其他人的杯子里绝对没有下毒。
所以毒是在那杯咖啡里。
是在知道莱特要喝咖啡之后才下的。
可是,那段时间里,有人离开过客厅吗?
我的目光扫过记忆中的画面——
法芙尼去泡咖啡。
他离开,然后回来。这段时间里,其他人都在客厅。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有机会。
除非——
凶手就在厨房里。
在法芙尼泡咖啡的时候,动了手脚。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过道一旁的叶莲娜,还有那三个低着头的佣人。
他们有机会。
但他们有动机吗?
一个女仆,为什么要杀莱特?
为了帮别人?
为了遗产?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凶手的目标既然是莱特,又为什么要杀瓦莱乔?
瓦莱乔说的是自己看见了伊凡祖母。
便被凶手灭了口。
凶手认为,他活着有风险,是为什么?
凶手认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真面目?
所以凶手必须杀他。
是玛丽和乔恩联手在演戏吗?
在杀了莱特之后,再杀一个瓦莱乔,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自己?
我的目光落在乔恩脸上。
他还在愤怒地辩解,那愤怒真实得不像伪装。
玛丽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没有一丝过于刻意的痕迹?
我不知道。
玛妮特?
她一整晚都情绪崩溃,几乎无法自理。
费尔斯?
瓦莱乔是他的儿子,他真的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吗?
莱叶?他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他有动机吗?
作为玛丽的儿子,如果母亲能得到遗产,他将来也能受益,但他真有杀人的理由吗?
法芙尼?一个跟了伊凡太太三十年的老管家,为什么要杀人?
叶莲娜?她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虚?
思绪在不断翻涌,烛光在眼前摇曳。
我坐在扶手椅上,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如这光影一般,明灭不定。
手中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莱特死了。
他是那份可疑遗嘱的继承人。
无论那份遗嘱是真是假,在它被揭晓的那一刻,莱特就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赢家”——那个不劳而获、从不照顾母亲、却在最后独吞一切的人。
然后他死了。
很明显,犯人的目的是遗产。
瓦莱乔生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海中回响。
“她回来了——伊凡祖母她回来了——她就在那里——在那张书桌前!”
毫无疑问,他看到的“伊凡祖母”,就是今晚我们一同看到的那个凶手。
那个穿着大衣、拿着左轮手枪、在楼梯拐角处开了一枪然后消失的人。
可是——
瓦莱乔是在哪里看到的?
他说“在那张书桌前”。是伊凡太太生前的那张书桌吗?是那间书房吗?
如果是,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凶手做了什么,让他如此确信那是“伊凡祖母”?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吗?
还是有别的动作?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手势?
这些问题,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枚子弹,比我更快。
还有——
瓦莱乔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仅仅只是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死去的人复活那么简单吗?
我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方向。
书房的门,此刻锁着。
不管怎么样,有必要再搜查一次书房。
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正这样想着。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窗外的那片月光看了多久。
只知道月亮在云层后缓缓移动。
“小姐。”
“小姐。”
我猛地回过神。
赛琳娜站在我面前,弯着腰,那双灰色的眼眸正望着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
“怎么了,赛琳娜?”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直起身,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我看四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客厅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互相猜疑的人们,此刻都已经不再对话。
乔恩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玛丽坐在他身旁,闭着眼睛。
费尔斯趴在长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偶尔微微抽动一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地流泪。
莱叶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腿伸直交叠着,头仰靠在椅背。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以及三名佣人,他们则是干脆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似乎也到了极限。
赛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
“小姐,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有些担心。”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没事。”
我说。
“只是在思考问题。”
“小姐。”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些时间。我和贾斯汀先生会看着所有人的。”
话音刚落,贾斯汀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就是啊,卡特斯顿小姐。”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事本,脸上带着和赛琳娜相似的担忧。
他刚才一直沉默着,大概是在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赛琳娜。
“不,赛琳娜。”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她愣了一下。
“小姐——”
“你从今早起来到现在,还没休息过吧。”
我打断了她。
“请别担心我,小姐,我早已经习惯不眠不休,小姐您的身子才需要好好休息。”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轻轻摇摇头。
“赛琳娜。”
我唤她的名字。
“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我需要麻烦你——所以趁现在,好好休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我补充道。
她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她没有再反驳。
“明白了,小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旁的沙发上。
“那么,请允许我睡在您的沙发旁。有什么事,请务必马上叫醒我。”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赛琳娜。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走到沙发旁,靠着扶手,缓缓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双一直警觉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我收回目光,转向贾斯汀。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赛琳娜,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女仆,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怎么样,贾斯汀?”
我轻声问。
“精神状态如何?”
他回过神,看向我,点了点头。
“托您的福,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方才睡过之后,现在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好,麻烦你和我一起看着他们。”
他点了点头,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那个记事本被他放在膝上,随时准备记录。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天亮之后,我决定再搜查一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