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迷案(六)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4/2 18:58:00 字数:10341

夜很快深了下来。

客厅里的烛火被吹熄了几盏,只留下角落里的一支,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摇曳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舞。

挂在墙上的座钟,指针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我听见它走过的每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终于,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一起。

午夜十二点。

我坐在瓦莱乔身旁的扶手椅上,闭目养神。

拐杖靠在椅边,触手可及。

赛琳娜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方才法芙尼先生已经将道路堵塞的消息通知了众人。

楼上除了乔恩抱怨了两句“之外,大部分人似乎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

瓦莱乔躺在沙发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抬起来,捂着自己的脖颈处——那是赛琳娜手刀落下的地方。

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起初是一片迷茫。

然后,他看见了我。

“唔——”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撞在沙发的靠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的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晚上好,瓦莱乔先生。”

“看样子,您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时的含糊。

“您方才有些精神混乱。”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略懂一些治疗手段,帮您按压了几个穴位。不知道您现在感觉如何?”

这当然是谎话。

我什么都没做。

但有时候,一句善意的谎言,能让人放松警惕。

瓦莱乔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的手还捂在脖子上,轻轻揉了揉。

“啊——”

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感觉……感觉好多了。”

“是吗?”

我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着他。

“那太好了。”

我顿了顿。

“如果您觉得现在好多了,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他愣了一下。

“问题?”

“对。”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比如,为什么方才您会突然大喊到——‘伊凡祖母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恐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太快。

我被他吓了一跳。

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整个人有些不稳地朝后踉跄了几步。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的手扶住了我的臂弯,稳稳地托住了我。

但瓦莱乔并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某个方向——不是看我,而是看向客厅的另一端。

看向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

看向那间——

书房的方向。

“她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错不了——伊凡祖母她——她回来了——”

他的手指起来,颤抖着指向那个方向。

“她就在那里!”

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瓦莱乔先生。”

我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

“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她回来了!我看见了!她就在那里——在那张书桌前!”

书桌?

我的脑海里闪过白天那间书房。

伊凡太太生前用的那张书桌。

“你们不知道吗?”

瓦莱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看着他。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等待着我的指令。

“赛琳娜。”

我轻声说。

“稍微用些手段,控制住他。别伤着他。”

“遵命,小姐。”

赛琳娜缓缓地走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那是刻意的慢,是为了不刺激对方的慢。

瓦莱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的扶手上。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护在身前——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对特定的动作还有本能的反应。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赛琳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瓦莱乔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缩在那里,双手护在身前。

他的精神状态确实有些不稳定——那些关于“祖母回来了”的呓语,那指向空无一人的书桌的颤抖手指,那濒临崩溃的情绪——这些都说明他的心智受到了某种冲击。

但是——

他对赛琳娜的靠近有反应。

他能分辨出谁是威胁,谁不是。

他会在受到刺激时本能地后退、自我保护。

这说明他的精神并没有完全混乱。

他的大脑依然在工作,依然在处理外界的信息,依然在做出本能的判断。

那么,影响他的,是什么?

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幻觉。

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某个真实存在的、却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那个东西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是伊凡太太的鬼魂吗?

不,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鬼魂。

“瓦莱乔先生。”

“您刚才说,您看见了伊凡祖母。在那张书桌前。”

我顿了顿。

“您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他的嘴唇颤抖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与犹豫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我……”

他支支吾吾,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我。

“瓦莱乔先生。”

我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压迫。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卡特斯顿小姐,我……”

“嘭——!”

一声炸裂的巨响撕裂了午夜的寂静。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见瓦莱乔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胸前绽开一朵深色的花,那花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姐!危险!”

赛琳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我已经被她扑倒在地,整个人被她死死护在身下。

她的身体压在我身上。

但我的眼睛,依然能看见。

我看见那枚子弹穿过瓦莱乔的躯干,带出一蓬血雾。

我看见他倒下,倒在沙发旁,倒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我猛地回头。

一楼和二楼拐角处的楼梯口,一个身穿大衣的人影站在那里。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死亡的雕塑。

下一秒,他转身,向二楼跑去。

大衣的下摆在楼梯的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赛琳娜!”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快去追!”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可是,小姐,您的安全——”

“他跑上二楼一定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打断她,语速飞快。

“快去!但要小心他手中的枪!”

赛琳娜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只是一瞬。

“明白。”

她松开我,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楼梯。

她的脚步轻捷而迅猛,我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听见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右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触及一片湿润。

是瓦莱乔的血。

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身影冲进客厅。

他的头发凌乱,外套只披了一半,脸上写满了惊慌。

他冲到我的身旁,目光落在地上。

落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

“哦,我的天哪——”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贾斯汀。”

我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膝盖发软,手掌上沾满了黏腻的血。

“扶我上二楼。”

他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可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瓦莱乔身上。

“他怎么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瓦莱乔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迹还在不断扩大,浸透了衣衫,漫延到地板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很遗憾,他已经死了。”

我抬起头,望向二楼。

“我们现在必须抓住凶手。”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一只手扶住我的臂弯。

我拄着拐杖,在他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楼梯走去。

我们上了二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赛琳娜站在走廊中央。

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她的左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右手则是一件紫色大衣。

而她的面前——

乔恩站在走廊左侧的房门口,只穿着一件睡袍。

费尔斯站在他对面,同样穿着睡袍,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

玛丽站在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深色的睡袍裹紧了身体。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则是稍稍站在更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

乔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听到好大一声枪声!发生什么事了?!”

“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

费尔斯上前一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我沾满鲜血的手上,瞳孔猛地收缩。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我没有回答。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到赛琳娜身旁。

贾斯汀依然扶着我,但他的目光也在四处游移。

“赛琳娜。”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问。

“跟丢了吗?”

“是的,小姐。”

她的声音同样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上二楼之后,只见这把左轮丢在走廊过道,大衣则丢在手枪旁边,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

它静静地躺在赛琳娜手中,枪管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刚才那发子弹,就是从这里射出去的,还有长袍。

凶手把它们丢在这里。

我的目光扫过走廊。

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

这些门,每一扇都通往一个房间。

凶手极有可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后装作刚听到枪声的样子推开门,走出来。

此刻,乔恩,费尔斯,玛丽,法芙尼,叶莲娜。

他们都在这里。

除了玛妮特和莱叶。

每一个人都穿着睡袍或制服,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或惊愕,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们。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吗?

“那把枪丢在哪里?”

赛琳娜微微侧身,指向走廊中央的地面。

“就在那里。我追上来的时候,枪已经丢在地上。周围没有人。”

没有人。

凶手跑上二楼,丢掉枪,然后——

消失在一扇门后。

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听见枪声”走出来。

我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每个人的脸。

乔恩依然愤怒。

费尔斯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被吓坏了的正常反应。

玛丽依然冷静,但那份冷静,在这种时刻,显得过于刻意。

法芙尼依然维持着管家的体面,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左轮上。

叶莲娜依然躲在法芙尼身后。

我看向费尔斯。

然后缓缓说道。

“很遗憾,费尔斯先生。”

“我必须告知您一件不幸的事。”

“方才那声枪响,无情的夺走了您儿子的性命。”

话音落下。

走廊里一片死寂。

费尔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彻底失去了血色。

几秒钟。

整整几秒钟,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

“什……什么?”

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瓦莱乔他——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请节哀。”

费尔斯的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剧烈。

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哦,不——”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的天哪——不——这——”

他说不下去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颤抖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卡特斯顿小姐。”

在我身旁的贾斯汀凑近了我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

凶手把它丢在这里。

是故意的吗?

为了混淆视听?

还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赛琳娜刚才的话。

“我上二楼之后,只见这把左轮丢在走廊过道,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赛琳娜追得很快。

从一楼到二楼,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凶手跑上二楼,丢掉枪,然后——

然后他必须消失。

躲进某个房间。

随后装作无事发生,混进人群里。

如果赛琳娜再快一步,也许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但她第一反应还是选择护住了我。

只差那么一点点。

凶手把枪丢在这里,是为了争取那一两秒钟的时间。

“贾斯汀。”

“在。”

“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客厅,包括所有佣人。”

贾斯汀点了点头。

“明白。”

▲ ▲ ▲

时间刚过午夜一点。

在法芙尼先生的帮助下,众人又再一次聚集到了客厅。

只是,气氛已经明显没有几个小时前那般轻松。

客厅里多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莱特,躺在靠近餐桌的地板上,被白布覆盖着。

另一具是瓦莱乔,躺在沙发旁,同样被白布盖住。

两团白。

两具曾经活着的身体。

而此刻,凶手就在我面前的这些人中。

我撑着拐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玛丽和乔恩坐在一起,离众人稍远一些。

玛丽依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乔恩则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那双眼睛不时扫向地上的尸体,又迅速移开。

费尔斯先生独自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瓦莱乔的尸体最近。

他久久地看着那团白色的轮廓,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悲伤。

玛妮特女士没有下来——刚才法芙尼先生通报消息时,她直接晕了过去。

莱叶坐在靠门的位置,离众人都有些距离。

他也在看瓦莱乔的尸体,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团白色上。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站在过道一旁,保持着管家的礼仪。

法芙尼的脸上依然带着那训练有素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

叶莲娜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另外三名佣人——两个女仆和一个马夫——站在法芙尼身后,脸上都带着恐惧与不安。

他们大概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贾斯汀站在我身旁,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事本,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记,只是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我确认所有人都到齐后,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臂弯,稳稳地托着我。

拐杖的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各位。”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很遗憾,一个小时前,又发生了一起命案。年轻的瓦莱乔先生不幸丧失了性命。”

我的目光掠过费尔斯,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而凶手,逃之夭夭。所幸,因为外界的关系,我们和这名凶手同样被困在这里,暂时没有办法逃离。”

“这算什么?”

乔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

他从椅子上欠起身,瞪着我。

“卡特斯顿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和这个杀人狂在一起待上两天?”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恐怕是的,乔恩先生。”

“哦,拜托!”

乔恩猛地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

“首先是莱特,接着是我那倒霉的侄子——哦,上帝啊!”

他转向贾斯汀,手指几乎戳到贾斯汀脸上。

“我说,戴特比恩先生!您在这里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呢?您是警探!您应该保护我们的安全!”

贾斯汀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啊,这——非常抱歉,是我失职——”

“乔恩先生。”

我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责怪贾斯汀,帮助不了我们找到凶手。”

乔恩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脸阴沉。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幸,我的女仆赛琳娜方才追着那名凶手到了二楼。至少,我们能把凶手锁定在二楼——方才你们熟睡的人里。”

此话一出,乔恩、玛丽、费尔斯,以及莱叶,都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二楼的人。

他们都在二楼。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微微侧过头,看向赛琳娜。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旁,和贾斯汀一起,将那两件东西拿了出来。

一件是那把左轮手枪,此刻被一块白布托着,静静地躺在赛琳娜手中。

一件是那件大衣,深色的呢料,长及膝盖,此刻被贾斯汀展开,挂在手臂上。

烛光落在这两件东西上,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知各位是否知晓,这些东西?”

玛丽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这——”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不是伊凡妈妈的手枪吗?”

“对,没错!”

乔恩也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近前,盯着那把左轮。

“这是伊凡妈妈的手枪!她年轻时用过,后来一直收在书房里!”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件大衣上。

“这件大衣也是她的!她冬天常穿!”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玛丽捂住嘴,脸色变得煞白。

费尔斯抬起头,看着那两件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莱叶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那件大衣,嘴唇微微颤抖。

就连法芙尼,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辨认,然后缓缓点头。

“是的,那是夫人的东西。手枪她收在书房抽屉里,大衣挂在衣帽间。夫人去世后,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

“难道——”

玛丽的声音颤抖着。

“难道伊凡妈妈,她——她真的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团白色的轮廓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害怕看见什么。

“哦,见鬼!”

乔恩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难道莱特和瓦莱乔都是被妈妈的鬼魂杀死的吗?”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激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三名佣人互相靠拢,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如果真是鬼魂杀人,她完全没有必要用枪。甚至,完全没有必要逃跑。”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左轮上,落在那件大衣上。

“凶手用的是枪。他开了枪之后,要逃跑。他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抓住。”

我抬起头,迎上每一双眼睛。

“所以,那不是鬼魂。”

“那是什么?”

莱叶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低沉而沙哑。

我看向他。

“是人。”

我说。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穿着伊凡太太的大衣、拿着伊凡太太的手枪,故意装神弄鬼的人。”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花园的沙沙声。

“恐怕有人想借伊凡夫人之死,装神弄鬼。最后,好独吞这笔遗产。”

我的话一出,每个人都带着一丝质疑的表情看着其他人。

“法芙尼先生。”

“虽然此刻问这个问题有些不礼貌,但是我想知道——”

我顿了顿,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莱特先生死后,在他没有遗嘱的情况下,伊凡太太的遗产会由谁继承?”

法芙尼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

“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如果莱特先生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名下的财产,包括从伊凡太太那里继承的部分,将会,由他的兄弟姐妹继承。也就是说,在莱特先生无妻无子的情况下,遗产将由玛丽大小姐和玛妮特二小姐平分。”

“但莱特先生还没有正式继承遗产。”

我提醒道。

“遗嘱的真伪还在调查中。”

“是的。”

法芙尼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情况会有些不同。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最终被判定无效——也就是说,如果那份将全部财产留给莱特先生的遗嘱是假的——那么伊凡太太的遗产将按照最初的三等分分配。”

他深吸一口气。

“但如果那份遗嘱是真的,伊凡太太的遗产已经归莱特先生所有。莱特先生死后,这些财产将成为他的遗产,由他的法定继承人继承——也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所以——”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无论哪种情况,现在伊凡太太的遗产,最终都会由玛丽太太和玛妮特太太继承?”

“是的。”

法芙尼肯定地点点头。

“唯一的区别在于,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是真的,玛妮特太太能得到的那一份会少一些——因为莱特先生继承的是全部,而他的遗产由两人平分。但如果莱特先生的遗嘱是假的,那么伊凡太太的遗产直接三等分,玛妮特太太能得到原本的那一份。”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无论遗嘱的真假如何,莱特的死,都让玛丽的继承份额增加了。

如果遗嘱是假的,玛丽原本只能得到三分之一。

现在莱特死了,她的份额变成了二分之一——和玛妮特平分莱特从假遗嘱中获得的全部财产。

如果遗嘱是真的,玛丽原本一分钱都得不到。

现在莱特死了,她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能分到一半。

无论哪种情况,莱特的死,对玛丽都是有利的。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玛丽和乔恩。

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

玛丽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迎接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乔恩的反应更直接一些。

他感受到那些视线,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拜托!”

他的声音拔高了,双手在空中挥了挥。

“虽然莱特确实很混蛋,但我们没理由杀他!遗嘱都还在调查真伪不是吗?如果那份遗嘱是假的,我们本来就能得到应得的那一份!我们为什么要冒险杀人?”

他说得对。

莱特死后,最大受益人确实是玛丽太太和她的丈夫乔恩先生。

就单从动机来说,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是他们并没有机会下毒。

咖啡是法芙尼从厨房端出来的。

厨房里人来人往——法芙尼、叶莲娜,还有那三个佣人。

如果玛丽或乔恩想下毒,他们必须进入厨房,必须在法芙尼泡咖啡的时候动手脚。

他们有机会吗?

晚餐时,他们都在客厅。

咖啡是临时泡的——因为莱特不喜欢茉莉红茶,非要喝奶糖咖啡。

可那是临时起意的要求,没有人能提前预料。

除非——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莱特。

除非凶手准备的是更广泛的毒杀,只是莱特恰好成了那个牺牲品。

不对,其他人在那之前已经都喝下了红茶。

按照莱特毒发身亡的速度来看,其他人的杯子里绝对没有下毒。

所以毒是在那杯咖啡里。

是在知道莱特要喝咖啡之后才下的。

可是,那段时间里,有人离开过客厅吗?

我的目光扫过记忆中的画面——

法芙尼去泡咖啡。

他离开,然后回来。这段时间里,其他人都在客厅。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有机会。

除非——

凶手就在厨房里。

在法芙尼泡咖啡的时候,动了手脚。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过道一旁的叶莲娜,还有那三个低着头的佣人。

他们有机会。

但他们有动机吗?

一个女仆,为什么要杀莱特?

为了帮别人?

为了遗产?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凶手的目标既然是莱特,又为什么要杀瓦莱乔?

瓦莱乔说的是自己看见了伊凡祖母。

便被凶手灭了口。

凶手认为,他活着有风险,是为什么?

凶手认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真面目?

所以凶手必须杀他。

是玛丽和乔恩联手在演戏吗?

在杀了莱特之后,再杀一个瓦莱乔,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自己?

我的目光落在乔恩脸上。

他还在愤怒地辩解,那愤怒真实得不像伪装。

玛丽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没有一丝过于刻意的痕迹?

我不知道。

玛妮特?

她一整晚都情绪崩溃,几乎无法自理。

费尔斯?

瓦莱乔是他的儿子,他真的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吗?

莱叶?他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他有动机吗?

作为玛丽的儿子,如果母亲能得到遗产,他将来也能受益,但他真有杀人的理由吗?

法芙尼?一个跟了伊凡太太三十年的老管家,为什么要杀人?

叶莲娜?她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虚?

思绪在不断翻涌,烛光在眼前摇曳。

我坐在扶手椅上,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如这光影一般,明灭不定。

手中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莱特死了。

他是那份可疑遗嘱的继承人。

无论那份遗嘱是真是假,在它被揭晓的那一刻,莱特就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赢家”——那个不劳而获、从不照顾母亲、却在最后独吞一切的人。

然后他死了。

很明显,犯人的目的是遗产。

瓦莱乔生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海中回响。

“她回来了——伊凡祖母她回来了——她就在那里——在那张书桌前!”

毫无疑问,他看到的“伊凡祖母”,就是今晚我们一同看到的那个凶手。

那个穿着大衣、拿着左轮手枪、在楼梯拐角处开了一枪然后消失的人。

可是——

瓦莱乔是在哪里看到的?

他说“在那张书桌前”。是伊凡太太生前的那张书桌吗?是那间书房吗?

如果是,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凶手做了什么,让他如此确信那是“伊凡祖母”?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吗?

还是有别的动作?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手势?

这些问题,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枚子弹,比我更快。

还有——

瓦莱乔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仅仅只是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死去的人复活那么简单吗?

我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方向。

书房的门,此刻锁着。

不管怎么样,有必要再搜查一次书房。

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正这样想着。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窗外的那片月光看了多久。

只知道月亮在云层后缓缓移动。

“小姐。”

“小姐。”

我猛地回过神。

赛琳娜站在我面前,弯着腰,那双灰色的眼眸正望着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

“怎么了,赛琳娜?”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直起身,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我看四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客厅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互相猜疑的人们,此刻都已经不再对话。

乔恩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玛丽坐在他身旁,闭着眼睛。

费尔斯趴在长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偶尔微微抽动一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地流泪。

莱叶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腿伸直交叠着,头仰靠在椅背。

法芙尼先生和叶莲娜女士以及三名佣人,他们则是干脆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似乎也到了极限。

赛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

“小姐,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有些担心。”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没事。”

我说。

“只是在思考问题。”

“小姐。”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些时间。我和贾斯汀先生会看着所有人的。”

话音刚落,贾斯汀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就是啊,卡特斯顿小姐。”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事本,脸上带着和赛琳娜相似的担忧。

他刚才一直沉默着,大概是在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赛琳娜。

“不,赛琳娜。”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她愣了一下。

“小姐——”

“你从今早起来到现在,还没休息过吧。”

我打断了她。

“请别担心我,小姐,我早已经习惯不眠不休,小姐您的身子才需要好好休息。”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轻轻摇摇头。

“赛琳娜。”

我唤她的名字。

“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我需要麻烦你——所以趁现在,好好休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我补充道。

她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她没有再反驳。

“明白了,小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旁的沙发上。

“那么,请允许我睡在您的沙发旁。有什么事,请务必马上叫醒我。”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赛琳娜。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走到沙发旁,靠着扶手,缓缓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双一直警觉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我收回目光,转向贾斯汀。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赛琳娜,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女仆,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怎么样,贾斯汀?”

我轻声问。

“精神状态如何?”

他回过神,看向我,点了点头。

“托您的福,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方才睡过之后,现在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好,麻烦你和我一起看着他们。”

他点了点头,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那个记事本被他放在膝上,随时准备记录。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天亮之后,我决定再搜查一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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