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迷案(八)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4/4 19:04:33 字数:11456

离开书房之后,我们下了楼。

拐杖的杖尖点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回到一楼,我看向餐桌。

餐桌的样子,乔恩似乎已经享用过早餐。

他的位置前放着一只空盘子和半杯喝剩的红茶,餐巾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费尔斯也不见了。

他离开了瓦莱乔的身旁。

我看向那团白色的轮廓——瓦莱乔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被白布覆盖着,一动不动。

费尔斯昨夜守了他一整晚,但现在,他离开了。

大概是去照顾玛妮特太太了吧。

此刻,客厅里没有人。

除了那两具沉默的尸体,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法芙尼先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经历了这样的夜晚,他依然维持着管家的体面。

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哦,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

他看见我们,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恭敬。

“早上好。”

“早上好,法芙尼先生。”

我回应着,同样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扫过赛琳娜和贾斯汀,最后落回我身上。

“几位刚才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关心。

“只是四处走走,看看是否有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法芙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侧过身,指向厨房的方向。

“原来如此。”

他说。

“几位如果放得下心,厨房里还有些三明治,请各位自便。”

三明治。

我的胃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空了很久。

从昨晚到现在,除了晚餐时的那几口,我几乎没有进食。

“法芙尼先生。”

我叫住了他。

他正要转身离开,听见我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还有什么事吩咐吗?卡特斯顿小姐。”

“请问,大部分人都去哪里了?”

我问。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忆。

“嗯,我想想——”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二楼的方向。

“乔恩先生吃过早餐,说是要出门转换一下心情。他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散步。”

“费尔斯先生则是上楼给玛妮特小姐送了一份早餐。”

法芙尼继续说。

“玛妮特小姐醒来后情绪依然不太好,费尔斯先生一直陪着她。至于玛丽太太——”

“方才上楼之后,便没有下来过。”

“至于莱叶少爷,他吃过早餐之后,回了房间,他说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是吗。”

我看着法芙尼。

“我明白了,谢谢你,法芙尼先生。”

他微微欠身。

“不客气,卡特斯顿小姐。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那两具沉默的尸体。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我转过头,看向她。

“您饿了吧。”

她说。

“我去给您准备些食物。法芙尼先生说有三明治——”

“慢着,赛琳娜。”

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小姐?”

“我们去个地方。”

我说着,撑着拐杖,向大门走去。

赛琳娜和贾斯汀对视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我们穿过客厅,穿过门厅,赛琳娜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庄园的花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那些郁金香和风信子开得正盛,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但我们没有停留。

我们穿过花园,穿过那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走出了庄园的铁艺大门。

门外,那条通往镇上的路静静地躺在我们面前。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我们来镇上做什么?”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贾斯汀。”

我说。

“找找药店。”

他愣了一下。

“药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忘了吗?”

我一字一顿。

“莱特的死。”

贾斯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是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闪过恍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毒药——如果凶手是在镇上买的毒药——”

“对。”

我点了点头。

贾斯汀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们分头找找吧!”

“嗯。”

我说。

“我想只要问问伊凡太太家是否有人买过什么可疑的药,或者大量购买某种药品,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得令!”

贾斯汀说完,已经快步向镇上跑去。那背影充满干劲,仿佛昨晚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我看着他跑远,然后转向赛琳娜。

“我们也走吧。”

她点了点头,扶住我的手臂。

我们沿着那条小路,向镇上走去。

我们走了一会儿,最终发现街上的药店只有一家。

那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是木制的,漆成深绿色,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格兰瑟姆药店”。

贾斯汀推开那扇门,门上方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们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息,四周的货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空无一物。

柜台是深色的实木,台面上放着一架老式天平,几只研钵,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

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髻,用发网兜住。

脸上带着热情与好奇。

“哦,欢迎!”

她的声音响亮而清脆,目光先落在贾斯汀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位俊俏的小伙子!”

贾斯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屈膝礼。

虽然他没有裙子。

但他确实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膝盖,做了个标准的贵族行礼姿势。

我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贾斯汀穿裙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下次或许可以让赛琳娜逼迫他试一试。

“哦,多么有礼貌的小伙子!”

那中年妇女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真想把我家姑娘介绍给你!”

“啊哈哈。”

贾斯汀干笑两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挠了挠头,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这位太太,您好,初次见面。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呢?”

“有有有!”

那妇女连连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忘返。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我,又看了看赛琳娜。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她凑近贾斯汀,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依然大到我能听见。

“难道说,您身后这位是您的女朋友吗?那还真是抱歉了——啊,难道说,是那方面和您的女朋友不顺利吗?那你真是来对了!我这里有可以治那种的药哦!”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冲贾斯汀挤了挤眼。

我眨了眨眼。

然后转向赛琳娜。

赛琳娜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贾斯汀——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不对不对不对!”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调了。

“我那方面才没有问题!也不是——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这位太太,我们是来查案的。”

他正了正神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正经警探。

“我想知道,最近,伊凡太太庄园上是否有人来配过药?”

那妇女眨了眨眼。

“伊凡太太的庄园上?”

她歪着头想了想。

“唔——”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真有!”

我上前一步,拐杖的杖尖轻轻点在地板上。

“哦?”

贾斯汀连忙追问。

“是谁?”

“是伊凡太太家的女仆。”

那妇女说。

叶莲娜?

又是她?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低着头、躲在法芙尼身后的身影。

难道真是她下的毒?

“您知道她配的是什么药吗?”

贾斯汀问。

“当然。”

那妇女点了点头,转身向后面的柜台走去。

“我这就拿给你们看。”

她转过身,开始在那一排排药瓶和抽屉里翻找。

我的目光落在柜台上。

那本摊开的账本旁。

那妇女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深色的药瓶。

“就是这个。”

她把药瓶放在柜台上,推到我们面前。

“那位女仆小姐配的就是这个。”

我的目光从那个地方收回,落在那只药瓶上。

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什么。

“治哮喘的。”

那妇女补充道。

贾斯汀愣住了。

“哎?”

“其实也没什么。”

那妇女笑了笑。

“那位女仆小姐几乎每周都会来。那位庄园的老管家——法芙尼先生——有轻微哮喘。所以那位女仆小姐每次来,都是替他配治疗哮喘的药。”

我看着那只药瓶。

我抬起头,看向那位热情的妇女。

“太太,请问最近一周,除了叶莲娜女士,还有庄园上的人来买过药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她一个。”

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那个我之前看见的东西上。

然后收回。

“哦,你在看这个是吗?”

她举起我方才好奇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也难怪,你们一定是城里来的吧,没见过这个很正常,这是药老鼠的,毕竟我们这里是乡下,老鼠挺多的,我也就放在这里,供人随便拿,一袋一袋的,磨成粉状,也好带走,哦,不过这玩意,毕竟有毒,所以,即使是随便供人拿,我也在这边放了一个登记簿,好记录究竟是谁拿了。”

我拿起一袋,嗅了嗅。

唔,好难闻的味道。

“我能看看吗?”

“当然。”

贾斯汀拿起登记簿,开始翻页起来,他看了很久。

随后,他将登记簿递给我。

“卡特斯顿小姐,您需要看看吗?”

我接过登记簿点点头。

开始翻阅起来。

我也翻阅了很久,看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

上面并没有叶莲娜的名字。

我看完了之后便放了回去。

随后看向那位太太,面带微笑的回应。

“谢谢您的解答,愿您有美好的一天。”

“麻烦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

那妇女笑呵呵地说。

“有什么需要再来啊!尤其是你——”

她又看向贾斯汀,挤了挤眼。

“那方面的药,随时可以来找我!”

贾斯汀的脸又红了。

他逃也似的推开门,冲出了药店。

铃铛发出一阵急促的“叮当”声。

我和赛琳娜跟了出去。

站在街上的阳光下,贾斯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

“您下次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应付这种场面?”

▲ ▲ ▲

从药店出来,我们没有急着回去。

小镇在午前的阳光里静静地铺展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街道不宽。

两旁的房屋都不高,最多三层,墙面是本地特有的蜜色石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有些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深绿色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街上人很少。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慢悠悠地走过,拐杖点地的节奏比我还慢。

远处,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一只橘猫。

教堂的尖顶在不远处静静地立着,钟声还没有敲响,只有一群鸽子在尖顶周围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味道——新烤的面包香,从街角那家面包房里飘出来;洗衣房的皂角味,从某扇敞开的窗户里漏出来;还有花园里盛开的玫瑰香,甜丝丝的,混着青草的气息。

我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安静啊。”

在伦敦,从来没有这样的安静。

那里的街道永远充斥着马车轮的辚辚声、报童的叫卖声、醉汉的喧哗声、还有那永不停歇的人声鼎沸。

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永远混着煤烟和马粪的味道。

而这里——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一些。

阳光慢悠悠地移动,云慢悠悠地飘,连人的脚步都是慢悠悠的。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我回过神,看向他。

“您在想什么?”

我看着前方那条安静的小街,轻声说。

“我在想,或许有一天,可以搬到这里来。”

贾斯汀愣了一下。

“搬到这里?”

“嗯。”

我点点头。

“找一间小屋,不用太大,带一个小小的花园。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阳光里吃早餐。上午看看书,下午在镇上散散步,和那些慢悠悠的老人们聊聊天。晚上点一支蜡烛,写写想写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写,就看着窗外的星星发呆。”

我顿了顿。

“不用参加那些无聊的舞会,不用应付那些社交。”

贾斯汀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挠了挠头。

“听起来是挺好的。”

他说。

“可是,您真的能忍受吗?”

“什么?”

“没有案子。”

他说。

“没有那些需要您动脑筋的谜题。没有凶手需要追查。每天就是看看书、散散步、发发呆——”

他顿了顿。

“您能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我看着他。

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认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得对。

我向往这种平静。

但真正的平静,可能真的会让我发疯。

我需要动脑,我需要思考。

“小姐。”

赛琳娜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

她站在几步之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您想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她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她。

“我知道。”

我轻声说。

“谢谢你,赛琳娜。”

她摇了摇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条安静的小街,经过那座古老的教堂,路过那家飘着面包香的面包房。

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都会多看我们几眼——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在这种小镇上确实显眼。

但我没有觉得不自在。

反而觉得很舒服。

走出小镇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蜜色的小镇静静地卧在山坡下,教堂的尖顶指向湛蓝的天空,钟声终于敲响了,悠长而深远,在午前的阳光里回荡。

我收回目光,向庄园的方向走去。

“走吧。”

我说。

我们回到庄园的时候,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间。

我们走进餐厅。

虽然昨晚看到莱特倒下去,令大家心有余悸。

不过一餐早餐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之后,大家都还是决定坐下来。

毕竟不吃东西,人也受不了。

那两具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大概是法芙尼和其他人抬到了别处。

但那张餐桌旁的气氛,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玛丽太太和乔恩先生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

玛丽依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沙拉,刀叉整整齐齐地放在两边,仿佛随时准备开始用餐,又仿佛随时准备离开。

乔恩坐在她身旁,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他正在切一块烤肉,动作很大,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宣泄某种说不出的烦躁。

玛妮特太太也来到了客厅。

她坐在费尔斯先生身旁,离玛丽稍远一些。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红肿,嘴唇毫无血色。

她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只是呆呆地盯着桌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就很不好。

费尔斯先生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膀。

他自己的脸上也带着深深的疲惫,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

但他依然在照顾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拍拍她的肩,偶尔把她面前的水杯推近一些。

而莱叶——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离众人都有些距离。

我看着他。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观察他。

刚来的时候,他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他依然靠着椅背,但那姿势不再是懒洋洋的。

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肩膀微微绷紧,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但那双眼睛里的焦点,分明不在这张餐桌上。

他的嘴角没有了那抹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严肃。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紧紧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不知道他在在意什么。

但我知道。

从昨晚瓦莱乔死后,他就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变化。

他知道什么?

瓦莱乔死前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

瓦莱乔喊着“伊凡祖母回来了”,他听见了。

也许他比我们更清楚,瓦莱乔为什么会那样说。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得找个时机,和他聊聊。

“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你们回来了。”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他端着托盘走出来,看见我们,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示意餐桌的方向。

“请几位入座吧。”

坦白说,从早上到现在,我们三个人确实什么都还没吃过。

药店、小镇、来回的路——一整个上午就在奔波中过去了。

胃早就开始抗议,只是我一直压着没理会。

现在闻见餐厅里飘来的食物香气,那股饥饿感才猛地涌上来。

“那就有劳您了,法芙尼先生。”

我点点头,在赛琳娜的搀扶下走向餐桌。

贾斯汀跟在身后,他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我们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赛琳娜依然坐在我右侧,贾斯汀在左侧。

面前摆着干净的餐具,白色的瓷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法芙尼先生端上了三份烤肉。

盘子里的食物摆放得很讲究——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浇着深褐色的肉汁;旁边配着煮软的胡萝卜和青豆,还有一小堆金黄色的土豆泥。

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我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贾斯汀的。

贾斯汀的分量稍大些。

那几片肉切得厚实,堆得满满当当,土豆泥也比我盘子里多出不少。

也许是考虑到我和赛琳娜是女士的缘由,我们盘中的烤肉并没有切得很大块。

赛琳娜的盘子和我的差不多,精致而克制,像是那种适合淑女享用的分量。

贾斯汀看着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我们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该庆幸自己胃口大,还是该哀叹自己被当成“需要多吃点”的男性。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大块肉送进嘴里,那表情瞬间变得满足起来。

我低下头,开始用餐。

烤肉的火候掌握得很好,肉质鲜嫩多汁,肉汁的咸香恰到好处。

土豆泥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奶香。

蔬菜也煮得软硬适中,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只是这用餐的气氛,实在算不上愉快。

餐桌旁安静得有些压抑。

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偶尔有一两声咳嗽,或者椅子挪动的细微吱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的安静。

我吃着盘中的食物,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人。

玛丽依然端坐着,切肉的姿势优雅而克制,仿佛这不是在凶案发生后的餐桌上,而是在伦敦某个高级餐厅的晚宴

但她的手——她握着刀叉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一个人在用力压抑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乔恩坐在她身旁,吃相比昨晚粗鲁了许多。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肉,刀叉碰得盘子叮当响,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发泄什么。

咽下一口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

“戴特比恩先生。”

他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贾斯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连忙咽下去。

“啊!在!”

“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乔恩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两天?还是更久?路堵了,警察进不来,我们出不去——然后呢?就这么干等着?”

他放下刀叉,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不是责怪您,戴特比恩先生,但您毕竟是警探。结果呢,莱特死了,瓦莱乔也死了——您查出什么了吗?有什么进展吗?还是说,您就打算这么坐着等警察来?”

贾斯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恩。”

玛丽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够了。”

乔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满,但还是闭上了嘴。

他重新拿起刀叉,狠狠地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贾斯汀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但那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想着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指责,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努力扮演警探的角色,但命案接连发生,他确实没能阻止什么。

但这不是他的错。

凶手太狡猾,太周密,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我们只是——

比他慢了一步。

午餐在一种低压的气氛下继续着。

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吃完了盘中的食物。

赛琳娜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贾斯汀虽然受了打击,但胃口似乎没受影响,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那份也吃完了——虽然气氛压抑,但身体需要能量,这是赛琳娜教我的道理。

法芙尼先生过来收走了空盘子,又端上了茶。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玛妮特。”

是费尔斯。

他坐在玛妮特身旁,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

杯子里是淡金色的液体,里面还浮着几片薄薄的柠檬。

他拿着一只小勺,轻轻搅了搅杯子,然后递到玛妮特面前。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哄劝。

“哦,亲爱的,你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接受现实吧——至少喝点蜂蜜水,好吗?”

玛妮特坐在他身旁,从午餐开始就一直呆呆地盯着桌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过。

她听见费尔斯的话,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只杯子。

那双眼睛红肿着,空洞着,像是没有焦点的镜头。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接过费尔斯递来的杯子,凑到唇边。

喝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放下杯子。

那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当”的一声。

然后——

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我看见她的手猛地攥紧。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声音——

和昨晚莱特的声音一模一样。

“玛妮特?!”

费尔斯的声音惊恐地响起。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整个人在椅子上痉挛着,颤抖着。

她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的脸在变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再变成那种可怕的青紫色。

然后——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

“砰!”

整个人倒在餐桌上,撞翻了面前的杯子和盘子。

玻璃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蜂蜜水泼洒一地。

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莱特一模一样的姿势。

和莱特一模一样的脸色。

和莱特——

一模一样的死。

餐厅里一片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费尔斯的尖叫撕裂了寂静。

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整个人颤抖着,踉跄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玛妮特!玛妮特!”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乔恩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玛丽也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那双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恐惧——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莱叶——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倒在桌上的玛妮特。

我看着倒在桌上的玛妮特。

看着那杯洒了一地的蜂蜜水。

看着费尔斯那张扭曲的脸。

看着每一个人脸上的恐惧。

又一个。

又一个人。

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我们眼前。

就在这顿午餐后。

就在——

那杯蜂蜜水里。

毒。

又是毒。

同样的毒。

同样的死法。

凶手他还在继续他的杀人。

“哦,天哪,我受够了——上帝啊!”

乔恩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带着近乎崩溃的颤抖。

他的脸惨白得可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

“我要离开这里!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去!”

他转向玛丽,又转向莱叶,声音拔得更高。

“玛丽!莱叶!我们走!现在就走!”

玛丽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已经彻底碎裂了。

她看着倒在桌上的玛妮特,看着那滩洒了一地的蜂蜜水,看着费尔斯那张扭曲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莱叶站在稍远处,他的脸色也很难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玛妮特的尸体,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撑着拐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乔恩先生。”

“您走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走不了?凭什么?我要走!现在就要走!这个鬼地方——死人一个接一个——我才不要待在这里等死!”

“您忘了吗?山坡上的碎石把路封死了。马车过不去,人也过不去——除非您想从那堆碎石上爬过去。”

“那我就爬!”

乔恩几乎是吼出来的。

“哪怕手脚并用地爬,我也要爬出去!”

“然后呢?”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您爬出去了。然后呢?”

他愣住了。

“您一个人逃出去,然后把您的妻子和儿子留在这里?”

乔恩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辞。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急促而凌乱,好几个人。

法芙尼先生第一个冲进餐厅。

他身后跟着叶莲娜,还有那三个佣人——两个女仆和一个马夫。

他们大概是听见了那声尖叫,或者听见了乔恩的怒吼,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倒在桌上的玛妮特。

看见了那滩洒了一地的蜂蜜水。

看见了费尔斯那张扭曲的脸。

看见了每一个人脸上的恐惧。

法芙尼的脚步猛地停住。

叶莲娜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三个佣人挤在门口,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那个马夫年纪最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此刻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这——这——”

法芙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玛妮特小姐——她——她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费尔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

短短一天,经历了丧子和失妻。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玛妮特面前的餐盘上。

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过。

那几片冷肉,那堆煮软的蔬菜,那一小团土豆泥——它们都还好好地摆在盘子里,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玛妮特太太没有吃食物。

她只喝了那杯蜂蜜水。

那杯水——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费尔斯拿起水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递到玛妮特面前。

“至少喝点蜂蜜水,好吗?”

是他递的。

是他亲手递给她的。

其他人的食物……

乔恩的盘子已经空了。

玛丽的盘子还剩一半。

莱叶的盘子也吃得差不多了。

费尔斯自己的盘子几乎没动——他一直在照顾玛妮特,根本没顾上吃。

但他们都没事。

只有玛妮特有事。

毒不在食物里。

毒在那杯水里。

“那杯水。”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费尔斯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水是从哪里来的?”

我问。

“我——我从餐桌上拿的。”

他的声音沙哑。

“就是那只水壶里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水壶上。

它就摆在餐桌中央,一只白色的瓷壶,壶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今天午餐,所有人都从那只水壶里倒水喝。

我喝过。

赛琳娜喝过。

贾斯汀喝过。

乔恩喝过。

玛丽喝过。

莱叶喝过。

我们都喝过。

都没事。

所以毒不是在壶里。

是在——

“杯子里?”

我脱口而出。

费尔斯愣住了。

“杯子?”

他重复着,然后猛地摇头。

“不可能!那杯子是我从碗柜里拿的!我亲手拿的!我亲手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我洗了三遍!我亲眼看着水冲进去又流出来!不可能有毒!绝对不可能!”

我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急切、那种慌乱、那种——

那种恐惧。

那不是凶手被揭穿时的恐惧。

那是一个丈夫,在证明自己没有杀害妻子的恐惧。

“蜂蜜呢?”

“蜂蜜是从哪里来的?”

费尔斯又愣住了。

“蜂蜜——蜂蜜是——是从厨房拿的。法芙尼准备的。”

我转向法芙尼。

他站在门口,听见我的问题,连忙点头。

“是的,卡特斯顿小姐。蜂蜜是我从储藏室拿的。今天早上刚开封的一罐,还没有人用过。”

“那罐蜂蜜现在在哪里?”

法芙尼想了想。

“应该在厨房里。我用完之后就放回架子上了。”

蜂蜜是新开封的。

杯子是费尔斯亲手洗的。

水壶里的水大家都喝了,都没事。

那毒——

是从哪里来的?

除非——

除非毒是后来加进去的。

在费尔斯洗好杯子之后。

在他倒好水、搅好蜂蜜之后。

在那杯水送到玛妮特手上之前。

那段时间里,有谁碰过那杯水?

没有人。

费尔斯亲手端着它,亲手递给玛妮特,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我的目光落在费尔斯脸上。

落在他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落在他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落在他那双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我的目光,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一切。

“我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有杀她——她是我妻子——我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

餐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花园的沙沙声,和每一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着那滩蜂蜜水,看着那只打碎的杯子,看着玛妮特那张青紫色的脸。

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怎么下毒的?

毒不在食物里。这一点可以确认——我们都吃了。

那些烤肉、土豆泥、煮蔬菜,每个人都吃了。

没有人有事。

也不是在那个水壶里。

水壶里的水,我们也喝了。

从午餐开始到现在,每个人都从那只白色瓷壶里倒过水。

没有人有事。

毒也不在蜂蜜里。

法芙尼说,那罐蜂蜜是今早刚开封的。

他有能力在蜂蜜里下毒。

而且奶糖咖啡是法芙尼泡的。

但如果他真是凶手,大可以在中午的饭菜里下毒,把我们都杀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杀所有人?

因为他只想要那几个特定的人死?

我的目光落在玛妮特身上。

她倒在桌上,脸侧向一边,那双眼睛半睁着,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我移开目光。

莱特,瓦莱乔,玛妮特。

三个死者。

三个不同的人。

毒杀,枪杀,毒杀。

莱特——那份可疑遗嘱的继承人。

玛妮特——莱特死后,遗产的继承者之一。

莱特死了,玛妮特和玛丽平分遗产。

现在玛妮特死了——

我的目光转向玛丽。

她站在那里。

莱特死后,她能得到一半。

玛妮特死后——

她能得到全部。

全部。

伊凡太太的整个庄园,所有财产,所有土地——全部都是玛丽的。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成形。

动机。机会。手段。

但还缺一环。

缺最关键的一环——

他究竟是怎么下毒的?

可恶。

这个时候要是萝丝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至少能搞清楚毒的成分。

但现在——

她不在这里。

没有人能告诉我,那杯水里究竟掺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

餐厅里一片死寂。

玛丽站着,乔恩站着,莱叶站着,费尔斯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法芙尼和叶莲娜站在门口,那三个佣人挤在他们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

时间在流逝。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平稳地流出。

“法芙尼先生。”

他抬起头,看向我。

“还请劳烦您,拿一席白布来。”

我一字一顿。

“将玛妮特太太裹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明——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叶莲娜跟在身后。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转向众人。

“其余人,现在缓缓离开桌子。”

“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

乔恩第一个动。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餐桌,退到窗边,离那具尸体远远的。

玛丽跟在他身后。

费尔斯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着。

“费尔斯先生。”

我轻声唤他。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看着玛妮特的尸体,嘴唇颤抖着。

“来。”

我说。

“离开那里。”

贾斯汀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费尔斯没有反抗,任由他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离开那张餐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玛妮特,直到贾斯汀把他带到窗边,他才终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莱叶——

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的位置旁,没有动。

他看着玛妮特的尸体,看着那滩蜂蜜水,看着这一切。

我看着他。

然后,我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他在我走近的时候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警惕。

我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上那一道干裂的痕迹。

“莱叶先生。”

我一字一句,看着他。

“我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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