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众人的面,我对着莱叶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玛丽的眉头微微皱起,乔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尔斯从掌心里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这边。
“您想做什么,卡特斯顿小姐?”
乔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护住自己的儿子,但又停在原地——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我看向他。
“乔恩先生。”
“坦白说,我认为您的儿子知道些什么。”
此话一出,乔恩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莱叶。
那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玛丽也看向莱叶。
费尔斯也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莱叶。
而莱叶——
他站在我面前,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心虚,不是恐惧。
像是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却突然发现游戏变成了真的,变成了血淋淋的、无法挽回的现实。
他看着地上的玛妮特,看着那滩干涸的蜂蜜水,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好吧,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哦,老实说,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出人命。”
乔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抬手制止。
“哦,该怎么说呢。”
莱叶挠了挠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和瓦莱乔一开始,想要修改遗嘱。”
“什么?”
乔恩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向前跨了一大步,那张脸涨得通红。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乔恩先生。”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请您稍安勿躁。让莱叶继续说下去。”
乔恩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恼怒,也带着一丝不甘。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退后一步。
莱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们也很讨厌莱特舅舅的为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
“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还对祖母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想,在遗嘱上修改一下他分到的数字。不是全改,就是——少给他一点。”
“然后呢?”
“然后——”
莱叶深吸一口气。
“那天夜里,我潜入书房,去翻找遗嘱。瓦莱乔就守在门口。”
潜入。
翻找。
守在门口。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两个年轻人,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溜进书房。一个望风,一个动手。
“我找到了遗嘱。”
莱叶继续说。
“本来我确实想修改遗嘱上的内容,但是我看到遗嘱上所写的内容——并不是具体的百分比数字,而是直接三等分,分给我们的父母。”
他抬起头,看着我。
“坦白说,如果这样改写,后续一定会被发现,所以我思考过后,决定还是算了。至少每个人三分之一,看起来也很公平。”
“只是——”
他顿了顿。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一瓶墨水。结果墨水就这样打翻在了桌台上,浸没了遗嘱。”
浸没了遗嘱。
“我急匆匆地将桌台擦拭干净。”
莱叶说。
“然后放了一瓶新的墨水在台架上。遗嘱就那样——湿淋淋的——被我放了回去。”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的脸。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瓦莱乔。”
他继续说。
“一开始,他有些不安,而我有些不以为然,对他说没事的。反正律师那边也记得口述,我也看到了遗嘱上是平均分给三分之一的内容。就算遗嘱被墨水浸坏了,还有律师的记录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然后呢?”
“然后——”
莱叶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都走到楼下准备离开了,他又折回去,说还是必须告诉大人,遗嘱被毁了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就这样折回去楼上。我则是在楼下等着他。”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
“结果,没过一会儿,他跑下来——神经兮兮的,特别慌张。我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脸色白得吓人,然后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变得奇怪了。”
莱叶的声音越来越低。
“总是神经兮兮的,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以为他只是被吓到了,过几天就会好。没想到——”
餐厅里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
那瓶新墨水瓶,是莱叶放上去的。
那些墨渍,是莱叶打翻墨水时留下的。
而瓦莱乔折回去之后,他一定是看见了那个穿着伊凡太太大的人。
我的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所以。”
我开口,声音平静。
“你确定,遗嘱的内容是给每个人分三分之一吗?”
莱叶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我确定。”
他点点头。
“我亲眼看到的。祖母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三等分,给玛丽、玛妮特、莱特各一份。”
三等分。
不是全部给莱特。
那么果然——
遗嘱是被凶手改写了。
一份把全部财产留给莱特的假遗嘱。
那个人是谁?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于那瓶新墨水和那些墨渍——
是莱叶留下的。
一个疑点,算是弄明白了。
现在有莱叶的证词。
遗嘱原本的内容,是三等分。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改成全部留给莱特?
即使现在莱特和玛妮特已经死亡的情况下,遗产最终也会全部移交给玛丽才对。
按照继承顺序,莱特死后,他的份额由兄弟姐妹平分;玛妮特死后,她的份额也由剩下的兄弟姐妹继承。玛丽作为唯一幸存的那个——
她会得到全部。
全部。
凶手费尽心机伪造遗嘱,杀了莱特,杀了玛妮特——最后却让玛丽成为最大的赢家?
这说不通。
凶手将遗产修改成全部给莱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全部留给莱特,凶手能得到什么?
哪怕玛丽太太也被他杀死,这笔遗产恐怕也轮不到这个凶手。
他不是继承人,他和这个家族没有血缘关系,他不可能合法地得到任何一分钱。
除非——
除非他能通过某种方式,成为继承人。
通过什么人。
通过某个和莱特有关系的、能够合法继承遗产的人。
留给莱特。
留给莱特。
“莱特少爷没有结婚。”
法芙尼先生的话语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
难道说?
“贾斯汀。”
我压低声音,示意他俯下身子。
贾斯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我。
我踮起脚尖。
这个动作让我的身体微微晃动,拐杖差点没撑稳——但我顾不上了。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真的吗,卡特斯顿小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您真让我去查这个?”
我点了点头。
“嗯。贾斯汀,麻烦你了。”
他看着我,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卡特斯顿小姐。”
说罢,他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我目送他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
大概,犯人就是他。
只是我还没有证据。
还需要弄清楚,他是如何下毒的办法。
“赛琳娜。”
“我在,小姐。”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每个人的统一吃食由你负责。”
我一字一顿。
“从食材的准备到上桌,餐具的清洗环节,全部由你统一负责。法芙尼先生他们也不能经手。”
“遵命,小姐。”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众人。
“玛丽太太,乔恩先生,费尔斯先生,莱叶先生。”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他们抬起头,看向我。
“从现在开始,我的女仆赛琳娜会照顾你们的一日三餐。”
“请放心,赛琳娜绝对不会有问题。”
乔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大概是想质疑,但又想不出质疑的理由。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玛丽身上。
“另外,玛丽太太。”
我一字一顿。
“请您注意,恐怕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您。”
她愣住了。
“我?”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为什么?”
“凶手想要除掉所有正规的遗产继承者。”
我说。
“莱特先生死了,玛妮特太太死了——现在正规的继承者,只剩下您。”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乔恩猛地站直了身子。
“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是说——凶手还要杀玛丽?”
我点了点头。
“正是,所以,玛丽太太,请您要小心。”
▲ ▲ ▲
整个下午,大家几乎都坐在一起。
只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相互监督着。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是时候准备晚餐了。
赛琳娜站起身,和法芙尼先生交流了一会。
便扶着我,离开了大厅。
来到厨房,赛琳娜开始准备晚餐。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比我预想中整洁得多。
白色的瓷砖墙面擦得发亮,铜质的锅具整齐地挂在架子上,一排排调料罐贴着标签,按顺序排列。
灶台旁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今晚要用的食材。
方才我们已经和众人打过招呼,法芙尼先生他们自然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赛琳娜此刻正在台面旁忙碌着。
而我——
我像个布偶娃娃一般,被赛琳娜放置在厨房角落的一张矮桌旁。
她把我安置在这里,大概是觉得这里既安全又不会妨碍她做事。
椅子是厨房里常见的那种高脚凳,坐上去脚碰不到地,拐杖靠在桌边,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看着她忙来忙去。
凶手是谁,大概我已经有眉目了。
就看贾斯汀那边能查到什么了。
如果他带回的消息和我猜想的一致,那么那个人杀人的动机就可以确定。
只是现在,我还没弄明白的,就是下毒的方式,以及制造遗嘱的手段。
尤其是下毒方式。
莱特的咖啡,玛妮特的蜂蜜水——两杯不同的饮品,两个不同的时间,却用的是同一种毒。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凶手究竟将毒藏在什么地方?最有可能便是放在厨房里,可是方才,我已经让赛琳娜找过一圈,到处都没有。
另外,如果毒是在厨房里下的,那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俩有事?
如果毒是在别处下的,那又是怎么精准地放进那两杯饮品里的?
我托着腮,看着赛琳娜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厨艺算不上差,不如说她为了我苦学了很久的厨艺,就是为了照顾我这个挑嘴又挑剔的大小姐。
只是——
或许是陌生的厨房,不熟悉的布局,赛琳娜今天有些不太顺手。
她总是做一步,需要翻找一下厨具。
先打开这个抽屉,看一眼,关上;再打开那个柜子,翻一翻,又关上。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刀,又放下;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又回到台面前,盯着那堆食材发愣。
然后又开始翻抽屉。
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赛琳娜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
“赛琳娜,你怎么了?”
我弯着嘴角,明知故问。
“不,没什么,小姐。”
她转回头,继续翻抽屉。但那动作里,分明多了一丝急切。
我看着她翻开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刀具,但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手忙脚乱的。”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她的耳朵微微红了。
“唔——”
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
“让小姐见笑了。”
我笑得更开心了。
能让赛琳娜露出这种表情的机会可不多。
“好了好了。”
我笑够了,好心提醒她。
“也许在上面的柜子里呢?”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排柜子。
然后打开最边上的一个。
我随意地瞥了一眼。
但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柜子里。
只有一摞本子,和一个罐子。
深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这是什么?”
我问。
赛琳娜伸手把那摞本子和那个罐子拿了下来。
她拧开罐子。
闻了闻,对我说道。
“小姐,是咖啡,不过味道有些奇怪。”
咖啡?奇怪?
我示意赛琳娜让她递给我。
而我接过之后,看了看这罐咖啡。
闻了闻。
唔,好难闻的味道。
我看见咖啡粉中混合了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
“也许只是太久没用,有些发霉了吧。”
我将这罐咖啡放在了一边。
而赛琳娜则是已经翻起了那些本子。
“小姐,这本本子看起来,是食谱。”
她说。
食谱?
“唔,赛琳娜,给我看看。”
她走过来,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边角有些卷曲,摸上去带着岁月的粗糙感。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晰,用深色的墨水写着——“烤牛肉配洋葱酱汁”。
下面是一行行详细的步骤:牛肉要选哪个部位,腌制多久,烤箱温度几何,酱汁要熬到什么程度。
我翻过一页。
“柠檬挞”。
再翻过一页。
“奶油蘑菇汤”。
再翻过一页。
“约克郡布丁”。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淡淡的油渍,大概是伊凡太太做菜时不小心沾上的。
有些步骤旁边还有批注——“玛妮特不喜欢太酸的”,“莱特喜欢甜”。
我看着那些批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围裙上沾着面粉,在厨房里忙碌着。
她在为孩子们做饭,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喜好,然后在下一次做的时候调整配方。
那些批注很旧了。
墨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见。
“唔,好老旧的纸张。”
我轻声说。
“不过看起来,伊凡太太生前确实是个很喜欢做饭的人呢。”
赛琳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站在我身旁,等着我翻完这些本子,好放回去继续做饭。
我继续翻阅着。
大部分都是些家常菜。
烤鸡、炖牛肉、蔬菜汤、布丁、挞派。
每一道菜都写得很详细,有些还配着简陋的示意图,画着食材要怎么切,摆盘要怎么摆。
纸张真的很旧了。
有些页面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甚至有些发脆。
我翻的时候都很小心,生怕弄破了它们。
伊凡太太想必很久没有翻阅过这些本子了吧。
也许是她年轻时候写的,后来就放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
纸张——
破旧——
我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写的是“蜂蜜烤鸡”的配方。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甚至有了细小的裂痕。
墨迹也褪得有些淡,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纸张。
破旧。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啊!我知道了!遗嘱的伪造方式!”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却忘了——
我手里没有拐杖。
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小姐!”
赛琳娜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我。
我整个人靠在她怀里,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激动。
“小姐,请小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只有关切。
我抬起头,看着她,喘着气。
“啊——抱歉,赛琳娜。”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我扶回椅子上。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回去准备晚餐。
“小姐。”
她一边切菜一边问,声音平静如常。
“您刚才说知道遗嘱的伪造手段了,手段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赛琳娜。”
我说。
“其实没有什么手段。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
她停下切菜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带着困惑。
“小姐?”
“我一直想不明白,费尔斯先生说,遗嘱看起来年代很久远,所以我们一直在想,凶手是怎么将近期伪造的遗嘱做得看起来年代久远的。”
我一字一顿。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手段。”
赛琳娜静静地听着。
“那本食谱。”
我指了指我腿上那摞本子。
“你看那些纸张。泛黄、卷曲、边角磨损——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夜之间能伪造出来的。”
“可是遗嘱也是这样的。”
赛琳娜说。
“那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赛琳娜,如果凶手用的,根本就不是新纸呢?”
她愣了一下。
“如果凶手用的,是伊凡太太生前就留下的空白遗嘱纸呢?”
我说。
“那种纸和这些食谱的纸一样,本来就放在这个家里,凶手不需要伪造旧纸——他只需要用本来就旧的纸。”
赛琳娜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小姐。”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恍然。
“对,赛琳娜,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手法。”
我看着那摞泛黄的食谱,声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凶手的障眼法。包括费尔斯先生在内,我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纸张是旧的,但是内容不同。所以我们都会想,一定是凶手修改了遗嘱,然后再想办法将纸张风化做旧。”
我顿了顿。
“但实际上,是反过来了。纸张本来就是旧的。凶手只是写了新的内容上去。”
赛琳娜点了点头,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小姐。”
她问。
“那下毒的方法,您也想明白了吗?”
“唔——”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发出一声沮丧的鼻音。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点,我现在既想不明白下毒的方法,也不清楚他把毒藏在哪里。”
我望着厨房的天花板,试图从那里找到答案。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精准把毒下在莱特和玛妮特的杯子里的?”
赛琳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切菜。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正在处理那堆蔬菜——胡萝卜切成均匀的小丁,洋葱切成细碎的末,芹菜也切成同样大小的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和刚才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来是终于适应了这个厨房。
“赛琳娜。”
我忽然开口。
“我在,小姐。”
“如果让你下毒,你会怎么做呢?”
我问。
“比如说,在我吃的碗里下毒,同时又不会精准地让别人吃到。”
“嘭。”
那是菜刀立在木头砧板上的声音。
赛琳娜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目光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悦。
“小姐。”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连忙摆手。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做个假设!赛琳娜,你有什么办法吗?精准地把毒下在某个人的碗里,但是又不会影响其他人?”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切菜。
但她显然也在思考我刚才的问题。
“坦白说,我也想不出来,小姐。”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
“毒不下在食物里的情况下,那就只能是碗里。但是莱特和玛妮特太太都是喝下了杯中的东西之后倒下去的——”
她顿了顿,刀起刀落的节奏慢了下来。
“莱特的奶糖咖啡或许还有方法,但是玛妮特太太的水,是我们都喝了的。蜂蜜,法芙尼先生也说了没有问题。杯子,据费尔斯先生本人说,他亲自洗了三遍。”
“嗯。”
我点了点头。
“是呢。”
那么,毒到底是下在那里?
还有,方才那罐咖啡的味道又是在在哪闻过,总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是在药店的时候。
可具体是什么味道呢?
就这样,我坐在厨房里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却根本得不到结果。
我有些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脚,看着赛琳娜做菜。
她已经将大部分菜做好了。
只剩下最后一道——蔬菜汤。
赛琳娜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那是洋葱、胡萝卜、芹菜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温暖而醇厚,在傍晚的厨房里飘散开来。
“唔,好香啊,赛琳娜。”
我吸了吸鼻子。
“请在等一会儿,小姐,马上就能开饭了。”
说罢,她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锅中的蔬菜汤。
那动作很慢,很均匀,让每一片蔬菜都在汤汁里翻滚。
然后,她用汤勺从锅里捞起一口汤,倒进旁边的小碟子里。
她端起碟子,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品味。
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些淡。”
她把碟子放下,转身从旁边的调料架上拿起一小罐精盐。
用那只小勺舀起一些,撒进锅里。
然后,她再次拿起汤勺,开始搅拌。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动作很慢,很均匀,让盐粒在热汤里慢慢融化。
我看着那只汤勺。
看着它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动。
看着那深色的汤汁在勺子的搅动下泛起细小的涟漪。
看着——
我的目光定住了。
赛琳娜转身的时候,锅子其实是没人看着的。
而那只勺子。
搅拌。
勺子。
搅拌。
莱特的奶糖咖啡——那是法芙尼泡的。
他泡好之后,是不是也用了勺子搅拌?
玛妮特的蜂蜜水——那是费尔斯亲手泡的。
他从罐子里舀出蜂蜜,放进杯子里,然后用勺子搅拌。
毒——
毒不在食物里。
毒不在杯子里。
毒不在水里。
毒——
在勺子里。
凶手提前把毒涂在勺子上。
然后当有人用那把勺子去搅拌咖啡、搅拌蜂蜜水的时候,毒就溶进了液体里。
喝下去的人有事。
但勺子本身——
事后凶手把勺子洗干净,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没错。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毒不下在食物里,不下在水壶里,不下在杯子里。
下在勺子上。
错不了,凶手就是他。
“赛琳娜。”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她转过身,看向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下毒的方法了。”
“真的吗,小姐?”
“嗯,赛琳娜,我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另外,你听我说——”
她走过来,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我。
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明白了,小姐。”
她直起身,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的看着那罐有些奇特味道的咖啡罐。
我也终于想起来,那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