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迷案(十)

作者:阿达蜀黍 更新时间:2026/4/6 19:07:03 字数:10068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晚餐时间。

赛琳娜将食物用餐车推到了大厅。

这一次,包括法芙尼先生和全体仆人在内,所有人都上了餐桌。

长桌旁坐满了人。

玛丽太太坐在主位,她的神情看起来比白天平静了许多。

乔恩坐在她身旁,双臂抱在胸前,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

费尔斯先生坐在另一侧,低着头。

莱叶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法芙尼先生坐在餐桌的末端,一旁则是叶莲娜和那三个佣人。

我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

贾斯汀坐在我身旁。

他方才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了我想要的信息。

和我猜想的没错。

我看向赛琳娜。

她站在餐车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赛琳娜,上菜吧。”

她端起第一盘菜,走向餐桌。

烤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淋着深褐色的肉汁,旁边点缀着几枝新鲜的迷迭香。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然后退后一步。

接着是第二盘。

土豆泥盛在深碗里,表面用勺子抹出漂亮的花纹,撒着少许黑胡椒碎。

第三盘。煮蔬菜,胡萝卜、青豆、西兰花,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最后,是那锅蔬菜汤。

她把它放在餐桌的一端,汤勺搭在锅沿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浓郁香气。

所有的菜都上齐了。

但没有人动。

玛丽太太看着那些菜,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她的手——那只握着餐巾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乔恩盯着面前的空盘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食物。

他的目光在那些菜之间游移,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费尔斯依然低着头,没有看那些菜,也没有动。

莱叶的目光落在那锅蔬菜汤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

整个餐桌旁,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动第一筷。

我看着他们,开口说道。

“各位,请别担心。”

我拿起自己的刀叉,伸向面前的那盘烤牛肉。

切下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

慢慢咀嚼。

肉汁的鲜美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迷迭香的芬芳,恰到好处的咸度,柔软得几乎入口即化。

我咽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看。”

我又切了一块,吃下去。

然后舀了一勺土豆泥,吃下去。

又叉了一块煮蔬菜,吃下去。

每一口都吃得从容不迫,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菜品,全程由我的女仆赛琳娜制作。”

我一字一顿。

“各位可以安心享用。”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

乔恩第一个动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公用的叉子,叉了两片牛肉放进自己盘子里。

然后是土豆泥,然后是煮蔬菜。

他盯着那些食物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咀嚼。

咽下去。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唔——”

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起来。

玛丽太太也动了。

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仿佛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她切了一小块牛肉,尝了尝,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莱叶也动了。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一口接一口,像是终于能安心地吃一顿饭。

法芙尼先生和那三个佣人也开始吃了。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但至少,他们在吃。

只有费尔斯没有动。

他依然低着头,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餐的过程不算顺利。

气氛始终绷着一根弦,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经意地瞥向别人的盘子,生怕有人突然倒下。

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偶尔会突然停顿,然后是一阵紧张的沉默,直到确认无事,才继续吃下去。

但每一道菜实际上都十分美味。

烤牛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土豆泥细腻柔滑,煮蔬菜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蔬菜汤更是浓郁得让人想再来一碗。

开始之前,我当然在众人面前试吃了很久。

每一道菜都尝过,每一口都咽下去,然后等着,等着,等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大家虽然不安,但最终还是吃了。

总之——

晚餐相安无事地经过了。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目光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太太,乔恩,莱叶,费尔斯,法芙尼,叶莲娜,那三个佣人。

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而现在——

我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臂弯。

“各位。”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晚餐结束了。不知各位是否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没有人开口说话。

寂静在餐厅里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迎着那些目光。

“请各位不必紧张。”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们耳中。

“在晚餐之后,我想,来上一杯奶糖咖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说罢,我轻轻拍了拍手。

那掌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赛琳娜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她推着餐车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餐车上摆着一只熟悉的白色瓷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白底蓝花的茶杯。

那茶壶,那些茶杯——

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我让赛琳娜泡制了奶糖咖啡。

她端起茶壶,将深褐色的咖啡注入每一只杯子。

奶泡在杯面上浮起厚厚一层,撒着少许肉桂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气,和莱特死前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赛琳娜端着托盘,将咖啡一杯一杯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玛丽太太面前一杯。

乔恩面前一杯。

莱叶面前一杯。

费尔斯面前一杯。

法芙尼先生面前一杯。

叶莲娜面前一杯。

那三个佣人面前各一杯。

最后,她走到我身边,将最后一杯放在我面前。

“各位。”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让它停留在半空中。

“这是奶糖咖啡。想必各位都不陌生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又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然后又看向彼此。

面面相觑。

没有人伸手去碰那些杯子。

“卡特斯顿小姐。”

乔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明显的警惕。他盯着面前那杯咖啡,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怀疑与不安。

“奶糖咖啡——莱特就是喝了这个死的!您现在让我们喝这个?”

“对啊,卡特斯顿小姐。”

莱叶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乔恩平静一些,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您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玛丽太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费尔斯依然低着头,对面前那杯咖啡视若无睹。

法芙尼先生站在那里,目光在我和那杯咖啡之间游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叶莲娜躲在他身后,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我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

“请别紧张,各位。”

“这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奶糖咖啡罢了,用的都是厨房里的东西。”

我顿了顿。

“只是,这杯咖啡有一个神奇的点在于,只需要喝下去,凶手就会自己站出来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乔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面前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我,那张脸上写满了挣扎。

“您凭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喝下去,凶手就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万一我们喝下去,倒下去的是我们呢?”

“对啊,卡特斯顿小姐。”

莱叶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笑。

“您要是想毒死我们所有人,这倒是个好办法。”

“莱叶。”

玛丽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

莱叶愣住了,看向自己的母亲。

玛丽太太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我。

“我相信卡特斯顿小姐。”

她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咖啡。

乔恩猛地站起来。

“玛丽!你疯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是奶糖咖啡!莱特就是喝这个死的!你——”

“乔恩。”

玛丽太太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卡特斯顿小姐如果想杀我们,有太多机会。晚餐就可以。但她没有。她让我们吃了一顿安全的晚餐,然后才端出这杯咖啡。”

她顿了顿。

“我相信她。”

说罢,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

喝了一口。

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乔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莱叶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她。

费尔斯终于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法芙尼和佣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玛丽太太咽下去。

放下杯子。

然后,她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乔恩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脸色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

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咖啡。

“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喝了下去。

咖啡的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混着奶泡的醇厚和肉桂的辛香。

乔恩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莱叶喝得不紧不慢,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法芙尼先生和那三个佣人也喝了,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但终究还是喝了。

一杯接一杯。

一口接一口。

没有人倒下。

除了一个人。

她坐在餐桌的最末端,紧挨着法芙尼先生的位置。

整个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动不动。

面前那杯咖啡静静地摆在那里,奶泡已经开始消融,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

叶莲娜。

我看着她。

赛琳娜扶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向那张座位走去。

拐杖的杖尖点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在她面前停下。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

“您怎么不喝呢,叶莲娜女士?”

她低着头,没有动。

但她的肩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有点反胃。”

“是吗?”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只要喝一口,没事的。”

她沉默着,没有动。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紧紧攥着衣角的双手,看着她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颅。

“还是说——”

我的语气一转。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咖啡有问题呢?”

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赛琳娜,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

用着一种平淡但是却张狂的意味开口说道。

“既然您已经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继续隐藏的了,如您所想,毒我确实混进了咖啡里。”

乔恩猛地站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

莱叶也站了起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叶莲娜,眉头紧锁。

玛丽太太依然坐着,但她的手——那只握着餐巾的手,微微颤抖着。

费尔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一切,脸上写满了茫然。

法芙尼先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恐。

而我冷笑一声。

“终于站出来了吗?”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披着伊凡太太的大衣装神弄鬼,用伊凡太太的左轮杀害瓦莱乔,下毒杀害了莱特和玛妮的凶手,就是你。”

“是我。”

她毫不在乎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是我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

“你们现在知道也太晚了吧!”

她抬起手,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手指颤抖着,却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

“你们都喝了!都喝了!你们马上就要死了!一个都跑不掉!”

餐厅里一阵骚动。

乔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莱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而我——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真的会把那罐有毒的咖啡泡给大家喝吗?”

叶莲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困惑,乔恩的手还捂在喉咙上,莱叶僵在原地,玛丽太太依然端坐着,但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各位,请不要担心。”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们耳中。

“那只是普通的奶糖咖啡。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沉默。

然后,乔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莱叶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那三个佣人停止了啜泣,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

叶莲娜站在那里,脸上的疯狂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您骗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没有骗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让赛琳娜换了一罐咖啡。仅此而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玛丽太太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叶莲娜,步伐很慢,很稳,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在叶莲娜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叶莲娜。”

她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为什么?”

她死死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这个家工作了多年的女仆。

“为什么是你?”

叶莲娜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夫人,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上前。

“那是因为——”

“她想要私吞伊凡太太的所有财产。”

“什么?”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他上前一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卡特斯顿小姐,您是说——叶莲娜她——”

我点了点头。

“法芙尼先生,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我顿了顿。

“开始梳理这一场,为了遗产犯下三起谋杀案的起始。”

“这件事的起因,恐怕要从两个礼拜前,伊凡太太去世开始说起。”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两个礼拜前,伊凡太太去世,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沉浸在悲伤中。”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玛丽太太的沉默,乔恩的困惑,莱叶的专注,费尔斯的麻木,法芙尼的凝重。

“只是,有一个人,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谁?”

玛丽太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颤抖。

“莱特先生。”

“莱特?”

乔恩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正是,莱特先生。”

我点了点头。

“伊凡太太去世之后,莱特先生找到了叶莲娜女士,将一份伊凡太太以前用过的旧纸张交给了她,让她伪造一份伊凡太太的遗嘱。”

“等一下。”

乔恩抬起手,打断了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叶莲娜会帮助莱特?”

我看向乔恩。

“那是因为——”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每一个人心里。

“叶莲娜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恐怕就是莱特的吧。”

“什么??”

乔恩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要刺破屋顶。

整个餐厅瞬间炸开了锅。

玛丽太太的手捂住了嘴,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费尔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叶莲娜。

法芙尼先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而叶莲娜——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否认。

“对。”

贾斯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走上前。

“卡特斯顿小姐之前让我去调查这件事。而我得到一个结果——”

他翻开记事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叶莲娜女士名下有一个孩子。方才我已经和伦敦方面通过电话了,已经证实了——孩子的生父,便是莱特先生。”

“莱……莱特有一个孩子?”

“是的,乔恩先生。”

我再次确认。

“请等一下——”

乔恩抬起手,指向叶莲娜,手指微微颤抖着。

“叶莲娜是那个孩子的生母,莱特是那个孩子的生父。所以您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她亲手杀死了孩子的父亲?”

“正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再次确认。

餐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莲娜身上。

那个一直低着头、躲在法芙尼身后、从不引人注意的女仆。

她杀了人。

杀了三个。

杀了孩子的父亲。

杀了那个让她帮忙伪造遗嘱的男人。

法芙尼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叶莲娜。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伴。

“可是——”

乔恩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化解的困惑。

他看看叶莲娜,又看看我。

“伪造的遗嘱明明是将财产全部留给莱特才对。杀了莱特,她不是拿不到一分钱吗?”

“这便是她的计划高明之处。”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请问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如果费尔斯先生没有拜托查尔顿先生调查遗嘱,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情况呢?”

乔恩愣住了。

玛丽太太的眼睛微微眯起。

费尔斯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恐怕,我和贾斯汀先生没有介入,自然不会来到这里。”

“而在昨天的晚宴上,想必各位已经因为那场晚宴,全部吃下了毒药,此刻不在人世了吧。”

此话一出,餐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乔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其他人此刻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恐怕,此时的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如果没有贾斯汀的到来,如果没有我们介入——

昨晚那顿晚餐,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餐。

而我,此刻正看着那个策划这一切的人。

“而在那之后——”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正统继承人全部离世。只留下这个世上,唯一还有和莱特有血缘关系的一个孩子。”

“试问各位,这份遗产最后又会落到谁的手里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当各位都不在人世的时候,留下的遗嘱内容又正好全部是交给莱特。那么自然而然,只需要等那个孩子出面,他便能继承莱特的所有遗产。”

“而到了,那个时候,遗产真假早就无人在意了。毕竟在座的各位正统继承人都已经去世了,谁来质疑?”

我看着叶莲娜,看着她那低垂的头颅,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而她——”

我抬起手,指向她。

“到时候便可以借着监护人的名义,自然而然地坐拥全部遗产。”

听完我的解释,众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寂静。

我能看到众人的眼神。

他们在消化。

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

然后,乔恩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他大步走向叶莲娜,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私吞财产!”

他抬起手,手指几乎要戳到叶莲娜脸上。

叶莲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玛丽太太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乔恩的手臂。

“乔恩。”

她的声音很轻,让乔恩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看了她一眼,胸膛依然剧烈起伏着,但最终还是退后了一步。

玛丽太太转向我。

“卡特斯顿小姐。”

“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我迎上她的目光。

“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叶莲娜的?还有,她下毒的手法是什么?”

她的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而我点了点头。

“坦白说——”

“我从昨天来到这里,便怀疑起了她。”

乔恩皱起眉头。

“昨天?您昨天才刚来!”

“正是。”

我看向众人。

“各位还记得,昨天我曾在书房,拜托您找来她问话吗?”

玛丽太太点了点头。

“我记得。”

“在书房,她曾经说过,她打扫书房的日期是每周二、周四、周六。”

我顿了顿。

“而当时,我注意到,地毯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乔恩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

“这证明,她在打扫书房的问题上,说了谎,如果她真的定期打扫过,那那摊墨迹早就不见了。”

“可是——”

乔恩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这也只能证明,她没有打扫书房而已吧?”

“正是。”

我点了点头。

“这一点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说明她失职,或者说了谎。”

“但是——”

“今天早上我们去书房的时候,我发现,原本那摊墨迹,不见了。”

我看向叶莲娜。

她依然低着头,但那双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这又能说明什么,卡特斯顿小姐?”

乔恩依然不明白。

“答案很简单。”

“她擦掉了那摊墨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丽太太的声音响起。

“那摊墨迹明明是——”

“正是。”

我接过她的话。

“那摊墨迹,实际上是莱叶他们留下的。是他们那天晚上打翻墨水时滴落的。”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

“而叶莲娜,她不知情。昨天在我叫她去问话的时候,她发现了那摊墨迹。她一下子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修改遗嘱的时候留下的。”

我顿了顿。

“所以,她今天早上急匆匆地去打扫了那个房间。”

“可是那只是莱叶他们留下的——”

“对。”

我点了点头。

“那只是莱叶他们想要修改遗嘱的时候,不慎打翻墨水瓶时滴落的。和她的罪行毫无关系。”

我看着叶莲娜。

“但心中有鬼的你,以为那是你修改遗嘱的时候留下的。所以你便急匆匆地去清理掉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正是这一点,让我确信,凶手就是你。”

“为什么?”

乔恩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不解。

“那天进过房间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确定是她?”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进过房间的,确实有我们很多人。”

我说。

“但是——地毯的位置。”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我、贾斯汀、赛琳娜——站在书桌前,围成一个半圆,正好挡住了那块有墨迹的地毯。玛丽太太和乔恩先生,你们那个时候虽然进了房间,但一直站在门边,离书桌很远。你们根本看不见那块墨迹。”

我看着叶莲娜。

“只有一个人有机会看见那块墨迹——那就是后来被叫进来问话的你。”

“至于下毒手法,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直到刚才,我在厨房,看到赛琳娜做菜时候,给我的灵感,两次,她都将毒下在勺子上,只要莱特先生和玛妮特太太用勺子搅拌杯子,毒便会溶解进他们所喝的杯子里。”

“原来如此。”

玛丽太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毒呢?毒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乔恩先生急迫的问道。

“毒,藏在了厨房的咖啡罐里,一个很隐蔽的橱柜,至于为什么,毒会在厨房的咖啡罐里,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心中有鬼,她以为发生命案之后,我们会即刻报警,事实上,我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毕竟报警之后,警察会来搜身,所以她便将毒混入了厨房的咖啡罐里,这样,虽然她洗不清嫌疑,但是,可以把视线混淆,只是,她没有算到,因为道路坍塌,警察反而一下子到不了这里。”

我平静的说完了一切。

餐厅里一片死寂。

叶莲娜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事到如今——”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说那么多还有什么用呢?都是我做的。”

“为什么?”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为什么要杀莱特少爷?你明明已经听从了他的话,他也会留一部分钱给你们吧。”

叶莲娜抬起头,看向他。

“分给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想从他的手里要到一分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您是一个好人。身为贵族,您也如此善待我,叫我‘女士’,对我行礼,从不因为我是女仆就轻视我。”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但是,很遗憾,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

“至少,在送我走之前,可以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看着她。

轻轻点了点头。

“叶莲娜女士。”

我的声音也很轻。

“您的动机和意图,我也已经猜测到了。不过接下来,还是由您自己坦白吧。”

她微微欠身。

“感谢您。”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是十五年前的夜晚。”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岁。”

十八岁。

和现在的我,差不多的年纪。

“那天,我的父亲一直没有回家。”

“我便来到镇上的赌场,去找他。我的父亲是个赌鬼,我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里。”

“我推开赌场的门。父亲早就已经输个精光。而那家赌场的老板,和莱特,正是朋友。”

“父亲拿不出赌债,被留在赌场。他见到我,立刻跪下求我,对我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瞬。

“‘叶莲娜,帮帮我,我发誓,下次我再也不赌了,帮帮我吧。’”

她低下头。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不明白父亲话中的‘帮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

“莱特和一行人,将我抓进一个房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玛丽太太的手紧紧攥着餐巾。

乔恩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费尔斯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叶莲娜,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而我——

我看着叶莲娜。

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看着那双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再后来——”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莱特已经不见了。我带着父亲回了家。”

“可是,父亲依旧本性难移。每一次,我只能做那种事,替我父亲赎身。”

那种事。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我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我知道——我怀上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像是在抚摸一个早已远去的梦。

“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开这里。”

“再后来,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母亲提起孩子时,才会有的波动。

“而莱特知道了之后,他找到了我们。他将我接回了这里。”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

“他不肯放过我们。毕竟他不允许自己有私生子这件事被知晓。”

“孩子就这样被莱特带走。而我也只能在这里,一直做着女仆的工作。”

她说完,垂下头。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八岁被侵犯、被迫生下孩子、被孩子的父亲控制、在这个庄园里隐忍了十五年的

女人。

“至于后来,伊凡太太去世。莱特找到我,让我去改遗嘱。我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

“我恨。”

她的声音很平淡。

但每一个词,都带着十五年来积压的一切。

“我恨所有人。”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玛丽、乔恩、莱叶、费尔斯、法芙尼,那三个佣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如果您没有来,该多好呢?”

“不——您要是一个嚣张跋扈的贵族,该多好呢?那样的话,昨天晚上,我也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了吧。”

沉默许久。

我抬起头,看向她。

“很遗憾,叶莲娜女士。”

我的声音平静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动摇的礁石。

“您杀了三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必须——将您送去监狱。”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贾斯汀走上前。

他的动作很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走到叶莲娜身后。

“叶莲娜女士。”

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请跟我走吧。”

叶莲娜没有反抗。

她只是转过身,跟着贾斯汀向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们,轻声说: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们十五年前就见面的话……”

“或许,今天我就不会成为杀人犯了吧。”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

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框里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十五年前。

她才十八岁。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她,如果有人能看见她的苦难,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

她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窗外,月光依然皎洁。

洒在花园里那些盛开的郁金香上,洒在那座白色的、沉默的豪宅上。

我撑着拐杖,缓缓转过身。

“赛琳娜。”

“在。”

“我们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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