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晚餐时间。
赛琳娜将食物用餐车推到了大厅。
这一次,包括法芙尼先生和全体仆人在内,所有人都上了餐桌。
长桌旁坐满了人。
玛丽太太坐在主位,她的神情看起来比白天平静了许多。
乔恩坐在她身旁,双臂抱在胸前,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
费尔斯先生坐在另一侧,低着头。
莱叶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法芙尼先生坐在餐桌的末端,一旁则是叶莲娜和那三个佣人。
我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
贾斯汀坐在我身旁。
他方才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了我想要的信息。
和我猜想的没错。
我看向赛琳娜。
她站在餐车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赛琳娜,上菜吧。”
她端起第一盘菜,走向餐桌。
烤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淋着深褐色的肉汁,旁边点缀着几枝新鲜的迷迭香。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然后退后一步。
接着是第二盘。
土豆泥盛在深碗里,表面用勺子抹出漂亮的花纹,撒着少许黑胡椒碎。
第三盘。煮蔬菜,胡萝卜、青豆、西兰花,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最后,是那锅蔬菜汤。
她把它放在餐桌的一端,汤勺搭在锅沿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浓郁香气。
所有的菜都上齐了。
但没有人动。
玛丽太太看着那些菜,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她的手——那只握着餐巾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乔恩盯着面前的空盘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食物。
他的目光在那些菜之间游移,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费尔斯依然低着头,没有看那些菜,也没有动。
莱叶的目光落在那锅蔬菜汤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
整个餐桌旁,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动第一筷。
我看着他们,开口说道。
“各位,请别担心。”
我拿起自己的刀叉,伸向面前的那盘烤牛肉。
切下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
慢慢咀嚼。
肉汁的鲜美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迷迭香的芬芳,恰到好处的咸度,柔软得几乎入口即化。
我咽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看。”
我又切了一块,吃下去。
然后舀了一勺土豆泥,吃下去。
又叉了一块煮蔬菜,吃下去。
每一口都吃得从容不迫,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菜品,全程由我的女仆赛琳娜制作。”
我一字一顿。
“各位可以安心享用。”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
乔恩第一个动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公用的叉子,叉了两片牛肉放进自己盘子里。
然后是土豆泥,然后是煮蔬菜。
他盯着那些食物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咀嚼。
咽下去。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唔——”
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起来。
玛丽太太也动了。
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仿佛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她切了一小块牛肉,尝了尝,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莱叶也动了。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一口接一口,像是终于能安心地吃一顿饭。
法芙尼先生和那三个佣人也开始吃了。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但至少,他们在吃。
只有费尔斯没有动。
他依然低着头,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餐的过程不算顺利。
气氛始终绷着一根弦,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经意地瞥向别人的盘子,生怕有人突然倒下。
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偶尔会突然停顿,然后是一阵紧张的沉默,直到确认无事,才继续吃下去。
但每一道菜实际上都十分美味。
烤牛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土豆泥细腻柔滑,煮蔬菜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蔬菜汤更是浓郁得让人想再来一碗。
开始之前,我当然在众人面前试吃了很久。
每一道菜都尝过,每一口都咽下去,然后等着,等着,等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大家虽然不安,但最终还是吃了。
总之——
晚餐相安无事地经过了。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目光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
玛丽太太,乔恩,莱叶,费尔斯,法芙尼,叶莲娜,那三个佣人。
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而现在——
我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赛琳娜的手立刻扶住我的臂弯。
“各位。”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晚餐结束了。不知各位是否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没有人开口说话。
寂静在餐厅里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迎着那些目光。
“请各位不必紧张。”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们耳中。
“在晚餐之后,我想,来上一杯奶糖咖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说罢,我轻轻拍了拍手。
那掌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赛琳娜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她推着餐车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餐车上摆着一只熟悉的白色瓷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白底蓝花的茶杯。
那茶壶,那些茶杯——
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我让赛琳娜泡制了奶糖咖啡。
她端起茶壶,将深褐色的咖啡注入每一只杯子。
奶泡在杯面上浮起厚厚一层,撒着少许肉桂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气,和莱特死前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赛琳娜端着托盘,将咖啡一杯一杯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玛丽太太面前一杯。
乔恩面前一杯。
莱叶面前一杯。
费尔斯面前一杯。
法芙尼先生面前一杯。
叶莲娜面前一杯。
那三个佣人面前各一杯。
最后,她走到我身边,将最后一杯放在我面前。
“各位。”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让它停留在半空中。
“这是奶糖咖啡。想必各位都不陌生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又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然后又看向彼此。
面面相觑。
没有人伸手去碰那些杯子。
“卡特斯顿小姐。”
乔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明显的警惕。他盯着面前那杯咖啡,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怀疑与不安。
“奶糖咖啡——莱特就是喝了这个死的!您现在让我们喝这个?”
“对啊,卡特斯顿小姐。”
莱叶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乔恩平静一些,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您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玛丽太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费尔斯依然低着头,对面前那杯咖啡视若无睹。
法芙尼先生站在那里,目光在我和那杯咖啡之间游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叶莲娜躲在他身后,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我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
“请别紧张,各位。”
“这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奶糖咖啡罢了,用的都是厨房里的东西。”
我顿了顿。
“只是,这杯咖啡有一个神奇的点在于,只需要喝下去,凶手就会自己站出来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乔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面前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我,那张脸上写满了挣扎。
“您凭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喝下去,凶手就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万一我们喝下去,倒下去的是我们呢?”
“对啊,卡特斯顿小姐。”
莱叶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笑。
“您要是想毒死我们所有人,这倒是个好办法。”
“莱叶。”
玛丽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
莱叶愣住了,看向自己的母亲。
玛丽太太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我。
“我相信卡特斯顿小姐。”
她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咖啡。
乔恩猛地站起来。
“玛丽!你疯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是奶糖咖啡!莱特就是喝这个死的!你——”
“乔恩。”
玛丽太太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卡特斯顿小姐如果想杀我们,有太多机会。晚餐就可以。但她没有。她让我们吃了一顿安全的晚餐,然后才端出这杯咖啡。”
她顿了顿。
“我相信她。”
说罢,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
喝了一口。
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乔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莱叶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她。
费尔斯终于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法芙尼和佣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玛丽太太咽下去。
放下杯子。
然后,她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乔恩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脸色从惊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
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咖啡。
“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喝了下去。
咖啡的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混着奶泡的醇厚和肉桂的辛香。
乔恩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莱叶喝得不紧不慢,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法芙尼先生和那三个佣人也喝了,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但终究还是喝了。
一杯接一杯。
一口接一口。
没有人倒下。
除了一个人。
她坐在餐桌的最末端,紧挨着法芙尼先生的位置。
整个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动不动。
面前那杯咖啡静静地摆在那里,奶泡已经开始消融,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
叶莲娜。
我看着她。
赛琳娜扶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向那张座位走去。
拐杖的杖尖点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在她面前停下。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
“您怎么不喝呢,叶莲娜女士?”
她低着头,没有动。
但她的肩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有点反胃。”
“是吗?”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只要喝一口,没事的。”
她沉默着,没有动。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紧紧攥着衣角的双手,看着她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颅。
“还是说——”
我的语气一转。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咖啡有问题呢?”
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赛琳娜,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
用着一种平淡但是却张狂的意味开口说道。
“既然您已经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继续隐藏的了,如您所想,毒我确实混进了咖啡里。”
乔恩猛地站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
莱叶也站了起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叶莲娜,眉头紧锁。
玛丽太太依然坐着,但她的手——那只握着餐巾的手,微微颤抖着。
费尔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一切,脸上写满了茫然。
法芙尼先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恐。
而我冷笑一声。
“终于站出来了吗?”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披着伊凡太太的大衣装神弄鬼,用伊凡太太的左轮杀害瓦莱乔,下毒杀害了莱特和玛妮的凶手,就是你。”
“是我。”
她毫不在乎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是我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
“你们现在知道也太晚了吧!”
她抬起手,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手指颤抖着,却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
“你们都喝了!都喝了!你们马上就要死了!一个都跑不掉!”
餐厅里一阵骚动。
乔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莱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而我——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真的会把那罐有毒的咖啡泡给大家喝吗?”
叶莲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困惑,乔恩的手还捂在喉咙上,莱叶僵在原地,玛丽太太依然端坐着,但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各位,请不要担心。”
我一字一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们耳中。
“那只是普通的奶糖咖啡。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沉默。
然后,乔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莱叶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那三个佣人停止了啜泣,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
叶莲娜站在那里,脸上的疯狂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您骗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没有骗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让赛琳娜换了一罐咖啡。仅此而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玛丽太太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叶莲娜,步伐很慢,很稳,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在叶莲娜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叶莲娜。”
她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为什么?”
她死死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这个家工作了多年的女仆。
“为什么是你?”
叶莲娜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夫人,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撑着拐杖,缓缓走上前。
“那是因为——”
“她想要私吞伊凡太太的所有财产。”
“什么?”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他上前一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卡特斯顿小姐,您是说——叶莲娜她——”
我点了点头。
“法芙尼先生,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我顿了顿。
“开始梳理这一场,为了遗产犯下三起谋杀案的起始。”
“这件事的起因,恐怕要从两个礼拜前,伊凡太太去世开始说起。”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两个礼拜前,伊凡太太去世,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沉浸在悲伤中。”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玛丽太太的沉默,乔恩的困惑,莱叶的专注,费尔斯的麻木,法芙尼的凝重。
“只是,有一个人,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谁?”
玛丽太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颤抖。
“莱特先生。”
“莱特?”
乔恩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正是,莱特先生。”
我点了点头。
“伊凡太太去世之后,莱特先生找到了叶莲娜女士,将一份伊凡太太以前用过的旧纸张交给了她,让她伪造一份伊凡太太的遗嘱。”
“等一下。”
乔恩抬起手,打断了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叶莲娜会帮助莱特?”
我看向乔恩。
“那是因为——”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每一个人心里。
“叶莲娜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恐怕就是莱特的吧。”
“什么??”
乔恩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要刺破屋顶。
整个餐厅瞬间炸开了锅。
玛丽太太的手捂住了嘴,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费尔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叶莲娜。
法芙尼先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而叶莲娜——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否认。
“对。”
贾斯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走上前。
“卡特斯顿小姐之前让我去调查这件事。而我得到一个结果——”
他翻开记事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叶莲娜女士名下有一个孩子。方才我已经和伦敦方面通过电话了,已经证实了——孩子的生父,便是莱特先生。”
“莱……莱特有一个孩子?”
“是的,乔恩先生。”
我再次确认。
“请等一下——”
乔恩抬起手,指向叶莲娜,手指微微颤抖着。
“叶莲娜是那个孩子的生母,莱特是那个孩子的生父。所以您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她亲手杀死了孩子的父亲?”
“正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再次确认。
餐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莲娜身上。
那个一直低着头、躲在法芙尼身后、从不引人注意的女仆。
她杀了人。
杀了三个。
杀了孩子的父亲。
杀了那个让她帮忙伪造遗嘱的男人。
法芙尼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叶莲娜。
那三个佣人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伴。
“可是——”
乔恩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化解的困惑。
他看看叶莲娜,又看看我。
“伪造的遗嘱明明是将财产全部留给莱特才对。杀了莱特,她不是拿不到一分钱吗?”
“这便是她的计划高明之处。”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请问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如果费尔斯先生没有拜托查尔顿先生调查遗嘱,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情况呢?”
乔恩愣住了。
玛丽太太的眼睛微微眯起。
费尔斯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恐怕,我和贾斯汀先生没有介入,自然不会来到这里。”
“而在昨天的晚宴上,想必各位已经因为那场晚宴,全部吃下了毒药,此刻不在人世了吧。”
此话一出,餐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乔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其他人此刻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恐怕,此时的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如果没有贾斯汀的到来,如果没有我们介入——
昨晚那顿晚餐,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餐。
而我,此刻正看着那个策划这一切的人。
“而在那之后——”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正统继承人全部离世。只留下这个世上,唯一还有和莱特有血缘关系的一个孩子。”
“试问各位,这份遗产最后又会落到谁的手里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当各位都不在人世的时候,留下的遗嘱内容又正好全部是交给莱特。那么自然而然,只需要等那个孩子出面,他便能继承莱特的所有遗产。”
“而到了,那个时候,遗产真假早就无人在意了。毕竟在座的各位正统继承人都已经去世了,谁来质疑?”
我看着叶莲娜,看着她那低垂的头颅,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而她——”
我抬起手,指向她。
“到时候便可以借着监护人的名义,自然而然地坐拥全部遗产。”
听完我的解释,众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寂静。
我能看到众人的眼神。
他们在消化。
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
然后,乔恩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他大步走向叶莲娜,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私吞财产!”
他抬起手,手指几乎要戳到叶莲娜脸上。
叶莲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玛丽太太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乔恩的手臂。
“乔恩。”
她的声音很轻,让乔恩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看了她一眼,胸膛依然剧烈起伏着,但最终还是退后了一步。
玛丽太太转向我。
“卡特斯顿小姐。”
“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我迎上她的目光。
“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叶莲娜的?还有,她下毒的手法是什么?”
她的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而我点了点头。
“坦白说——”
“我从昨天来到这里,便怀疑起了她。”
乔恩皱起眉头。
“昨天?您昨天才刚来!”
“正是。”
我看向众人。
“各位还记得,昨天我曾在书房,拜托您找来她问话吗?”
玛丽太太点了点头。
“我记得。”
“在书房,她曾经说过,她打扫书房的日期是每周二、周四、周六。”
我顿了顿。
“而当时,我注意到,地毯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乔恩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
“这证明,她在打扫书房的问题上,说了谎,如果她真的定期打扫过,那那摊墨迹早就不见了。”
“可是——”
乔恩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这也只能证明,她没有打扫书房而已吧?”
“正是。”
我点了点头。
“这一点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说明她失职,或者说了谎。”
“但是——”
“今天早上我们去书房的时候,我发现,原本那摊墨迹,不见了。”
我看向叶莲娜。
她依然低着头,但那双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这又能说明什么,卡特斯顿小姐?”
乔恩依然不明白。
“答案很简单。”
“她擦掉了那摊墨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丽太太的声音响起。
“那摊墨迹明明是——”
“正是。”
我接过她的话。
“那摊墨迹,实际上是莱叶他们留下的。是他们那天晚上打翻墨水时滴落的。”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
“而叶莲娜,她不知情。昨天在我叫她去问话的时候,她发现了那摊墨迹。她一下子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修改遗嘱的时候留下的。”
我顿了顿。
“所以,她今天早上急匆匆地去打扫了那个房间。”
“可是那只是莱叶他们留下的——”
“对。”
我点了点头。
“那只是莱叶他们想要修改遗嘱的时候,不慎打翻墨水瓶时滴落的。和她的罪行毫无关系。”
我看着叶莲娜。
“但心中有鬼的你,以为那是你修改遗嘱的时候留下的。所以你便急匆匆地去清理掉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正是这一点,让我确信,凶手就是你。”
“为什么?”
乔恩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不解。
“那天进过房间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确定是她?”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进过房间的,确实有我们很多人。”
我说。
“但是——地毯的位置。”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我、贾斯汀、赛琳娜——站在书桌前,围成一个半圆,正好挡住了那块有墨迹的地毯。玛丽太太和乔恩先生,你们那个时候虽然进了房间,但一直站在门边,离书桌很远。你们根本看不见那块墨迹。”
我看着叶莲娜。
“只有一个人有机会看见那块墨迹——那就是后来被叫进来问话的你。”
“至于下毒手法,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直到刚才,我在厨房,看到赛琳娜做菜时候,给我的灵感,两次,她都将毒下在勺子上,只要莱特先生和玛妮特太太用勺子搅拌杯子,毒便会溶解进他们所喝的杯子里。”
“原来如此。”
玛丽太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毒呢?毒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乔恩先生急迫的问道。
“毒,藏在了厨房的咖啡罐里,一个很隐蔽的橱柜,至于为什么,毒会在厨房的咖啡罐里,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心中有鬼,她以为发生命案之后,我们会即刻报警,事实上,我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毕竟报警之后,警察会来搜身,所以她便将毒混入了厨房的咖啡罐里,这样,虽然她洗不清嫌疑,但是,可以把视线混淆,只是,她没有算到,因为道路坍塌,警察反而一下子到不了这里。”
我平静的说完了一切。
餐厅里一片死寂。
叶莲娜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事到如今——”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说那么多还有什么用呢?都是我做的。”
“为什么?”
法芙尼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为什么要杀莱特少爷?你明明已经听从了他的话,他也会留一部分钱给你们吧。”
叶莲娜抬起头,看向他。
“分给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想从他的手里要到一分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您是一个好人。身为贵族,您也如此善待我,叫我‘女士’,对我行礼,从不因为我是女仆就轻视我。”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但是,很遗憾,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
“至少,在送我走之前,可以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看着她。
轻轻点了点头。
“叶莲娜女士。”
我的声音也很轻。
“您的动机和意图,我也已经猜测到了。不过接下来,还是由您自己坦白吧。”
她微微欠身。
“感谢您。”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是十五年前的夜晚。”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岁。”
十八岁。
和现在的我,差不多的年纪。
“那天,我的父亲一直没有回家。”
“我便来到镇上的赌场,去找他。我的父亲是个赌鬼,我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里。”
“我推开赌场的门。父亲早就已经输个精光。而那家赌场的老板,和莱特,正是朋友。”
“父亲拿不出赌债,被留在赌场。他见到我,立刻跪下求我,对我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瞬。
“‘叶莲娜,帮帮我,我发誓,下次我再也不赌了,帮帮我吧。’”
她低下头。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不明白父亲话中的‘帮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
“莱特和一行人,将我抓进一个房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玛丽太太的手紧紧攥着餐巾。
乔恩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费尔斯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叶莲娜,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而我——
我看着叶莲娜。
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看着那双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再后来——”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莱特已经不见了。我带着父亲回了家。”
“可是,父亲依旧本性难移。每一次,我只能做那种事,替我父亲赎身。”
那种事。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我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我知道——我怀上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像是在抚摸一个早已远去的梦。
“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开这里。”
“再后来,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母亲提起孩子时,才会有的波动。
“而莱特知道了之后,他找到了我们。他将我接回了这里。”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
“他不肯放过我们。毕竟他不允许自己有私生子这件事被知晓。”
“孩子就这样被莱特带走。而我也只能在这里,一直做着女仆的工作。”
她说完,垂下头。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八岁被侵犯、被迫生下孩子、被孩子的父亲控制、在这个庄园里隐忍了十五年的
女人。
“至于后来,伊凡太太去世。莱特找到我,让我去改遗嘱。我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
“我恨。”
她的声音很平淡。
但每一个词,都带着十五年来积压的一切。
“我恨所有人。”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玛丽、乔恩、莱叶、费尔斯、法芙尼,那三个佣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卡特斯顿小姐。”
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如果您没有来,该多好呢?”
“不——您要是一个嚣张跋扈的贵族,该多好呢?那样的话,昨天晚上,我也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了吧。”
沉默许久。
我抬起头,看向她。
“很遗憾,叶莲娜女士。”
我的声音平静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动摇的礁石。
“您杀了三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必须——将您送去监狱。”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贾斯汀走上前。
他的动作很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走到叶莲娜身后。
“叶莲娜女士。”
他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请跟我走吧。”
叶莲娜没有反抗。
她只是转过身,跟着贾斯汀向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们,轻声说: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们十五年前就见面的话……”
“或许,今天我就不会成为杀人犯了吧。”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
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框里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十五年前。
她才十八岁。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她,如果有人能看见她的苦难,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
她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窗外,月光依然皎洁。
洒在花园里那些盛开的郁金香上,洒在那座白色的、沉默的豪宅上。
我撑着拐杖,缓缓转过身。
“赛琳娜。”
“在。”
“我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