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伦敦的我,此刻正在书写这一次案件的报告。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伦敦最常见的模样——灰蒙蒙的。
泰晤士河在不远处静静地流淌,铅灰色的水面上偶尔有船只驶过,留下细长的波纹。
我坐在书桌前,鹅毛笔握在手中,墨水瓶摆在右手边,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散落在桌面上。
赛琳娜刚刚端来的红茶还冒着热气,戚风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但我一口都没动。
思绪还在那座庄园里,还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还在那个低着头、声音沙哑的女人身上。
在那之后——
道路终于疏通完毕。
当地的警署派来了人,带走了叶莲娜。
移交的过程很顺利,她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走。
在后来的审讯中,她亲口阐述了全部的过程。
伊凡太太死后,莱特找到了她。
而叶莲娜意识到——机会来了。
那天夜里,她来到书房。
在莱特的指使下她穿上了伊凡太太的大衣,将自己伪装成伊凡太太的模样。
根据莱特所说,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是为了如果真有一天东窗事发,莱特可以将一切问题都推脱给叶莲娜。
她拿着莱特给她的纸张——那些伊凡太太生前没有书写过,但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旧纸——来到书桌前,想要重写一份遗嘱。
她原本打算将真正的遗嘱损毁。
但当她打开那个存放遗嘱的抽屉时,她发现——
真正的遗嘱上,已经浸满了墨水。
那是莱叶他们打翻墨水时造成的。
但那个时候,她来不及多想。
她只是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那份遗嘱已经看不清原文了,没有人知道上面原本写的是什么。
她只需要把自己伪造的那份放进去,然后——
然后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她将那份浸没的遗嘱毁掉了,把自己修改后的遗嘱放了进去。
但在放回去的时候,她意识到——
门外有人。
之后便是宣布遗嘱的日子。
如同他们的计划一样,遗嘱上的内容全部留给了莱特。
考辛斯律师面对那份修改后的遗嘱,一时间也难以辨认。
被问及字迹的问题时,叶莲娜只是平静地说——自己给伊凡太太打下手很久,模仿字迹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那之后,原本的计划是——
在家宴上,杀掉所有人。
然后让那个孩子——她和莱特的孩子——继承一切。
只是,费尔斯先生在那之前拨通了一通电话。
之后,我们便来了。
起初,叶莲娜有想过将我们一起杀死。
但她看着我的举止——看着我对她行礼,叫她“女士”,用平等的方式和她说话——她最终放弃了一次性杀人的计划。
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此刻还在我脑海里回荡:
“如果您没有来,该多好呢?不,您要是一个嚣张跋扈的贵族,我想,昨天那个晚上我也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了吧。”
可是——
她对莱特的恨,和对自己的孩子未来的执念,终究还是让她决定继续。
她杀了莱特。
然后,她根据瓦莱乔的举止,确认了他就是那天夜里看见她的人。
她知道,如果让瓦莱乔冷静下来,恢复认知,一定会打乱她的计划。
另一方面,瓦莱乔本身也是遗产正统继承人之一。
综合下来,瓦莱乔便成了她的第二个目标。
她再一次穿上伊凡太太的大衣,用伊凡太太的手枪,在那个夜晚,杀了他。
那是一个完美的伪装。
可以让众人产生伊凡太太鬼魂索命的错觉。
至于玛妮特太太——
就只是纯粹的顺序问题。
莱特死了,瓦莱乔死了,下一个,就是玛妮特。
然后是玛丽。
然后,所有人。
我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我拿起报告,从头看了一遍。
那些墨迹斑斑的纸张上,记录着这个案子的全部经过。
然后,我继续写下去。
事件结束之后,在我们离开之前。
玛丽太太和乔恩先生和我们交谈了一番。
“这一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戴特比恩先生,卡特斯顿小姐,以及——奥古斯特小姐。”
玛丽太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温度。
乔恩站在她身旁,挠了挠头,那张总是挂着商人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疲惫与感慨。
“是啊,要不是你们,我们几个可能早就——”
他没说完,只是摆了摆手。
我们也只是十分客套地回应了几句。
遗产最终,由玛丽太太和费尔斯先生继承。
而玛丽太太也决定,收养叶莲娜女士的儿子。
那个从出生就被夺走、被当作筹码、被当作秘密隐藏起来的孩子。
那个叶莲娜所做的一切,最终想要保护的孩子。
玛丽太太说,她会抚养他成人,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怎么想。
不知道当他长大后,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了他杀了三个人,会是什么感受。
但至少——
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莱特。
至于费尔斯先生——
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他拿着那笔遗产,和我们淡淡地告别。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慢慢远去的、孤独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还能去哪。
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怎样。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赛琳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
她把冷掉的那杯撤走,换上热的,然后静静地站在我身旁。
“小姐。”
她轻声说。
“您该休息了。”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赛琳娜,再等一会。”
这时,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放下手中的报告,抬起头。
“请进。”
我冲着门口喊道。
门被缓缓推开。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贾斯汀。
“哦,贾斯汀。”
我对着他打了一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下午好,卡特斯顿小姐,奥古斯特小姐。”
他微微欠身,向赛琳娜也点了点头。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辛苦了,贾斯汀。”
“不辛苦不辛苦。”
贾斯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卡特斯顿小姐,托您的福,这件案子也算是完美解决了。在老爹那边,我这次也难得的没有受到挨骂。”
“是吗。”
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那就好。”
“只是——”
贾斯汀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费尔斯先生经历了这种遭遇,希望他能挺过来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放下了杯子。
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伦敦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
如同我们出发那天一样。
而我看着这片天空,不经思考。
费尔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爱着妻子的丈夫,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参与过任何阴谋,只是在那场悲剧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他会去哪里?
他会变成什么样?
“小姐?”
赛琳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赛琳娜?”
“是贾斯汀先生。”
她微微侧过身,示意站在门口的贾斯汀。
“他说还有问题想要请教。”
我转向贾斯汀。
“怎么了,贾斯汀?你还有什么问题?”
贾斯汀挠了挠头,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求教的表情。
“就是——”
“您是怎么知道叶莲娜女士是把毒下在勺子底部的?还有,她究竟是怎么拿到毒药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我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赛琳娜。
“下毒在勺子底部,还是赛琳娜做菜的时候,给我的启发。”
赛琳娜微微愣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而我则是继续说道。
“奶糖咖啡和蜂蜜水,在喝下去之前,都用了勺子搅拌。莱特的咖啡需要搅匀奶和糖,玛妮特的蜂蜜水也需要搅匀蜂蜜。如果毒在勺子上,那么搅拌的时候,毒就会溶进液体里。”
我顿了顿。
“只可惜,当时我没有一下子察觉到。”
贾斯汀认真地听着,一边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至于怎么拿到毒药的方法——”
我看着他。
“贾斯汀,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去小镇的药店时的事吧?”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得。”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一直看着柜台旁放着的一包包白色粉末吗?”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那些老鼠药?”
“对。”
我点了点头。
“那些磨成粉末的老鼠药就放在柜台旁边,离顾客很近。任何人只要伸手,就能拿走一包。”
“可是——”
贾斯汀皱起眉头。
“那么近的距离,如果有人随手拿药,老板娘一定会记得吧,况且老板娘也说了,这种东西毕竟带毒,所以领取的人需要登记名字,况且,登记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但是你一定也记得,老板娘去拿药时的行为了吧?”
贾斯汀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忆。
“去拿药……老板娘转过身,然后去拿瓶子……”
“对。”
我接过他的话。
“就是转过身。”
“在老板娘转过身的瞬间,叶莲娜伸手拿了两包白色粉末。动作很快,很轻,老板娘根本没有察觉。”
贾斯汀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也为什么,那本登记本上,没有她名字的原因。她根本没有买,她只是偷。”
“原来如此!”
贾斯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那种“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您的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细致啊,卡特斯顿小姐。”
我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只可惜,还是死了三个人。”
我不知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我看到,贾斯汀听到我说完这句话,他愣住了。
“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
我打断了他。
“我有些累了。抱歉,今天请你先回去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卡特斯顿小姐。奥古斯特小姐,告辞了。”
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公寓里安静下来。
赛琳娜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像每一次我需要安静时那样。
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您的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细致啊,卡特斯顿小姐。”
贾斯汀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
要是我的观察力还能再细致一些,是不是能救下更多的人呢?
要是我能更早地察觉到叶莲娜的异常,是不是能在莱特死之前就阻止她?
要是我能更快地解开那些谜题,是不是能让瓦莱乔和玛妮特活下来?
也不至于让叶莲娜背负三条人命。
也不至于让费尔斯失去一切。
也不至于让那个孩子,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失去自己的母亲。
只可惜——
现实没有如果。
窗外,钟声又响了起来。
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在屋顶上盘旋的鸽子,看着这个永远阴沉、永远潮湿、永远带着一丝霉味的伦敦。
我想,我能做的,只有找到真相。
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