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莉莉·巴特莉(Lily·Bartley)睁开了双眼。
漫天星光璀璨夺目,无边银河一望无际。
天空中没有云层遮蔽,看的比莉莉记忆中,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莉莉低下头,环视四周。
只见灰暗荒芜的破碎大地,像是被难以想象的巨力撕扯的七零八落,碎裂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板块,漂浮在茫茫宇宙之中。
碎裂的大地以一个大小难辨的黑暗球体为中心,环绕分布在四周,就像是星球周围的小行星带一样。黑暗球体周围的星光被扭曲、弯折,很像是个迷你黑洞。
受限于生活的时代,莉莉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的景象,自然也不知道‘黑洞’是什么样的物体。她想要四处走走,更仔细的观察,但梦中的身体却不受她控制。她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紧盯着悬浮在宇宙之中的迷你黑洞。
冥冥之中,莉莉感觉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使命需要达成。

距离莉莉不远处,正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人黑色头发、黑色装束,另一人白色头发、白色装束。
黑发少年倚靠着一块岩石站立。他身穿时髦的黑色贴身上衣和深色牛仔裤,一头短发倒竖,清瘦的身体上结实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他的前额竖着一根显眼的尖锐犄角,犄角末端略微泛红。他的眼眸全黑,一双瞳仁闪烁着令人不安的深红光芒。
白发少年笔直的站在空地。他的脸型残存着些许少年般的稚气。皮肤白皙,双眼湛蓝,一头柔顺的白色中短发对于男性而言却略微显长。一身笔挺的纯白风衣和长裤看起来简洁大方。
白发少年手中正握着一柄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半透明长剑。
白发少年的身高约摸一米七出头,但他手中的长剑比其身高还长。剑身放射着纯净霞光,在黑暗的环境中熠熠生辉。
这把剑就像是由纯白光线勾勒而成,仿佛‘光’的概念被具象化后,凝聚成了结晶。
莉莉的神智越来越清醒。但梦境却没有醒来的征兆。
[ 我是在做梦吗……这里是哪里……这些人是谁…… ]
莉莉生活在一个,客观来说文明发展比较落后的时代。梦中,莉莉所见的一切都与她生活的时代格格不入。就连衣着打扮也是如此。
梦中的莉莉将一头淡金色的披肩长发,在脑袋左右侧各扎了一根细长马尾。一条异常舒适却材质不明的红色围巾围绕在莉莉的脖颈四周,半遮住下巴。围巾的修长下摆拖曳在莉莉身后,却没有坠向地面,而是以不自然的轨迹在半空缓缓飘动,就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宽松的灰色卫衣一直遮至莉莉的大腿根部。莉莉匀称的双腿上覆盖着丝绸般的鲜红色裤袜,脚上穿着淡褐色的短皮靴。
这身都市冒险家般的日常装束,和莉莉平时的着装风格大相径庭。虽然外表看起来并不华丽,但触感却异常柔软丝滑,远胜过莉莉穿过的所有衣服。这让莉莉心里十分惊讶。梦境之外,莉莉生活在一个极其富裕的家庭里。也不知道连她都感到惊叹的服饰究竟是什么来历。
莉莉身上挂着的单肩褐色皮革背带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坠感。背带绕至莉莉身后,固定着一根漆黑金属块。金属块表面,正闪耀着电子元件般的红色折线状纹路。
没等莉莉有所反应,梦中的莉莉已经左手握住那根金属条,从背后的皮革剑袋里拔出,抬向身体正面。
在这个过程中,黑色金属长条表面的红色线条向着三维空间扩展,描绘出有规律的立体几何纹路。闪亮的金属迅速进行着规律且复杂的形状变化。方块、长条、圆形、齿轮、圆筒、透镜,之后又跟随莉莉的意志,井然有序的的组合成一个整体。
常人的肉眼难以辨识的复杂变化仅仅在一瞬之间便宣告完成,莉莉手中的金属长棒变成了一把形状奇特的巨型狙击步枪。步枪前端,巨大的三脚架接触地面的一刻,铆钉就在莉莉的控制下,狠狠钉入地面固定起来。
莉莉单膝下跪,将准星上抬,瞄准远处,那被破碎的大地围绕着的黑洞。
她正在等待某些人穿过黑洞,出现在瞄准镜里。
梦中的莉莉低声呢喃。
“就算对手是她,也请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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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偌大的天地之间空空如也。天上没有日月星辰,大地几乎完全被覆盖在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之下,被阴影笼罩,看不清面貌。
水面之下,视线不可及之处,到处都是早已破败不堪的遗迹和废墟,还有埋葬在建筑物残骸之间的无数尸骨。有人,有兽,还有些碎裂不堪,难以分辨。
两名少女站在这片奇异空间中隔空凝视着彼此。她们的相貌体型一模一样,仅在着装和瞳色上有些差异。一人站在光洁如镜的水面,一人站在水面上突兀隆起的熔岩小山顶端。
她们拥有同样线条优美体态匀称的完美身段,和令人不敢相信会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的美丽容颜。她们身高约莫一米六出头,虽然不算高,但浑身散发出不容任何活物忽视的强烈存在感和压迫感。她们飘逸的纯白色秀发甚至比她们的身高还要长。她们的发丝好像拥有自我意识一般,时而顺风、时而逆风的来回飘动,拒绝接触地面。
她们头顶正中向上竖着一根长长的,会被一些人俗称为呆毛的蜿蜒白色长发。不过这根呆毛其实并不是翘起来的头发,而是她们用来观测梦境、观测高维世界的触须。
如果没有被白色的秀发挡住,就能看见她们的耳朵又长又尖,就像是经常在幻想故事中登场的精灵或是恶魔。
其中一人拥有泛着些许红光的金色眼眸。她眼中的光辉像是在炽烈燃烧。她身穿红黑配色的整洁礼裙,细长的瞳孔正在闪烁着白光。
莉莉从来没有见过她,却不知为何对她非常熟悉。她的名字叫愛菈·塞菲莉尔(Ara·Sephillier),是深邃噩梦的化身,是梦境中的毁灭者,是反叛黑暗现实之人,也是莉莉重要的家人。
另一人有着清澈如水、仿佛在散发神圣气息的青蓝色眼眸,身穿露出肩膀的白金异国宫廷古装。青蓝色的虹膜中央本该是黑色的瞳孔,却和愛菈一样闪烁着白光。
她叫塞菈·愛菲莉尔(Sera·Aphillier)。莉莉理应从未见过她,但是此时莉莉对她同样非常熟悉。她是宁静祥和的美梦的化身,是带来安眠与希望之人,是梦境与安眠的女神。更是她们现在必须夺回的重要伙伴。


就像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僵持,塞菈身边忽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霎时间金光万丈,苍蓝色闪电和神圣的金色耀光夹杂着纯粹的破坏意志席卷了周遭的一切。她脚边平静的水面瞬间卷起漩涡和巨浪,反射着少女身躯放射出的强烈光芒。
她头顶的“呆毛”末端缓缓张开,形成放射着彩色霞光的眼睛图案。眼睛的名称是‘观梦眼’。这正是塞菈身为安眠与安息的梦境之神的证明。

仿佛是在与塞菈的变化遥相呼应,愛菈周身也立刻爆发出逼人的恐怖气浪,她脚边的岩石瞬间崩裂,爆发出赤红熔岩。染红天空的赤红火焰和灼烧一切的狂暴热浪席卷着漆黑的诅咒喷涌而出。少女头顶的“呆毛”末端同样缓缓张开了眼睛。那是释放着强烈暗红光芒和不祥黑暗气息的观梦眼。
愛菈散发出的压迫感,完全不在身为梦之神的塞菈之下。

撼动时空的厮杀就此展开。她们在这一方天地中,尽情争夺最具有破坏力的‘意象’的控制权,将那些‘意象’为己所用。
操控物质,操控能量。操控时空框架,操控因果规律。操控抽象概念,操控未曾被人定义的概念。这些概念,便是‘意象’。
塞菈夺走了海洋、风暴和光明,愛菈夺走了大地、火焰和暗影。
她们并非没有能力驱动效果更加强大的意象。空间、时间、可能性、万物的存在基础、物质的运动规律、能量的循环法则等等。但是她们本质上仍然是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的生物,虽然远超普通人类,但都有着自己在生物学上的极限。想要操控这些复杂到大脑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概念,必将伴随极大的精神消耗和风险。
以生物的意志牵动宇宙的运行规则,自然是一种极端不合逻辑、不合常理的现象。然而这样的事情,正在莉莉的梦中上演。眼前的情形如此真实,让莉莉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更多情报通过梦境,进入莉莉的脑海。
像这样游走于【世界的背面】,能够操纵意象的生命体们,似乎被统称为:倒影。
实力普通的倒影所抽离的意象,也许能影响一个人,一个房间,或者一间小屋。
成长的足够强大的倒影,能够影响山岭海洋、大陆板块、乃至天体星系。
现在的愛菈和塞菈无疑都是宇宙中最顶尖的倒影。她们使出全力,甚至能够移星换斗,颠倒虚实。
她们裹挟着从【世界的背面】抽离的意象,用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飞向彼此。
两人碰撞在一起之际,身体上裹挟着的能量彼此冲突,剧烈爆发,那爆炸仿佛能够吞没整个物质世界。爆炸中心形成真空,真空之中彼此冲突的能量被压缩成无光黑洞。塞菈和愛菈在黑洞的中央展开近身搏斗。之后黑洞本身也被堙灭,被禁锢在黑洞中的能量如同超新星爆发一般再次膨胀爆炸,为周遭的物质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远超一般常识的现象撕扯着世界的法则,把所有维度的秩序搅的翻天覆地。
在破碎的天地之间,两名少女挥洒着全部力量,试图制服对方。
塞菈伸出指尖凝聚金光,甩手挥出斩断天地的金色月牙,劈碎地面,划破长空。
愛菈以截然相反的意象在身边凝聚出护罩,挡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不顾周遭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愛菈奋不顾身冲向塞菈。她执着的想要追上塞菈并且触碰她。
愛菈和莉莉等人一起制定了某个计划……
狂暴的闪电与火焰交织,在天地之间来回闪耀。终于,愛菈伸手抓住了塞菈的手腕…
就在这时,塞菈仍然自由的另一只手放射出彩色辉光。那辉光汇聚于一点,即将凝聚成某种实体。
愛菈见状,空闲的另一只手也开始汇聚白光与黑雾交织的奇妙现象。
刹那间刀光剑影此起彼伏,某种坚硬的物体彼此碰撞爆发出的震动声响彻天地。那声音好似金属碰撞刀剑相击,又很像大块的水晶宝石撞击在一起。
成功摆脱愛菈牵制的塞菈转动身体,飘向一旁的天空。她此时手中握着比自己的身高还稍长一些的,宛如纯白光线的结晶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美丽长剑。正是之前站在莉莉身边的白发少年手中的那一把。
这把剑的名称是【永恒闪光】。
愛菈手中握着的,是仿佛由漆黑暗影和纯白光线交缠而成的诡异单刃弯剑。这把剑是愛菈的【破碎之梦】
奇妙的现象实体化后凝聚而成的冷兵器,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令人看一眼就无法再挪开视线。
这不是能用魔法或科学之类的一般概念去概括的物品。
它们是世界的规则本身,是倒影们才能使用的武器,是【异常】的一种。它们被倒影们统称为‘图腾’。象征着某种概念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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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在莉莉·巴特莉的身边。
白发少年手中的光之长剑被彩色光幕包裹,忽然不见了踪影。
一直以来好似对周围没有兴趣的黑发少年迅速回过了头,白发少年用眼神示意他和莉莉。
行动开始。
白发少年在心中默默计数。
并且许愿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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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巨浪裹挟闪电袭击而来,又被滚烫的熔岩和炽烈的火焰蒸发。
灭绝人寰的惨烈天灾彼此冲突,继而同归于尽。

塞菈抬手,【永恒闪光】凝聚暴风与强光,将它们汇聚成巨型气旋,并在塞菈挥手突刺的同时形成光辉巨剑,用光速刺向愛菈。
愛菈挥舞【破碎之梦】,精准的斩断了光芒。

愛菈的反应速度当然没有快到能够超越光线的行进速度。在超越世界规则的战斗中,为了能够获得制胜手段,强大的倒影会逐步尝试干涉高纬度的‘意象’。比如时空的运行规则,因果关系的连续性等等。一旦成功,倒影甚至有可能颠倒因果,模糊虚实,凭空构建出自己免于落败、走向胜利的现实。
愛菈和塞菈两人的力量势均力敌。愛菈构建出了自己斩断光线的现实,回避了塞菈构建出的、愛菈被光线贯穿的现实。
她们之间,天崩地裂的华丽战斗已然成为表象,成为了意象操作所造成的‘结果’,全部发生在【世界的表面】。世界表里相对,互相影响,同时又彼此支撑。
游走在世界的表里之外,以灵魂、心智、意志为燃料,驱动世界的运行法则,争夺意象的控制权,操控着图腾作为武器。
这就是倒影们的战斗方式。
和莉莉等人规划好的时间就快要到了。现状已经容不得愛菈继续磨蹭。她在心中悄悄数着倒计时,竭尽全力窥视着未来的可能性。
愛菈化解塞菈的攻击之后,抬手呼唤自己所拥有的全部意象。大地化作无数缠绕滚烫熔岩的巨人之手,席卷着遮天蔽日的火山烟尘,一齐抓向塞菈。
塞菈——或者说是寄宿在塞菈身体里的某种意志仍旧能从容的应对。
她举起【永恒闪光】,汇聚起‘破坏’的意象,灌注进狂暴的光线和闪电里,打算从正面给予致命反击。看似规模巨大、世界影响力的密度却不够高的岩石和火焰所组成的巨手仅能发挥牵制作用,在拥有绝对破坏力的单点突破招式面前显得过于无力。愛菈不顾后果发动了孤注一掷的浮华攻击,自己却因此露出了破绽,疏忽了防御,可以说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寄宿在塞菈身上的某种不属于她的意志在此刻笃定了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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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黑发少年名为卡尔萨(Karssa)。莉莉对他抱有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既是可靠的盟友,同时又是恐怖的敌人。此时他手中正在汇聚奇妙的现象,莉莉的心也不禁提到嗓子眼。
无数画有无法理解的神秘符文的古老书页凭空出现,缠绕在卡尔萨身边。有些书页纯白无暇,符文呈淡金色;有些书页一片漆黑,符文呈暗红色。
书页汇聚于卡尔萨面前的一点,唤来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那黑暗就像拥有生命一般,扭曲着组成又像骸骨又像树枝的坚固实体。卡尔萨伸出手,握住那无边黑暗,用力向外拔了出来。
在卡尔萨的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柄宛如黑暗容器的异形大剑。这柄大剑便是图腾——【无尽暗影】。
黑发少年卡尔萨高举【无尽暗影】,摆出大上段纵斩的预备姿态,之后向前一个大踏步,全力向下劈砍。黑雾凝聚成的月牙随即破空射出,几乎就要把整个宇宙的空间都砍成两段。
剧烈的时空震荡过后,莉莉视野中的漆黑球体竟然裂开了一道凄惨的斩痕。
白发少年名为艾维克(Avic)。在莉莉的记忆里,他很少对外展现自己的情感,却一直是可靠的盟友,和值得信赖的坚强后盾。艾维克手里汇聚着彩色光芒。那股光芒在艾维克前后左右四个不同方向,依次凝结成形状各不相同的四柄奇怪的长剑。
灰白火焰凝聚成苍白骨骼,拼接成恐怖狰狞的骸骨巨剑。
纤细的白金光丝化作金属,幻化成优雅华丽的白金长剑。
蓝黑水晶薄片凭空浮现,拼接成剑身笔直修长、没有护手的黑水晶长剑。
粉色光点和花瓣旋转飘舞、彼此融合,凝聚成剑身蜿蜒柔和、造型古朴华美的淡粉曲剑。
四把剑向下笔直插入艾维克脚边的地面,之后瞬间光芒万丈,四色极光和彩色粒子扩散向四面八方,随即又呈漩涡状汇聚至艾维克的双手之间。
灰蓝粉金四色光华散去后,美丽的光之长剑【永恒闪光】再次出现在艾维克的手中。艾维克原本就偏白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微微喘着粗气。他极少有表情的脸上,也禁不住露出微笑。
至此,计划中的第一个关键目标终于达成。第二个关键目标,就要看莉莉的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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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菈和塞菈激战正酣,四周的空间却忽然被一股极端恐怖的巨大力量撼动,两人头顶不知多远的高空中,空间骤然开裂,本无法被干涉的独立空间暴露在了主宇宙之中,与外界相连。
在塞菈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手中的【永恒闪光】被一股四色光霞包裹,凭空消失。就好像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
寄宿在塞菈身上的意志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它不认为自己(幕后作者)会被生活在宇宙之中的生物(戏中人)夺走手中之物。
这种判断绝不是自傲。该意志本就不拥有任何情感。梦中的莉莉能够理解这一点。
寄宿在塞菈身上的神秘意志没有自傲、大意、轻蔑,或是其它任何情感。它只是这个宇宙的规则的具现化。而宇宙的规则——这个宇宙本身,对现状作出了误判。
它误判了塞菈·愛菲莉尔本身的意志。塞菈被深埋在深渊中的意志拼尽全力打破封印,将【永恒闪光】送回了白发少年艾维克手中。
在注入了全部意念的武器消失之后,无论塞菈身上寄宿着多么至高无上的伟大意志——
都只能无能为力的落入愛菈的手中。
愛菈趁着熔岩巨手牵制住塞菈的行动,身影闪动,连续跨越时空,瞬间出现在塞菈身边,用上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住塞菈,笔直冲向卡尔萨的全力一击开辟出的次元裂缝。
下一个瞬间,她们从黑色球体中猛地冲了出来,出现在莉莉的狙击镜视野之中。刚才天崩地裂的战斗竟然全都发生在这个黑洞的对面。黑洞正是通向那个特殊空间的出入口。
莉莉·巴特莉没有放过最佳时机。她扣动了扳机。橙红色的光束激射而出,即便有支架辅助,后坐力还是差点撞碎莉莉的肩膀。地面也被这股巨力崩碎,地表岩石瞬间融化,变作液态被抛洒向四周,就连枪身的前半段都开始熔解散架。
莉莉这把会变形的枪可不是由平凡的金属铸造的。这把枪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图腾,其名为【碎心】,是陪伴莉莉一同度过难以想象的悠久时光的好搭档。但是这次莉莉释放的意念过于强大,将图腾中蕴含的力量全部透支。图腾没有余力维持稳定的形态,所以被反作用力震碎。暂时损坏后,这把武器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初。也就是说,这场战斗中,【碎心】仅有这一次出手机会。
“命中吧!命中!”

莉莉的【碎心】放射出的光束精准命中了塞菈·愛菲莉尔观梦眼的正中央。这是一发完美的狙击。
观梦眼是梦之神塞菈·愛菲莉尔连接梦境、观测高纬度世界和他人内心愿望的器官,也是不属于塞菈的神秘意志所入侵的部位。
莉莉的【碎心】释放出的是数种带有针对性的特殊‘意象’。分离、隔绝、灵魂、能量、意识、唤醒。意象针对的目标,当然是沉睡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塞菈的灵魂。
与此同时,塞菈也正在将不属于她的另一个意志向身体外驱逐。那股意志被塞菈包裹在一片无比刺眼的金色光芒里,被从观梦眼处逼出体外。
愛菈抓住机会,隔空一剑切断了金色光芒与塞菈的联系。莉莉猛蹬地面飞上高空,接住了失去力量后飘向茫茫宇宙的塞菈。
计划至此初步宣告成功,塞菈·愛菲莉尔终于被夺了回来。
接下来,莉莉会专心保护好塞菈,尝试引导她自己的意识苏醒过来。艾维克和卡尔萨腾空来到愛菈身边,准备共同迎战降临在主宇宙中的、附着在塞菈身上的未知存在。
【无尽暗影】、【永恒闪光】和愛菈手中的【破碎之梦】齐聚。三人手中的图腾所象征的事物几乎可以匹敌宇宙本身。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正在做这场梦的莉莉,心中喃喃自语。
“但是就要成功了……过了那么久……终于要……”
不知名的情感涌上心头,心中暖流四溢,鼻尖一阵酸楚,眼泪几乎要从莉莉的眼角夺眶而出。
忽然间,毫无征兆的,空间被未知的力量撕裂,星辰——宇宙中的诸多恒星同时开始震动。
空间逐渐破裂,无边宇宙被撕开了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空洞,就好像一张长着锯齿獠牙的森然巨口。宇宙空间里没有合适的参照物,莉莉甚至根本无从判断那凭空出现的巨口空洞究竟有多大。
空洞之中,正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瞪向外界。

巨眼仅仅只是目光扫过,整个世界就逐渐失去形态。
物质世界最先失去了色彩,万物变的黑白。之后事物的形态崩溃,时空框架被瓦解,维度失去了意义。立体的三维存在逐渐坍塌成平面,又被分解成无数线条、无数点……
整个宇宙,都在变成无数彼此毫不相干的单调微粒,回归虚无。
就算是神明,也会被迫在这样的恐怖异变中,深深品味自身的渺小。
逐渐崩塌的宇宙之中,倒影们操控着仅存的‘意象’,拼命护住自身的存在基础。
愛菈展开梦境,侵蚀现实,对抗周遭的异变。
卡尔萨让阴影化作实体,以无限的破坏力发动狂暴的直接进攻。
艾维克汇聚光线,观察着巨大眼睛的动向,酝酿着超越时空、洞穿永恒的必杀一击。
梦中的莉莉心焦无比的看着眼前光景。失去了【碎心】的她,已经无法插手接下来的战斗。
而正在做着这场梦的莉莉,光是睁开眼睛确认身边的状况,就已经几乎陷入疯狂。
她的精神力量正在被巨大眼睛的凝视剧烈消磨。
[ ……够了!我想醒过来……让我醒! ]她在心中呐喊着。
但这场梦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莉莉强撑最后的神智抬起头看向上空,却只看见愛菈、艾维克、卡尔萨的身影逐渐扭曲消散。
到底发生了什么?
愛菈、艾维克和卡尔萨,这几人是莉莉所知道的最强大的倒影。梦中的莉莉也不弱于他们。眼下的数人,就是这颗星球上仅剩的倒影,甚至有可能是整个宇宙中仅存的最后生灵。
就算是他们也应对不了眼前的敌人吗……
还有,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下一个就是我……]
绝望张开大口,无情吞噬着莉莉的身心。梦中的莉莉,和看着这场梦的莉莉,同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虚无。
她的双手失去颜色,失去立体感,线条断裂成点,钻心的疼痛、瓦解神智的恐惧和无力感一同袭向莉莉的灵魂……
她的存在正在被瓦解!
莉莉此时才开始感受到这吞噬一切的现象的本质。
他们的对手来自【世界的背面】,其本质是这个宇宙本身幻化成的【异常单位】。
宇宙的意志决定以自身的格式化为代价消除他们这些极端危险的不安定因素,将与他们有关的一切事物全数否定,全部重新归零。
举例来说,就像是给中了病毒的电脑重装系统一样……
个体意志会被剥离,灵魂会被解构。宇宙即将重新诞生,现存的一切,都会重归混沌。这是个体意志的末路。
恐惧、绝望、不甘。想要哭喊、挣扎,但是莉莉已经失去了能够哭喊的声带和挣扎的躯体。
塞菈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她拼尽一切,凑近莉莉那摇曳不定的灵魂之火,对着莉莉说了些什么。
然后对莉莉猛地一推。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包裹住莉莉的意识。恐惧、焦虑和绝望咆哮着紧追莉莉几乎要碎裂的心灵不放,莉莉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直至坠入无底深渊……
噩梦时常会因坠落感、失重感猛地醒转过来。但是这场梦却迟迟不肯放过莉莉。
灵魂的本质是意志的结晶。意志的来源是思维,而思维不过是生命体的大脑进行的生命活动而已。在肉体已经被瓦解的现在,莉莉的灵魂本该就此消散,回归宇宙,回归混沌,回归‘一’。
但是莉莉的灵魂还在继续苟延残喘,想要逃离深渊,想要继续生存下去。
“为什么还不醒……让我醒过来啊!!——”睡梦中的莉莉放声哭喊。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回应她的哭喊。宇宙已经重新回归最初的原点,等待下一次开天辟地的大爆发。
最终映入莉莉眼帘的,是紧盯着她的、形同无光深渊的骇人眼眸。

不知在深渊中挣扎了多久。
莉莉·巴特莉终于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掀开被子,浑身颤抖,大口喘着粗气。她柔软的胸脯快速起伏着,胸前的洁白睡裙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有些透明。
这一切确实只是一场梦。纵使睡衣被汗水浸湿,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胸口因剧烈的喘息不断起伏——
无论看到的景象和内心的情感多么真切,这终究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莉莉从奢华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华贵大床上,挣扎着坐起身。
过了足足一刻钟,莉莉才逐渐恢复镇定。这时的莉莉浑身酸楚,眼皮沉重,身上粘嗒嗒的,非常难受。她从未如此渴望洗一把舒适的热水澡。
莉莉穿好鞋起身下床,来到有镀金装饰的巨大铜镜面前,开始整理凌乱不堪的淡金色秀发。她需要先确保最基本的体面,再呼唤佣人准备浴室。如果条件允许,莉莉不希望在深夜打扰佣人们的休息。但大宅里的浴室实在过于巨大。光靠莉莉一个人,就算忙到天亮,也没法准备好足够的热水。
莉莉平时和佣人们的关系很不错。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为人随和、性格开朗的千金。所以即便大半夜两点多被叫起来准备洗澡水,也没有人开口抱怨。
……当然,也没有人敢抱怨。莉莉的父亲是国家最强大的贵族之一——巴特莉公爵。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14岁的莉莉有一点早熟,胸围的发育超过同龄人的平均值不少。但是身高的增长却有些迟缓。是个可爱、娇艳,略微散发着魔性魅力的动人少女。
莉莉的淡金色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肩膀上。这头秀发一直是莉莉引以为傲的特征,但是与梦中愛菈和塞菈那梦幻般的洁白长发相比,反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莉莉神色恍惚,回忆着方才梦中的各种细节,任由女仆们面带倦意的帮她宽衣解带准备入浴。
莉莉面带愧疚的对众人连声道歉,仆人们忙回不敢。
莉莉平时性格活泼随和,和贵族圈里的大多数千金们完全不同。侍奉莉莉的女仆见莉莉心绪不宁,便主动开口关切询问,但见莉莉实在是有些心不在焉,就识趣的没有多说,帮莉莉换好衣服后就离开了现场,留莉莉一人独享公爵府邸富丽堂皇的大浴池。
莉莉斜靠在巨大的浴室边,回忆着梦中的点点滴滴,任由热水带走汗水和疲倦。原本莉莉还在担心睡醒之后会逐渐忘记梦中的细节,却没想到这场梦牢牢铭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她可以回忆起每一处细节。
叫做‘枪械’的武器;扣动扳机后随之而来的巨大后坐力;身为非人种族的超常五感;驱动‘图腾’时感受到的灵魂力量的燃烧;不属于当今时代的各种奇妙知识;以及被【世界的背面】凝视时的绝望和恐惧……
很多很多,犹如大量残缺碎片般的,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记忆。
自此之后,莉莉没有再做过这个梦。
虽然不知道这个梦境来自古老的过去还是遥远的未来,但是随着梦境一起进入脑海的情报,确确实实带给了莉莉·巴特莉诸多不属于当前时代的睿智。
莉莉提出的各种谏言和领先于时代的想法大幅促进了国家的发展,这使得莉莉在诸国之间名声大噪,也使得她的肖像画和姓名得以留传后世,被不同时代的人们津津乐道。
梦境带来的记忆甚至还包括肌肉记忆。莉莉在一夜之间变得骑马射箭舞枪弄棒无所不能。即使力量、体力和感官没有变的和梦中的莉莉一样强悍,但驾驭身体的技术却是实打实的发生了质变。
巴特莉公爵夫妇在惊喜的同时,更多的是疑神疑鬼、莫名其妙。他们的女儿莉莉,虽然向来性格活泼开朗,对学习却从来是提不起兴趣的。她无论文武,成绩在贵族子弟的私塾里,排名都是倒数。这样的莉莉怎么会一夜之间成了文武全才的天才少女?
莉莉身为相貌超凡、身材姣好的野丫头,在贵族圈中本就声名远扬。在莉莉忽然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才华之后,莉莉·巴特莉之名更是被所有阶层的人民熟知,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莉莉·巴特莉俨然成了整个国家的偶像,连国王自家的几个才貌双全、一直接受英才教育的公主们,都被莉莉彻底压过了风头。
莉莉就这么过着众星捧月般,总体而言无忧无虑的古代贵族人生。只等成年后,和溺爱她的父母共同寻找一位长相足够英俊的王子殿下,结为连理。
但就在莉莉过完15岁、迎来16岁生日的当天,预定与邻国的英俊王子订婚之日,莉莉被暗地里疯狂爱慕她已久的年轻管家用药物迷晕,绑架。最终管家没能摆脱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决定和莉莉一同奔赴来世。
16岁生日的夜晚,莉莉的心脏被匕首刺穿。
在匕首刺入心脏、疼痛蔓延开的那一刻,莉莉又回忆起曾经做过的梦。梦中的莉莉,和现在的外表一般无二,手上不仅拥有这个时代不存在的强大武器,更是拥有神秘的超常能力,和神明一般强大的人共同对抗无法理解的恐怖敌人。
本以为现在的自己从此成了高高在上的强者,梦中的挫折终究只是一场梦,却没想到还是轻易的被药物夺走神智,被绳索夺走身体的自由,被不起眼的金属小刀刺穿心脏,眼看就要如此轻易的失去生命。
绑架莉莉的青年管家,将脸庞缓缓凑近,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听得莉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用不清不楚的呢喃声诉说了爱意之后,青年管家打算在莉莉彻底死去之前亲吻她……
连这个总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看起来很懦弱的青年管家都无法反抗,就这么被杀死……真是可笑。
向来倔强的莉莉满心都是不甘和屈辱。
在嘴里的封口布团被取出的刹那,莉莉奋起最后的力量,用额头猛的撞向正在撅起嘴唇的青年管家。青年管家没有料到莉莉被刺穿了心脏,还能继续反击,一时大意,被撞的鼻血直流。
莉莉扭动自己被绑住的身体,竟然猛地起身向前扑去,张嘴咬住了青年管家的脖颈。管家脸色大变,慌乱的惨叫起来,不顾一切的奋力挣扎。莉莉无论管家如何拼命的推搡、捶打,还是用匕首连续刺砍,也丝毫不松开咬合的牙齿。
一股甜腻、粘稠、温暖的触感,带着强烈的铁锈味,流淌进莉莉的口腔。
青年管家的脖颈鲜血横流,莉莉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 活该!嘿嘿嘿…… ]
莉莉心中发出最后的嘲笑,慢慢坠入血腥味缭绕的深渊。
在深渊之中,曾几何时在梦中见过的那只巨大眼睛,似乎仍然在凝视着莉莉的灵魂,几乎就要洞穿至她的灵魂深处。
就这样,莉莉·巴特莉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