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甜的蜜,吃久了也腻。
最完美的曲子,听上一千遍,只剩苍白。
艾拉拉公主第一次尝到一种陌生的滋味。
无聊。
她的世界是块顺滑过头的丝绸,没有一丝褶皱,指尖抓不住任何实在的东西。她的“小镜子”琳,完美的不像真人,让她觉的自己也成了个玩偶,一举一动都被程序设定好。所有心意都被提前看穿,这滋味让人烦躁。
一个孩子气的,小小的,带点坏心眼的念头,第一次在公主心里拱破了土。
一朵黑色的花。
她想看看。
如果她的世界,出现一丁点不完美,会怎么样?
如果她的“小镜子”,照不出她想要的东西,又会怎么样?
那天下午,艾拉拉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水晶音乐盒。国王送的生日礼物,上面有个芭蕾舞裙水晶小人,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琳,一如既往,安静的跪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一株不会出声的植物。
艾拉la故意转动发条,清脆的音乐在房间里飘。她看着那个透亮的水晶小人,在阳光里转圈,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
然后,她的手“不小心”一松。
音乐盒从她掌心滑掉,冲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掉下去。
“啊。”艾拉拉还装模作样的短促惊呼一声。
她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戏。也许琳会闪电一样冲过来,在音乐盒落地前接住。也许她会吓的脸都白了,跪在地上求她饶恕。
不管哪种,都是一出有趣的新戏。
但琳的反应,彻底撕了她的剧本。
音乐盒脱手的一刻,那个女孩整个人弹了起来,像是被看不见的鞭子抽了一下。她的动作里没有敏捷,只有一种被巨大恐惧驱使的,不管不顾的本能。她没去看那只昂贵的音乐盒,甚至没看艾拉拉的脸。
她的目标,是艾拉拉那只刚松开的手。
她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撞过来,不是为了接住掉下去的宝贝,而是用她那双凉的没有温度的小手,死死的护住了艾拉拉的手指。
一声脆响。
水晶音乐盒在地上碎成一片闪光的沙。
音乐停了,只剩下一地狼藉。那个漂亮的水晶芭蕾小人,断成了好几截。
房间里很安静。
艾拉拉低头,看着自己被琳死死护住的手,又看看地上那些亮晶晶的碎片。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琳的身上。
女孩全身抖的厉害,筛糠一样。她的脸埋在艾拉拉的膝盖上,肩膀因为恐惧一下下的抽动。
为什么?
艾拉拉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词。
一个忠诚的仆人,该第一时间去救主人的东西,而不是做这种蠢事。为什么要来护住一只不可能受伤的手?
这不对。
艾拉拉抽回自己的手,蹲下身,轻轻抬起琳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做错事的慌张,也没有求饶的害怕。
只有一片空白,一种魂被抽干了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的瞳孔是散的,没落在艾拉拉的脸上,像是在看某个更吓人的,刚刚发生过的事。
艾拉拉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却怎么也甩不掉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
琳害怕的,不是她会生气。
琳害怕的,是音乐盒摔碎这件事。不,也不是。
她害怕的......是她看见音乐盒摔碎,可能会被溅起来的碎片,划伤手指?
可那种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
从那天起,公主心里的那朵黑玫瑰,彻底开了。但它带来的不再是恶作剧的快乐,而是一种带点凉意的,非要挖出真相的固执。
她开始故意在琳面前,说一些自己都记不清的,梦里才会有的片段。
“琳,我昨晚做了个怪梦,”她让琳给她梳头,嘴里随意的说,“梦见外面打雷下好大的雨,一道闪电劈了花园里那棵最老的老橡树。”
她从镜子里看的很清楚,琳拿着梳子的手,猛的一僵。
那天晚上,艾拉拉的房间里多了一杯安神的草药茶,床边多了一床最厚的毯子。琳抱着一床备用的被子,在她的门外守了一整夜。
可是,那晚的夜空,一片云都没有,月亮亮的像个银盘。
艾拉拉一夜没睡。
她终于把那些生命里模糊的“好像发生过”的片段,那些被当成“噩梦”的东西,跟琳每一次惊恐的,过头的反应,一块块拼了起来。
拼图完成了。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能掀翻她整个世界的,吓人的真相。
那些不是梦。
那些,是真实发生过,又被她忘掉的事。
是她,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把不满意的现实,像用橡皮擦掉错字一样,轻易的抹掉,然后重来。
而琳......她唯一的玩具,她的“小镜子”。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艾拉拉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冲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张属于公主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
可她看到的,是另一双眼睛。
一双沉着无尽痛苦,疲惫跟绝望的,属于琳的眼睛。
那面照出完美世界的镜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从裂缝里,艾拉拉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残忍的怪物。
那个怪物。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