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她会抱着这个木盒子,在桥洞底下,像石缝里的野草一样,在这城镇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活下去。靠着翻捡垃圾果腹,靠着破布遮身,靠着这只小小的木盒子,守着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
可她忘了,这世间的安稳,本就薄得像纸,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在她这样如蝼蚁一般的生命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将那点薄如蝉翼的安稳,撕得粉碎。
那天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抱着木盒子,坐在桥洞外的石板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温润的木纹,身边放着她刚捡来的半块干饼,正准备慢慢吃。石板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盒子也被晒得温热,贴在腿上,舒服得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心里想着,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可这份惬意,只持续了片刻。天,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不是平日里下雨前的阴沉,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墨色的黑,像是有一块巨大的黑布,突然遮住了整个天空,连太阳的光,都被彻底吞没。空气里的温度,也瞬间降了下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心慌。
她心里咯噔一下,抱紧了怀里的木盒子,抬起头,望向城镇的方向。原本热闹的城镇,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街头的叫卖声、嬉闹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可这份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城镇的方向就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像是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声音杂乱,却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抱着木盒子,缩在石板上,眼睛死死盯着城镇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那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变成了震天的马蹄声,哒哒的,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变成了凄厉的喊杀声,粗犷又凶狠,带着一股嗜血的疯狂;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嚎,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声声泣血,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桥洞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刮在脸上,生疼。她扒着桥洞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外看,只看见遮天蔽日的黑色蝙蝠,从城镇的方向飞了出来,成群结队,发出尖锐的嘶鸣,掠过头顶,像是一片黑色的乌云,遮住了仅存的一点光亮。紧接着,一队队穿着玄黑铠甲的士兵,骑着冒着黑气的梦魇马,从城镇的城门里冲了出来,那些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四蹄踏过的地方,连青草都瞬间枯萎,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嗜血光芒,他们手里的长刀泛着寒芒,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是血族大军。
她曾听街头的老人说过,血族是来自黑暗的异族,他们嗜血成性,残暴无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却没想到,有一天,这故事里的恐怖,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跌撞撞地爬回桥洞,抱着木盒子,缩在桥洞的最深处,那个她藏过无数次的角落。她抖得厉害,牙齿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她想起了那些喊杀声,那些哭嚎声,想起了那些玄黑的铠甲和血红色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把自己重新塞进了木盒子里,这一次,她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扣死了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留。她蜷缩在小小的盒子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盒子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地狱,到处都是可怕的声响,马蹄声、喊杀声、哭叫声、兵刃相撞的铿锵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桥洞都笼罩了起来。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血族士兵要做什么,只知道害怕,无尽的害怕。她只盼着,这只小小的木盒子,能像往常一样,把她藏起来,把所有的恐怖都挡在外面,让她能躲过这场灾难。她把脸贴在温润的木头上,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
时间,在无尽的恐惧和黑暗里,变得格外漫长。她蜷缩在盒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听着外面的声响一点点靠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脚步声越来越沉重,还有血族士兵低沉的交谈声,带着一丝诡异的沙哑,听得她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桥洞外的混乱渐渐近了,那些沉重的、带着泥水和血腥味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进了桥洞,踩在积水的泥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一点点,一点点,停在了她的木盒子面前。
那一刻,她的心跳仿佛停止了,连呼吸都忘了。盒子里的空间,狭小又密闭,空气越来越稀薄,可她却感觉不到闷,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人,就站在盒子旁边,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透过木头的缝隙,飘进盒子里。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手指都在抽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下一秒,刺眼的光,猛地从盒子的合缝处涌了进来,紧接着,“啪”的一声,盒子的盖子被一把掀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冷风,瞬间灌进了盒子里。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缩成一团,不敢看外面的一切。一只戴着冰冷铁手套的手,穿过刺眼的光,精准地揪住了她的后领,那手套上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破衣裳,传到她的皮肤上,冻得她一哆嗦。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猫,被人从盒子里拎了起来,连人带怀里的木盒子,一起被拽出了那个狭小的、给了她无数安稳的空间。她悬在半空中,脚下空荡荡的,吓得魂都飞了,拼命蹬着细瘦的小脚,两只胳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箍着怀里的木盒子,不肯松手。嘴里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卑微又无助。
可她的反抗,在高大的血族士兵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士兵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根本不在意她的挣扎和呜咽,只是像拎着一件毫无生气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把她扔进了桥洞外的一辆囚车里。
“哐当”一声,她摔在囚车的木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可怀里的木盒子,依旧被她死死护着,连一点磕碰都没有。她撑着身子,从木板上爬起来,缩在囚车的角落,看向四周。这是一辆简陋的木笼囚车,里面已经关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都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瑟瑟发抖,还有人在拼命摇晃着囚车的木栏杆,却只是徒劳。
囚车的外面,站着不少血族士兵,他们手持长刀,眼神冰冷地守着,马蹄声阵阵,周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城镇的方向,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很快,囚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泥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颠簸中,驶向了她完全未知的远方。她不知道这辆囚车要去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或许是死亡,或许是更可怕的遭遇。
她缩在囚车的角落,把整张脸都埋进怀里的木盒子里,把盒子紧紧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一点仅存的温润和熟悉。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砸在温润的木头上,又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那天她被流浪儿打伤后,落在盒子上的泪。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了委屈,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她的家,她好不容易才在泥泞里找到的、只属于她的、小小的家,好像,又要没了。
车轮滚滚,驶向黑暗的远方,怀里的木盒子,依旧温润,可那份藏在盒子里的安稳,却早已被狂风暴雨,碾得粉碎